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結婚時添置的床單被壓在身下。


 


我啞著嗓子:


 


「顧淮序,你騙人。」


 


顧淮序卻無動於衷,像是渾然不覺:


 


「騙了什麼?」


 


缺了的一竅補齊後,腦子變得清明許多。


 


許多問題在此刻都似乎有了答案。


 


比如,之前那些過於大膽的行為、過於輕浮的發言。


 


比如,剛才蠢笨的道歉。


 


再比如,顧淮序怎麼可能不知道睡覺是什麼。


 


可是答案浮現的下一刻,又被撞得破碎。


 


幾根手指抵著後頸,顧淮序看著我,


 


「桑寧,是你自己說的,要給我上課,教會我。」


 


「不是上課,根本不是上課。」


 


我搖搖頭,拼命反駁,


 


「哪有學生比老師懂得還多的,

你明明說你不會的。」


 


「嗯。」顧淮序漫不經心地和我接吻,


 


「是老師教得好,我又碰巧,領悟能力強。」


 


「可是一節課隻有四十分鍾。」


 


聲音帶著顫,我都快哭了,


 


「不會這麼辛苦。」


 


他卻輕聲笑了一聲:


 


「那我就是多上了幾節課。」


 


嘴唇流連到頸部,琢吻著早已紅腫的地方,


 


「抱歉,作為學生,我比較好學。」


 


這句回答後,一下下的琢吻帶著安撫的意思。


 


可是我的想法、話語和更多看不見的地方,變得破碎。


 


再難說出。


 


更可怕的是,持續了許久,某個時刻,我的身體忽然開始不對勁。


 


意識到什麼,我使勁去推顧淮序:


 


「你放開我,

顧,顧淮序,你放開我。」


 


可是逃無可逃。


 


像是一頭狼把獵物拆骨入腹。


 


我被吃透了。


 


於是最後,指甲緊緊嵌入肉裡。


 


等到反應過來,顧淮序正看著我。


 


視線中,他俯下身,伸手,輕輕擦去了我眼角的淚水,聲音低啞:


 


「寶寶,你長尾巴了。」


 


寶寶、尾巴。


 


腦袋一時宕機,也不知道是因為哪一個元素。


 


我木木地看向他的腰間。


 


的確多了一條纏繞著的黑色東西。


 


幾秒的凝滯後,像是意識到了尾巴的來源。


 


我又木木地轉頭,看向不遠處的落地鏡。


 


看著其中映出的我。


 


一條尾巴從身後伸出,而一對耳朵在頭頂顯露。


 


我……


 


好像顯露本體了?

??


 


16、


 


肚子很撐。


 


甚至有點積食。


 


顧淮序赤裸著上身走過來,手中拿著剛剛去接的一杯溫水。


 


而我隻是蓋著被子,捂著臉,將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團。


 


我不敢去碰頭上的耳朵。


 


尾巴也不知道該收在哪裡。


 


這些都是我不曾遇到過、感知過的。


 


隱秘而脆弱。


 


卻在今晚盡數展露在顧淮序的面前。


 


心中無限的恐慌生成。


 


直到被子的一角被掀開,手被顧淮序拉開。


 


「我問過伯母了,她說雖然這是極小概率的事件,但也是正常的現象,不用擔心,尾巴和耳朵過一個晚上就會自動收回去。」


 


面對用被子裹住自己,隻留出一雙眼睛的我,他的目光冷靜。


 


可眼角的弧度卻舒展開。


 


籠著一種明朗又溫和的綽影。


 


「你就不害怕嗎?」


 


我移開視線,小聲說,


 


「我不是人類,是人類和魅魔結合生下的孩子。」


 


頰邊汗湿的發絲被一绺绺地慢慢撥到臉後。


 


顧淮序看著我,淡然道:「不怕。」


 


「為什麼?」


 


顧淮序:「因為無論你是什麼,對我而言,你都是我的妻子。」


 


我愣了愣。


 


卻又想到了什麼,更難過:「可是結婚的時候,我隱瞞了自己的身份。」


 


「因為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就會討厭我、厭惡我,覺得我是個怪物,然後就不會和我結婚,不會幫助家裡的公司度過難關。」


 


我吸了吸鼻子,


 


「然後……然後我們家就會破產,

變得很慘。」


 


「所以我們都瞞了你。」


 


三年前,結婚的時候爸爸媽媽都告訴我,如果魅魔基因沒有覺醒,那就好好瞞著,不要告訴他。


 


如果魅魔基因覺醒了,也要瞞著。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個事實。


 


不是所有人都不把我們當作怪物,接受我們。


 


太多無奈的案例,太多被拋棄的魅魔了。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


 


可是,我也害怕。


 


