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0


那天,我媽給我做了蛋黃口的青團。


 


我從小喜歡到大的味道。


 


我媽拍著我的後背說:「你這孩子,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我曾以為鍾知嶼不是我的南牆。


 


但我錯了,他這堵牆,我花了八年時間,才發現自己頭破血流。


 


傍晚時,尚未退出的同事群突然炸開了。


 


我冷靜地點進去,看見他們聊著八卦。


 


【臥槽,你們都收到郵件沒?】


 


【收到了!我震驚了,沒想到悠悠姐戀愛八年的男朋友居然是鍾總。不過也是,公司她是元老級別的人物,當年他們應該是一起苦過來的吧……】


 


【你們今天都在婚禮現場吧?看見鍾總的表情沒?剛開始他還特開心的跟我們說呢,以後讓我們改口叫悠悠姐鍾夫人了!

誰知道人家根本就沒出現。】


 


【當時鍾總的那個表情……從篤定到慌張,到不知所措再到最後的絕望,他愣是拖著所有的賓客等到現在不準我們走。】


 


【我聽到他給悠悠姐打了無數電話,但是都沒接。】


 


【家人們,你們快看,鍾總看手機了!!!估計是看到郵件了!!!他臉綠了!】


 


群裡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誰看到周蔓枝在哪兒沒?她可是主角,我現在真的想好好關注一下她的表情!】


 


【快看啊,鍾總跑了!這是羞愧了嗎?】


 


突然,一條顯眼的「愛紅豆的青團已退出群聊」出現在對話框的最下面。


 


幾乎全場肅靜。


 


直到有人默默地發出一句:【你們幾個,聊錯群了。】


 


這個群再無一人說話。


 


有相熟的同事私信我:【悠悠姐,什麼情況?你現在在哪兒?是被周蔓枝那個小賤人三了嗎?】


 


【郵件是你發的嗎?你啥時候回來呀?】


 


我退出那個群聊後才回復她:【我的辭職報告在我的抽屜裡,麻煩你幫我交給鍾知嶼。】


 


對方秒回:【那你的股份怎麼辦?你在公司不是還有股份嗎?】


 


【賣了。】我回復。


 


11


 


這話,倒也不是瞎說。


 


我真的給我的股份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賣家,買了出去。


 


我和對方約在咖啡館籤合同,沒想到來的竟然是個熟人。


 


「林悠然?」他頓在那裡,眉梢皺起,「不是說你在京城結婚了嗎?怎麼回烏城了?」


 


我盯著他看了好半晌,終於確認他就是那個初中時常揪我辮子的可惡男同學。


 


隻不過如今他衣冠楚楚,和小時候大相徑庭,儼然一副成功人士的形象。


 


看在是同學的份上,我好心相勸:


 


「這公司可能熬不了太久了,你確定要收?」


 


秦戈淡淡一笑:「我就喜歡挑戰不可能。」


 


我二話不說在上面籤了字。


 


和他握手的瞬間,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衝了出來。


 


尚未來得及反應,秦戈被對方一拳揍得鼻血四溢。


 


他回過頭來,猩紅著雙眼,一字一頓道:


 


「林悠然,我說你怎麼說走就走!原來找好了下家……」


 


12


 


我沒有很生氣,隻是皺起眉頭,直接撥打了 110。


 


把他送進了局子。


 


鍾知嶼被帶走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十分生氣:


 


「林悠然,你知不知道我在婚禮上有多丟臉?」


 


警車帶著他呼嘯而去,秦戈站在我身邊突然來了一句:


 


「沒結成啊?」


 


我看向他,他挑眉:「那你現在還是單身狀態?」


 


我「嗯」了一聲,秦戈挑眉:


 


「那我不是有機會了?」


 


我隻當他是在開玩笑,翻了個白眼扭頭就走。


 


但第二天,我居然又在我家見到了他。


 


他穿著很悠闲的家居服,腳上一雙與我情侶款的拖鞋,看上去不像新的,像是穿了很多次了。


 


我嚇了一跳:


 


「秦戈,你怎麼在我家?」轉念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我嚇得臉色發白,「你不會真喜歡我吧?我才剛剛結束一段戀情,還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沒等我說完,

