第3章

耳邊是邱行雪囂張得意的笑聲。


 


「殿下是否覺得這一幕很眼熟啊?」


 


「沒錯,正是牽羊禮,聽聞您在金國為質時也是被這般對待的。所幸當初金國覆滅時,我們侯府收留了一批女奴,訓得比狗還聽話,不如今日就替您報仇好了。」


 


語畢,女奴們更賣力地討好權貴。


 


而裴砚趁機獻上一杯牛乳。


 


我幽幽地望著他,一飲而盡後,猛地抽出藏在袖口的玄鐵鞭,斬斷她們的腳镣,再將幾個大氅蓋在她們身上。


 


當年武功被廢,經歷了諸多折辱後,我暗中制成了玄鐵鞭。


 


它雖沒有紅纓槍那般威力大,卻是我能保命的東西。


 


「真正的報仇,應該是針對始作俑者,而不是欺壓手無寸鐵的女流。你如今的行徑,與當年殘暴不仁的金國君主,又有何區別呢?」


 


邱行雪聞言,

方才還笑意盈盈的臉逐漸扭曲。


 


「楚昭陽,你還是太天真了。我早就料到你會救她們,所以在腳镣裡放了媚煙。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沒有人在意過程的。」


 


「你本來就是人盡可夫的破鞋,憑什麼得到兩個男人的愛呢?我倒想看看,若是在婚前九千歲親眼目睹了你和別人苟合的樣子,還會不會要你。」


 


話落,我渾身開始癱軟無力,喉頭突然湧上一抹腥甜。


 


她終於輕蔑一笑:


 


「公主殿下就交給你了,裴兄可別讓人失望哦。」


 


9


 


幽暗的屋子裡,隻剩下我和裴砚。


 


他臉上露出不正常的潮紅,一步步朝我走近。


 


「殿下一開始不是逼著我和你成親麼?如今就因為那個閹人,這麼討厭我?」


 


我眸光一凜:


 


「裴砚,

你的教養是被狗吃了嗎,出口閉口的閹人?」


 


「以前是我眼瞎。如今你有你的白月光,我也有我愛的人,你百般騷擾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不清楚嗎?」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公主殿下,當年與我互通信息的人是你,出手幫我的人是你,先說愛的是你,將我囚禁在公主府的人也是你,現在你卻要拍拍屁股走人?」


 


驀地,他用力扣住我的雙肩,目光偏執又瘋狂。


 


「你到底將我當成什麼,是你招之則來揮之則去的狗麼?不,不對……你不是公主殿下,她不會這樣對我的,你將愛我的昭陽還給我!」


 


我嗤笑一聲,給了他一巴掌。


 


「你還有臉提曾經?」


 


曾經的我念他救贖之恩,恨不得將一切好東西給他。


 


他說他囊中羞澀,

我自己出銀兩給他修府邸;


 


他說他空有抱負,我用計託舉他升職;


 


他說朝中需要新鮮血液,我力排眾議讓皇弟設置女官,廣納賢才。


 


哪怕我心裡清楚,這隻是他為給邱行雪鋪路的一種說辭。


 


可還是無怨無悔。


 


不過三年,他從翰林院修撰到戶部尚書,從人人欺辱的寒門子弟到百官巴結的天子近臣。


 


連帶著功績平平的邱行雪和威遠侯府,也一起雞犬升天。


 


可換來的卻是無數次失望。


 


我冷笑地看著他:


 


「你說我辜負你,那你是怎樣對待我的呢?」


 


「當年我和邱行雪同時掉入冰湖,你說我吉人自有天相,卻滿臉擔心地抱著她離去;」


 


「為了助你升職,我被百姓質疑,被朝臣辱罵時,你也站在一旁大義凜然說我不該徇私;


 


「還有去歲上元節,我送你的荷包被你扔進了臭水溝。你明知我不擅女紅,那是熬了好幾宿才繡好的荷包……可笑的是,我還次次給你找借口,直至自己得了個瘋批的名號。」


 


「就連唯一我以為你對我好的證明——《昭陽賦》,也是你冒充了別人的。所以裴砚,你憑什麼要我一直對你好呢?」


 


他的眸中閃過一抹心虛,繼而又露出堅定的神色,對我上下其手。


 


「不,我是愛你的,是我之前沒有看清自己的心。直到你和九千歲站在一起,我才明白自己的心意。還有《昭陽賦》,確實是我寫的。」


 


「昭陽,不要討厭我好嗎?隻要過了今日,你就不再是攝政長公主,我也不是戶部侍郎,我們一起歸隱山林好不好……」


 


下一秒,

他的動作戛然而止。


 


血色彌漫。


 


匕首插在他左肩。


 