害怕顧淮序會不要我。


 


因為……


 


那段時間的接觸下,我還挺喜歡他的。


 


17、


 


我以為顧淮序會直接生氣。


 


或者摸摸我的頭告訴我沒關系。


 


沒料想,他隻是將手中的水杯放下,

用指腹揉了揉我有幾分幹澀的唇瓣。


 


「是,你們欺騙了我。」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桑寧,你知道欺騙我的人,通常會有什麼下場嗎?」


 


沒有親昵的稱呼,又變成了全名。


 


喉頭哽了哽,我垂眼遮住了眼底蔓延的情緒:


 


「我知道。」


 


知道顧淮序是圈子裡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知道沒有人敢欺騙他。


 


因為下場很慘。


 


「桑寧,我向來不是個大度的人,被騙了,也一定要討到一些什麼。」


 


附在唇上的手指動了。


 


指腹向裡,觸及唇齒,顧淮序的目光卻冷靜,循循善誘,


 


「這個,你也知道嗎?」


 


一陣電流從舌尖蔓延到全身。


 


也觸及體內的魅魔基因。


 


一竅補齊後,腦袋輕易地就從這個動作中分析出了什麼。


 


於是沉默半晌,我動了動。


 


被子滑落、肌膚裸露。


 


我起身,雙臂小心翼翼地環上他的脖子,


 


「那我好好補償你,你別生氣,別討厭我。」


 


仰頭,印上一吻。


 


雙目相對,我小聲叫出了從未使用過的稱呼,無師自通地企圖求情,


 


「老公。」


 


「這樣,可以嗎?」


 


顧淮序居高臨下看著我,沒說話。


 


下一刻,彼時那種危險的氣息似乎又一次蔓延著,將我包裹。


 


可是視線中,顧淮序隻是極為細致地掃過我的眉眼。


 


淡然落嗓,


 


「嗯。」


 


18、


 


他們沒有說錯。


 


顧淮序是個睚眦必報、絕不吃虧的人。


 


不知道多少天之後,顧淮序終於去出差。


 


我摸著飽脹的肚子,生無可戀地窩在沙發上,看著面前給我倒山楂水的媽媽。


 


從極度飢餓到極度飽脹。


 


代價是酸疼的腰、滿是紅痕和咬痕的皮膚……


 


縱使魅魔的體質天賦異稟、恢復快,不會輕易感到不適。


 


但我確實還是感到了酸痛。


 


「寧寧,淮序幾天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嚇S了,那麼久都沒有覺醒魅魔基因,這怎麼一覺醒連本體都顯露了。」


 


「好在聽他的語氣沒有不滿,反而帶著關心,那一刻媽媽就知道這個女婿選對了。」


 


纖白的手拿起杯子遞給我,媽媽笑意盈盈,


 


「現在看到你的模樣,媽媽就更堅信這個想法了。」


 


我拿起杯子,

隻是一味地喝水,沒有回答。


 


「怎麼了,不高興嗎?」


 


媽媽坐到我的身邊,


 


「顧淮序還是因為我們隱瞞身份的事情生氣了?」


 


昨晚的最後,我努力抬起頭,用手背去擦他臉上的汗,執念一般問他:


 


「顧淮序,你現在,還生氣嗎?」


 


我想著,許多個晚上的補償總該起效。


 


他卻隻是哄著我念出了那個親昵的稱呼。


 


等我叫出了,才回應我。


 


「嗯,乖寶寶。」


 


於是意識留存的最後片段,是他圈住了我微微發顫的手腕,湊到唇邊親了親,告訴我,


 


「我沒生氣過,睡吧。」


 


所以此刻,我在心底暗罵了一句顧淮序是騙子後搖了搖頭:


 


「他沒有生氣。」


 


「那你在擔心什麼?

」媽媽摸了摸我的臉,問道。


 


我卻沒有回答,隻是鑽到了他的懷中。


 


幾天來一直堵著的情緒,我自己其實也覺察到了。


 


也在顧淮序走後細細思考過為什麼。


 


思考到最後,我將原因歸結為三個字——


 


不真實。


 


三年間那麼克己復禮,那麼冷漠的一個人,可是這些天卻忽然變得不一樣……


 


很不一樣了。


 


原本在水裡的月亮摸到了幾分稜角。


 


可是再眨眼,卻發現和摸到的,和之前看到的,截然不同。


 


所以我有點感覺不真實。


 


也有點……


 


害怕。


 


19、


 


可就像是察覺到了我的擔憂。


 


出差的那些日子,顧淮序每天晚上都會給我彈來視頻。


 


視頻接聽後,像是報備,他會極為自然又簡略地和我念出自己每一日的工作。


 


見過誰。


 