我媽端著一份糖醋排骨走出來。


 


她親昵地喊秦戈的名字:「小戈,去端菜。」


 


「好嘞媽。」


 


我更是嚇S了,揪著我媽的胳膊連忙開口:「媽你搞什麼?我和秦戈沒談戀愛,怎麼他媽都喊上了?」


 


秦戈隻是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直到我爸拿著碗筷從廚房走出來:「你這丫頭想什麼呢!現在你談戀愛的事情我們可不摻合。」


 


我媽也促狹道:「我和你爸是認了秦戈做幹兒子,三年前你爸腦溢血,我沒力氣背他去醫院,是小戈好心把你爸扛過去的!他相當於救了你爸一命呢!」


 


我僵在那裡。


 


秦戈調笑著:「林悠然,我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想給我機會啊?」


 


我的眼淚卻當著他的面,刷地一下掉出來。


 


我不敢繼續待在家裡,

找了個丟垃圾的借口出門。


 


秦戈嚇壞了,飛快地跟上我:「林悠然你別生氣啊,我跟你開玩笑呢!你現在淚點怎麼這麼低?」


 


「哎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我就隨便說說……」


 


我猛地停下,後腦勺撞上他的胸膛。


 


秦戈驟然失了聲息:「林悠然……」


 


「不是,我隻是覺得很對不起我的爸媽。」我壓著聲音,終於失聲痛哭,「我連我爸腦溢血都不知道……」


 


秦戈猶豫著,將我攬入他的懷抱。


 


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安撫情緒。


 


13


 


我在垃圾桶蹲了許久平復心情。


 


秦戈一直陪著。


 


直到我媽打電話催我回去吃飯。


 


她說:「趕緊回來!家裡有一個不速之客。」


 


推門而入,看到坐在餐桌上的那個男人,厭煩感油然而生。


 


他身上還穿著進警局之前的那套衣服。


 


隻是顯得不那麼幹淨了。


 


湊近了聞,甚至還有一股酸臭味。


 


讓人嫌棄得很。


 


他的四周放著好幾盒禮品,阿膠、白酒……


 


可他不知道,我爸高血壓,很多年都不喝酒了。


 


鍾知嶼用一種可憐的眼神看著我,眼底布滿紅血絲,疲憊萬分:


 


「悠悠,我們聊聊,好嗎?」


 


14


 


我點燃一支煙,抖了兩下。


 


料峭寒風吹得他眉頭微聳,他下意識地關心:「你怎麼又開始抽煙了?對身體不好……」


 


我眼也不抬:「有什麼話,

你說吧。」


 


鍾知嶼的眉頭皺起來,喉間溢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悠悠,我剛剛問了伯父伯母,那個男人是他們的幹兒子。」


 


「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


 


他話音未落,我已經不耐地打斷他:


 


「你到底想說什麼?」


 


鍾知嶼臉色白了一分:「我是想問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回去?」


 


「半個月?一個月?還是三個月?」


 


「這次,確實是我的問題,不管你再怎麼鬧,我都不會生氣,我會等你——」


 


我將煙頭按在窗臺上,熄了它。


 


然後冷漠地回過頭,發出一聲嗤笑,一字一頓道:


 


「鍾知嶼,你憑什麼覺得,在你出軌的情況下,我還會跟你回去呢?


 


「我已經和她斷了!」鍾知嶼眼神陡然轉戾,盡是森然,「悠悠,周蔓枝已經被我辭退了,她離開了京城,再也不會回來,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再讓她出現在你的生活裡。」


 


他的雙眼隻剩煩躁:


 


「其實我本來就是要和她斷了的……等我們結婚後。」


 


「我沒想到她會找上你——」


 


我嘆了口氣,看著他如此表情,心中隻剩下疲憊。


 


推開他的手,我眼底滿是譏諷:


 


「鍾知嶼,不會的。」


 


「出軌隻有一次和無數次,你隻會狗改不了吃屎,等她找到你,糾纏你,隨口跟你撒嬌兩句,你又會抱有僥幸心理。」


 


「反正林悠然又不知道,反正戀愛時已經跟她在一起了——」


 


我輕輕搖頭:


 


「鍾知嶼,

散了吧。」


 


「我們沒可能了。」


 


15


 


鍾知嶼如遭雷擊,神色恍惚:「可是悠悠,我、我隻是覺得她,很像年輕時候的你,才對她動了惻隱之心……」


 


我轉身欲走,卻被鍾知嶼驟然抓住手腕。


 


他用盡全身力氣:「她隻是我一時興起的玩物,我還是那句話,這輩子除了你,我從未想過和任何女人結婚……」


 


「我的人生隻有你——」


 


他歇斯底裡,換來的卻隻是我狠狠的一個巴掌。


 


我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心裡一陣又一陣的畏懼。


 


他是從什麼時候爛了的?