在他驚愕的神色中,我緩緩起身,再無剛才的一絲癱軟。


 


「裴砚,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珍惜。」


 


話落,暗衛紛紛現身,將他和整個威遠侯府包圍。


 


與此同時,九千歲將五花大綁的邱行雪夫婦跪扔在我面前。


 


「下次不要以身入局了。」


 


我點了點頭。


 


10


 


沒錯,這一切是我和九千歲的合計。


 


從我看到彈幕,從邱行雪看不起女子的那天起,我就想讓他們提前造反。


 


本來可以不用這麼迂回。


 


但身為邱行雪母家的將軍府倒是無辜。


 


而威遠侯父子為人狡猾謹慎,深諳中庸之道,手中的勢力盤根錯節。


 


若是貿然除去,不但出師無名,那些藏起來的勢力隻會發展壯大。


 


相比一次次的遊擊戰,我更喜歡一網打盡。


 


所以隻能引導他們主動謀反。


 


邱行雪是唯一的紐帶。


 


她被貶隻是第一步。


 


隻有她受了「委屈」,世子才會方寸大亂,露出所有勢力陪她造反。


 


為了打消他們的懷疑,我主動將我懷疑裴砚的消息透露出去,又在宴會上裝作中藥的模樣。


 


果然,他們夫婦見我「被困」,立馬帶兵攻打皇宮去了。


 


可惜他們不知,赴宴前我早就讓海東青給皇弟和九千歲送過書信。


 


宮中銅牆鐵壁,隻等他們自投羅網。


 


最後邱行雪和整個威遠侯府被連根拔起。


 


至於裴砚,不是想和他們聯合起來害我麼?


 


那我便送他們一份大禮。


 


三人被關在同一處,我順帶將裴砚和邱行雪曾經來往的信物免費贈予世子。


 


我倒要看看,這份所謂的「純友誼」能維持多久!


 


11


 


一切塵埃落定時,迎來了我和九千歲的新婚之夜。


 


其實,並沒有大家想象中的濃情蜜意。


 


因為曾經的經歷,我對愛情很陌生。


 


君無邪在我心裡,也隻是稱得上默契配合的伙伴。


 


我從彈幕裡得知他根本不是真太監。


 


可對於一些即將要發生的事,我還是會下意識地排斥。


 


正在我糾結要怎麼跟他說時,他安撫般抱了抱我,主動開口去書房睡。


 


「阿昭,我會等到你願意的那天。」


 


彈幕裡急得不行:


 


【公主殿下啊,

知道你曾經有些不愉快的經歷,甚至對裴砚也是恩大於愛,可都已經過去了,九千歲真的和裴砚不一樣。】


 


【樓上,你家公主就是矯情,之前愛裴砚愛得要S要活,怎麼到了九千歲這裡就一副矜持的樣子,還不都是裝的。】


 


【沒有共情能力的人別嗶嗶。這麼多年來,公主將《昭陽賦》當成心靈救贖,可有一天發現這信仰崩塌了。換作你,你能突然愛上另一個人?】


 


【是啊,她是令人心疼的。在別人享受愛情的時候,她被剝奪尊嚴進行牽羊禮,與狗爭食。你沒看到她救女奴時的反應麼?面色蒼白,身形顫抖,那些事早在心裡留下了創傷。】


 


【樓上說得對。可我更希望殿下能夠開心,直面過去。如果她看到了暗室裡那些東西,或許能改變心意。】


 


我看了很久的彈幕。


 


最後在它們的指引下,

一步步去了君無邪的暗室。


 


機關被打開的那一瞬,無數張畫像映入眼簾。


 


策馬奔騰的,揮著紅纓槍的,拿著部署圖指揮的,與他在朝堂吵架的……


 


不計其數。


 


都是我。


 


盡管來這裡時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觸及到那滿牆熟悉的《昭陽賦》時,我的瞳孔還是猛然一縮。


 


時光仿佛回溯到為質的第二年。


 


我被折磨得不成人樣,每天數著狗籠裡的落葉度日。


 


那時的我不相信皇兄。


 


可我信了滿朝文武,信了大燕百姓。


 


我堅信,他們會來救我。


 


然而,我等啊等。


 


可等來的不是尊榮,也不是回京的消息。


 


而是無盡的謾罵和詆毀。


 


曾經信誓旦旦要迎回我的滿朝文武,罵我不知廉恥,是整個國家的恥辱,理應以S謝罪。


 


之前叫我巾幗公主的百姓,說我諂媚逢迎,失了貞潔,不配為金枝玉葉。


 


在他們所有人的堅持下,皇兄將我從皇室除名。


 


我失去最後一絲希望,心存S志。


 


趁著夜色正要自戕時,卻看到了落葉上刻滿的密密麻麻的字——


 


是《昭陽賦》。


 


以我為名,成了我黑暗裡的一束光。


 


從此,我也對裴砚情根深種。


 


思緒回籠。


 


我抬眸,望著滿牆洋洋灑灑三千字。


 


從對女主的心疼到批判上位者,到鼓勵女主改革,緊握權勢,報仇雪恨,實現自己的盛世。


 


而當年裴砚給我的,隻有怒斥上位者和對我的心疼,

滿篇的情愛。


 


原來這才是原稿。


 


可當初的君無邪根本不是九千歲,甚至我從未見過他,他又怎會認識戰場上的我?


