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必。」


 


左右也用不上。


 


筆尖朱紅落在紙上,我慢慢彎起眼睛,隻剩下一朵花。


 


隻剩下五日。


 


真好。


 


13


 


沒人知道阿兄何時會歸來。


 


但我知道。


 


他會出現在五日後皇家杏園裡,出現在敦親王的生辰宴上。


 


前世見到阿兄時,我已經成了靳家婦。


 


我怕阿兄不同意,急急忙忙與靳子恆成婚,想著就算阿兄生氣,也木已成舟。


 


可他沒有生氣,隻心疼我的親事如此隨便簡單,懊惱沒能給我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他看不上靳子恆,卻為了我幫扶他。


 


我怕阿兄更不喜歡他,從不敢告訴他他與堂姐的事。


 


可終於平步青雲的靳子恆,卻間接害S了阿兄,害他戰S沙場!


 


俏兒推醒了我,「娘子可是又做噩夢了?喝口水罷。」


 


我冷汗涔涔,推開俏兒赤腳下地,衝到牆邊看到了梅花圖才緩過神。


 


還有兩片花瓣,快結束了。


 


他們都要付出代價。


 


每一個都要!


 


14


 


敦親王生辰,杏園貴人雲集。


 


我一改之前喜好,穿了一身水綠,連首飾都挑了最素雅的戴。


 


友人見了我戲言:「你往樹叢裡一鑽我都找不到。」


 


我這麼一打扮,堂姐又與我親親熱熱起來。


 


發現我情緒低落,她很是關心:「錦妹妹這是怎麼了?」


 


我張口就是:「我在想,要不要與靳郎君退婚。」


 


堂姐瞧著人都要碎了,一把拉著我去了無人的林道裡。


 


「都什麼時候了,

你怎麼還說這種話?」


 


我學著她的柔弱模樣,淚盈於睫,「我還是想把她讓給堂姐。」


 


這幾日我循規蹈矩得很,也不再提歸還東西一事,仿佛又回到從前好揉捏的愚蠢小柿子。


 


「靳郎君願意娶我,是因為他下水救我,出於情面才與我定親,可我知道,他心裡喜歡的是堂姐。」


 


「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堂姐對靳郎君也有情意,我不該無動於衷。」


 


堂姐著急道:「我不是都跟你說了,我對靳郎君無意,你能嫁給他,我很為你高興。」


 


「堂姐是在安慰我是不是?我知道的。」


 


我擦著眼淚,一個意思翻來覆去地說。


 


「靳郎君常說堂姐溫柔善良,你一定是不忍心傷害我,才忍痛說出這樣的話,堂姐這樣待我,我又怎能不顧及你的感受?」


 


我說這些話,

連思考都不用。


 


前世聽了太多,那麼多年聽過來,幾乎要刻印在腦子裡,信手拈來。


 


「我如今才發現,比起靳郎君,我更不想破壞與堂姐的情誼,我這就去跟他說,我不嫁了,我把他讓給你。」


 


餘光瞥見樹叢後的身影,我越發感情投入,作勢要去找人。


 


堂姐一把拉住我,語氣有些不耐煩。


 


「我不喜歡靳子恆!那樣的人也就你當作個寶,誰要你讓?」


 


「就算你不嫁,我也不可能要,我根本就看不上。」


 


「所以你別再提這件事兒,也別說什麼讓不讓的,我不稀罕,你隻等著嫁人就好。」


 


我瞠目結舌,堂姐以為我不信,還想再說得明白些。


 


卻發現我的視線越過了她,在看她的身後。


 


她慌忙轉身,臉色煞白,「靳郎君……,

你怎會在這裡?不是你想得那樣,是有原因的……」


 


15


 


為什麼靳子恆會出現?


 


那當然是我讓俏兒去引來的。


 


看他大受打擊,不敢相信的表情,我隻覺得暢快。


 


堂姐是真慌了,若失去了靳子恆的深情,前面一切都白費。


 


她追著靳子恆而去,勢必想要挽回局勢。


 


而我,則步履匆匆地往另一處去。


 


遠遠的,我瞧見了一人。


 


身形颀長,步履堅穩,身上還穿著未來得及換下的軟甲。


 


「阿兄!」


 


我提著裙子跑過去,阿兄手忙腳亂地接住,怕軟甲硌疼了我。


 


在他身後,有不少身著錦衣之人。


 


那都是想要拉攏阿兄的權貴,可阿兄心裡隻想早些見到我,

一如前世。


 


我忍住眼裡的淚,揚著笑說想為阿兄引薦一人。


 


許是已經聽聞了傳言,阿兄由我拉著他,他身後的貴人們也湊熱鬧一般地跟著。


 


口中道著喜。


 


杏園很大,但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人。


 


還是堂姐親口告訴我的。


 


穿林繞道,窸窸窣窣的聲音隱隱傳來。


 


「……我的心,隻有阿沁你一人,哪怕天無稜天地合,也不會改變。」


 


喲,這是已經哄好了?