做了什麼。


 


又極為自然地詢問我的生活。


 


有時候我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也會耐心等著我措辭。


 


這是之前我不曾想過的事情。


 


本該覺得尷尬。


 


顧淮序做得卻很自然。


 


或者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放在顧淮序的身上,經過他的手,似乎都能變得極為妥帖和自然。


 


我也曾問過他:


 


「顧淮序,為什麼要每天和我打視頻?」


 


屏幕是固定機位下,坐在酒店的沙發上的顧淮序。


 


暖色的燈光打在解了兩顆扣子的白襯衫上,

顯得矜貴。


 


他的聲音很淡:「不喜歡嗎?」


 


「不是不喜歡。」我立刻搖搖頭。


 


抿抿唇,糾結後慢慢說,「隻是怕會打擾你休息,你很忙,我覺得自己不該佔用這些時間。」


 


缺了的一竅被補齊後。


 


邏輯能力上升的同時,我也感受到了許多新的、更復雜的情緒。


 


比如患得患失、比如內耗、比如擰巴……


 


這些都是我在網上找到的名詞。


 


卻很好地形容了我此時的心態。


 


正當我暗暗思考還有什麼詞時。


 


屏幕卻一晃,對面的手機像是被拿起。


 


落定後,是放大的臉龐。


 


「不會打擾,桑寧,我很喜歡和你打視頻。」


 


「也很喜歡把時間花在你的身上。


 


平和的語氣,卻把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臉頰有幾分熱。


 


我縮了縮身子,抱住膝蓋:


 


「可是我會很無趣,視頻的時候會說不出什麼來……你會不喜歡。」


 


「桑寧。」


 


他卻叫了我的名字,阻止了我的情緒發酵,


 


「是我想和你視頻,所以應該是我擔心自己會被你不喜歡。」


 


「擔心自己很無趣、分享的日常很無趣,擔心你會不願意聽。」


 


離鏡頭近,優越的五官放大之後有極強的觀賞性。


 


透過屏幕,顧淮序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你會不喜歡嗎?」


 


我愣了愣,不知道怎麼話題轉到了自己的身上。


 


卻仍然認真地搖搖頭:


 


「不會。


 


「嗯。」


 


顧淮序就看著我,頭頂的燈落在臉上,整個人平添幾分柔和。


 


他說:


 


「所以,桑寧,謝謝你願意把時間花在我的身上。」


 


……


 


於是前幾日生出的不真實感。


 


這幾日,在顧淮序的回應下逐漸減輕了幾分。


 


20、


 


顧淮序出差的時候,日子過得平淡。


 


平淡到我差點都忘記自己覺醒了魅魔基因。


 


直到肚子逐漸變得空蕩蕩。


 


我又餓了。


 


好在前一天的視頻,顧淮序告訴我他很快回來。


 


而正當我暗暗發誓等顧淮序回來後,一定要將一切坦白,以後就算他出差也要S皮賴臉跟著時。


 


路湛將我喊了出去。


 


其實之前知道我終於填飽了肚子後,他也曾消失過幾天。


 


直到顧淮序出差。


 


出差的這幾天,每一天他都會給我發信息約我出去。


 


隻是剛開始我身上的痕跡未消。


 


隻是後來顧淮序每天晚上都會給我發來視頻。


 


像是得到了一張近距離觀察顧淮序的門票。


 


我不想錯過。


 


但有一日,路湛告訴我,他們準備了一個派對——


 


慶祝我正式成為魅魔一員的派對。


 


這是傳統,也有很多人在,我沒辦法拒絕。


 


於是絢爛的燈光下,我被簇擁著站在人群的最中央。


 


收到了很多慶賀禮物。


 


「恭喜寧寧覺醒魅魔基因!正式加入我們的大家庭!」


 


一個穿著露臍裝、戴著耳釘的男生湊夠過來,

將手中的禮盒給我,熱情安利,


 


「這件衣服的款式我試過了,絕對能幫我們吃得飽。」


 


一個留著黑長直,戴著無框眼鏡的女生將一個盒子遞給我,言簡意赅:


 


「進口的,好用。」


 


「……」


 


21、


 


諸如此類,不計其數。


 


身邊盡是在這個城市生活的魅魔,熱鬧非凡。


 


也……大膽非凡。


 


於是最後我坐在沙發上,沉默著,看著自己收到的禮物。


 


無數未曾見過的,外表包裝精美、內裡極其露骨的……衣服和不認識卻大致知道什麼用途的東西。


 


臉頰發熱。


 


我將這些推向一邊,閉了閉眼睛。


 


再睜眼的時候,

路湛已經坐在了我的身邊。


 


杯子貼在臉上涼涼的,他側頭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