 


身後忽然有聲音而至。


 


他仿佛知道我的疑問。


 


「因為當年,我隻是你軍營裡的一名小兵。」


 


12


 


這一刻的君無邪,不再是東廠讓人聞風喪膽的煞神,而是曾與我共進退的將軍。


 


「乾元二十三年,你第一次來軍營,為了讓所有男人閉嘴,你孤身一人策馬奔騰燒了金國軍旗。」


 


「貞武元年,金國南下,新皇懦弱,朝臣怕S,你握著紅纓槍挺起燕國的脊梁。」


 


「貞武三年,戰爭太久,民不聊生,你皺眉拿著戰略部署圖日夜想辦法。」


 


「貞武四年初,所有人都在逼你投降。皇兄威逼,朝臣跪地,

百姓請命,你終究不忍,承擔起一國公主的職責,請命為質。」


 


「那天,所有人開始贊頌你[深明大義],可我隻感受到了痛苦和窒息。我心疼你,卻無能為力。」


 


「那一年,我以戰友的身份S在軍營,又以太監身份來到當今陛下身邊,一步步隱忍成長,隻願盡快迎回你。」


 


「我知道你在金國受了太多苦,連夜寫了《昭陽賦》,隻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可惜那時不夠強大,信在中途被人攔截,最後陰差陽錯落在出使金國的裴砚手中。」


 


後來的事,我自然清楚。


 


裴砚冒名頂替,成了我的救贖。


 


而他,知曉真相時,我對裴砚維護至深。


 


原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默默地看著我愛別人。


 


彈幕裡哭聲一片:


 


【天吶,太好哭了。句句不提愛,

字字都是愛。如果是我,我不敢想象,親眼看著心愛的人愛著別人,該有多難受。】


 


【他好的地方從不止這些。當年本來是要扶公主上位,可公主怕最高處的位置蒙蔽雙眼,並無稱帝之心。他看似在與她作對,其實每次她提出的政策都是他第一個積極響應。】


 


【是啊,他怕公主遭到帝王猜忌,所以以身為棋,成為權傾朝野的佞臣。隻要東廠有個九千歲,皇帝就永遠需要公主牽制他,所以永遠不會對公主動手。】


 


搖曳的燭火前,他聲音喑啞:


 


「阿昭,對不起啊,我太慢了,用了十三年,才真正走到你面前。」


 


我正要回應,卻聽到外面一聲通報:


 


「監牢裡出事了。」


 


原來是威遠侯世子知道了兩人的「純友誼」,心生妒意,三人大打出手。


 


我們趕過去的時候,

世子失去一隻耳朵暈倒在一旁,裴砚已經沒了氣息。


 


邱行雪雙目緊閉,渾身是血。


 


太醫都說沒救了。


 


可沒想到,天亮的時候,她不但醒過來了,還胡言亂語:


 


「殿下,不是我,真不是我做的,是佔據我身體的那個女人做的。」


 


所有人以為她瘋了。


 


可我知道,S的是那個鳩佔鵲巢的穿書女。


 


真正的邱行雪回來了。


 


此後,所有恩怨一筆勾銷。


 


13


 


成婚第三日,我和君無邪一起進宮請安。


 


說是請安,實則是商議新政。


 


新政有三條。


 


第一,廢除「貞潔」對女子的束縛。我朝女子婚姻自由,可和離,可二嫁三嫁。若夫君不貞,可自行休夫,退還本人所有嫁妝。


 


第二,

提高科舉門檻,無論男女,科考人員的姐姐和妹妹,以及母親必須讀書識字。倡導男子和親為質,鼓勵女子走出內宅。


 


第三,往後每隔半年,朝廷進行一次人口普查,防止異世之人鑽空子。


 


新政一經頒布,舉國哗然。


 


那天過後,彈幕消失了。


 


落日餘暉,宮牆邊映出我和君無邪的影子。


 


我主動牽起他的手,趁他沒反應過來時,親上了那張人神共憤的臉。


 


「無邪,謝謝你。用了這麼多年,走到我面前。」


 


上天啊,終究是給了我一次幸運。


 


隻要是他,多晚都沒關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