 


在他的心裡,女人竟然是玩具?


 


那我豈不是他覺得最合適的那個玩具?


 


「松手!」我狠狠瞪著他,手腕一陣刺痛。


 


鍾知嶼渾身發顫,近乎威脅地開口:「悠悠,你想清楚。」


 


「我已經是你身邊能找到,條件最好的也最適合的丈夫了,不是嗎?」


 


「我有經濟基礎,也和你有感情基礎,說句不好聽的,我隻是犯了一個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我還能答應你從此再不犯!這樣,你還不夠知足嗎?」


 


我給他的回應,是狠狠踹了他身下一腳。


 


鍾知嶼疼得臉色發白。


 


我還要給他一巴掌,卻被秦戈攔住。


 


他揪著鍾知嶼的領子往樓下走。


 


鍾知嶼罵他:「我和悠悠的事情,你憑什麼插手,你算個什麼東西?」


 


秦戈說:「大哥,你搞清楚,我就是單純聽不慣你說的那句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夠惡心的——」他一拳砸在了鍾知嶼的臉上。


 


16


 


那天,兩人互毆過頭,再次進了警局。


 


我在門口等著接秦戈,送他去醫院。


 


秦戈坐上副駕駛時,鍾知嶼巴巴地看著,鼻青臉腫:


 


「悠悠,我也受傷了……」


 


我給以的回應,是直接一踩油門轟了出去。


 


將他遠遠地落在了身後。


 


就像是把我曾經那段經歷割舍而去。


 


但我突然發現,我不痛了。


 


陪秦戈處理好傷勢,我收到來自往日同事的微信。


 


問我還會不會回去。


 


【悠悠姐,我們組丟了好幾個大單子。】


 


【就是你以前維護的那幾個老客戶,聽說了你和鍾總發生的事情,突然就說不合作了。】


 


【我和組裡的同事輪番上陣,

去找了他們好幾次,他們都說以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


 


我打字回復:


 


【不回了。】


 


鍾知嶼不是覺得我應該在家當家庭主婦嗎?


 


不是覺得他不需要女強人嗎?


 


那就讓他看看,養一個身嬌體弱的女嬌娘在身邊,對他來說到底有什麼好處吧!


 


17


 


休息了一段時間後,在爸媽的鼓勵下,我開了一家咖啡店。


 


打算一切從頭開始。


 


運用這麼多年積累來的創業經驗,我很快就把咖啡店做成了烏城美食排行榜前三,成了年輕人必來打卡的網紅店。


 


我以為我的人生從此再與鍾知嶼無關。


 


誰知道卻在一個深夜收到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悠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忙得昏了頭,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回過去一個問號。


 


誰知對方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電話那頭,鍾知嶼沙啞的聲音響起:


 


「悠悠,你……」


 


聽出是他的聲音,我直接掛斷電話。


 


誰知凌晨收拾完店裡的東西出門,鍾知嶼突然從一旁衝了出來。


 


他SS地抱著我,渾身冰冷。


 


「對不起,悠悠……」


 


他瘦削的骨頭硌在我的身上,讓我心裡一陣煩躁。


 


我推開他,卻被他抱得更緊。


 


他渾身發抖,雙眼猩紅。


 


時隔三月,他艱澀無比地開口,終於認錯:


 


「悠悠,我知道錯了。」


 


「我不該管不住自己,

事後還用那麼多的借口來為自己搪塞掩飾,對不起……你能不能,原諒我?」


 


18


 


我拼命掙扎卻徒勞無力。


 


他將我箍得幾乎窒息。


 


所幸,這時秦戈衝出來,砸了鍾知嶼狠狠一拳。


 


他狼狽如骷髏一般癱坐在地,仰頭茫然地看著我。


 


我居高臨下:


 


「鍾知嶼,你的公司快黃了吧?」


 


「突然發現原來我那麼重要,所以才舍棄一切自尊來求我的原諒?」


 


「不是的——」他急迫解釋道,「我早就想來找你,隻是公司的事情一直拖住了我,才……」


 


我隻剩低嗤,打斷他:「鍾知嶼,你知道嗎?」


 


「你現在跪在這裡求我的樣子,

真的,挺可憐的。」


 


「也挺惡心的。」


 


我沒有撒謊——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曾經讓我徹底輾轉難眠的回憶,真的隻是回憶了。


 


我再也不會因為他而難過了。


 


原來從頭開始,並不難。


 


鍾知嶼僵在那裡,眼神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


 


他茫然地看著我的背影逐漸遠去,最後隻剩一句呢喃:


 


「怎麼會這樣呢?」


 


「悠悠,我們最後怎麼會走到這樣的結局?」


 


19


 


再聽到鍾知嶼的消息,是他的公司宣告破產。


 


他終於支撐不下去了,短短數月,又重回八年前。


 


不,其實已經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的身邊還有我。


 


可是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了。


 


鍾知嶼的公司宣告破產後不久,就被收購了。


 


秦戈拿著收購協議,說:


 


「要不要去京城重新開始?」


 


我皺眉:「你從一開始就打了這個主意?」


 


秦戈聳肩笑道:「當時隻是想搞投資,後來發現買下個公司當彩禮也不錯,你對這個公司,應該也是有感情的吧?」


 


我無語地瞪他一眼:


 


「秦戈,我們隻是普通朋友關系。」


 


「早晚會是不普通的朋友關系。」他說。


 


其實,我還沒有做好再次進入一段戀愛關系的準備。


 


直到那天晚上,秦戈又來我家吃飯。


 


我和他一起出門扔垃圾的時候,突然碰到了隔壁的鄰居阿姨。


 


看到我們走在一起,她一臉促狹:


 


「小秦,終於修成正果了?


 


秦戈的臉突然燒紅起來。


 


在我的逼問下,我才知道,當年我爸腦溢血,碰上秦戈根本不是意外。


 


原來他早就買通了我的鄰居們。


 


長達數十年的歲月裡,在我不在家的這段時日,他一直幫我默默地守護著我的父母。


 


那天,也是鄰居及時給他打電話。


 


他拋下手中一切,奮不顧身地趕來。


 


我的心漏了半拍:「可是秦戈,我那個時候都快要結婚了啊。」


 


「我知道。」他淺淺的笑,「但我喜歡你,所以這些事都不重要。」


 


20


 


我和秦戈在一年後步入婚姻。


 


婚禮那天,我在現場見到了一個久違了的人——


 


周蔓枝。


 


她穿著服務員的衣服,看到我的瞬間,

臉色瞬間煞白。


 


她老了很多,臉上盡是歲月的痕跡。


 


大堂經理吼道:「姓周的,你又偷懶!還不趕緊滾過來!」


 


她落荒而逃。


 


我沒再分太多的神給周蔓枝,專心等待我的婚禮開場。


 


結果我媽突然跑來休息間找我。


 


她說:「那誰來了。」


 


「哪誰?」我一臉茫然。


 


「鍾知嶼!」


 


聽到這三個字,我恍若隔世。


 


我已經很久沒再想起這三個字了。


 


好像,他已經從我的人生徹底消失。


 


我「哦」了一聲,淡然處之:「沒事,把他安排進來吧。」


 


宣誓時,我注意到鍾知嶼的眼神。


 


他坐在臺下,遙遙地看著我,一身陳舊的西裝看上去是那樣的不堪。


 


我幸福笑著說「我願意」時,他失手打翻了桌上的飲料,在萬眾矚目之下落荒而逃。


 


那一刻,他都在想些什麼呢?


 


會後悔嗎?


 


我沒有給這個問題分神太多的時間。


 


把我的所有注意力,都專注在眼前這場盛大的婚禮上。


 


秦戈掀開頭紗,在我的額頭落下一個吻。


 


幸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