 


不枉我對堂姐這般信任。


 


堂姐聲如軟鶯:「阿沁也是如此,不管將來如何,靳郎都會在阿沁心裡……」


 


那道如柳嬌軀,緩緩投入靳子恆懷中。


 


這樣的場景,前世我就見過,

不足為奇。


 


但我卻猶如風中殘葉般發抖,淚盈於睫,高聲揭穿這對濃情蜜意男女的身份。


 


「靳郎君,堂姐!你們、你們怎麼能這麼對我?!」


 


眾人哗然,那兩道身影僵直住迅速分開。


 


可是晚了。


 


阿兄面容冷厲,讓靳子恆險些跪下。


 


堂姐亦是面白如紙,看著那些華衣錦服之人,雙眼一翻,竟厥過去。


 


但她厥早了。


 


16


 


堂姐和靳子恆的事迅速在杏園裡傳遍。


 


堂伯母摟著我好心讓人掐醒的堂姐,不停地說那隻是誤會。


 


堂姐流淚不語,還是那般楚楚可憐。


 


隻是這一回卻不管用。


 


阿兄一腳將靳子恆踢得半天喘不上氣,看都不看堂姐一家。


 


目睹的人知他心意,

也不必顧及他。


 


很快此事傳得人盡皆知。


 


「這種人,也配與阿錦定親?」


 


但阿兄仍舊顧及我,問了我的意思。


 


若我還執迷不悟,他亦有別的法子。


 


我紅著眼眶搖頭,隻說既然如此,就成全了堂姐與靳子恆罷。


 


旁人以為我痛心,我自己知道,我的眼淚,隻是因為阿兄無條件的維護。


 


堂姐卻是不肯S心,我順著她的目光,瞧見不遠處貴人手裡的一把團扇。


 


隨著她輕輕搖動,扇面上的鯉魚仿佛活了似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紅著眼走過去,挺直了脊背,惶恐又堅定地向她詢問此扇從而來。


 


說這是我為了阿兄,沒日沒夜繡成,還去給了高僧開光,隻為佑護阿兄平安。


 


隻是後來突然間找不到了。


 


貴人愕然,

看堂姐的目光像是在看髒東西。


 


但口說無憑,她問我如何能證明這是我繡的。


 


我拿過團扇,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幾乎與圖樣融為一體的「錦」字。


 


「我怎敢拿這種事诓騙娘娘?若非此物對我異常重要,我也不敢來擾。」


 


可對貴人而言,這仍舊是冒犯。


 


但我事出有因,又有阿兄護著,貴人的氣,隻有一個地方可以撒。


 


「是你那堂姐偷了來贈本宮,還騙本宮說是她繡的,本宮念在你兄長徵戰有功,隻教訓她一下罷。」


 


教訓,就是不至於要了命,但有時候,比要了命還要可怕。


 


17


 


堂姐在眾目睽睽下被用板子抽了十下。


 


宮裡嬤嬤動的手,十下就能讓她面目全非,牙齒落了好幾顆。


 


她連求饒辯解都做不到,

從此再甩不掉偷竊的名聲。


 


能幹的俏兒匆匆忙忙跑來,手裡推搡著一個人。


 


「娘子,方才這個人鬼鬼祟祟的,我讓人把她拿下,一問才知,當日就是她把娘子推入湖中!」


 


那小丫頭跪地猛磕頭,很快額上鮮紅一片。


 


「娘子恕罪,娘子恕罪啊!是堂老爺讓我這麼做的,沁娘子把人支開,讓我把娘子退下水,是他們讓我幹的,娘子明察!」


 


靳子恆正摟著昏S過去的堂姐,聞言呆呆地抬頭。


 


我蹲下身,讓小丫頭說明白些。


 


所以我落水,都是他們計劃好的,挑了隻有靳子恆在的場合,就是為了逼他娶我。


 


阿兄鐵青著臉,單手拎起堂姐和靳子恆,將兩人拖到杏園的湖旁,一起扔了下去。


 


然後他轉向我,遮住我的眼睛,牽起我的手。


 


「阿錦,

我們回家。」


 


18


 


當年,阿父阿母過世後,堂伯父一家便借由照顧我搬了過來。


 


阿兄擔心自己常年在外,怕我孤單,無人照料,對他們多番叮囑。


 


每年從靖西給他們送的東西多如牛毛,就怕他們怠慢我。


 


如今,阿兄一回府,便將他們趕出了門。


 


不屬於他們的東西,一樣也不許帶走,這些年交由他們經營的鋪子,也盡數收回。


 


堂伯父與堂伯母又哭又求,說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雲雲。


 


又說他不仁不孝,要參他一本。


 


然而他們做的事,很快傳遍京城,不必阿兄多理會,他們也不敢繼續糾纏。


 


我費盡心思找到推我的人作證,便是讓他們不能再拿長輩說事,我要他們名聲掃地,再爬不起來。


 


阿兄問我:「此次回京,

聖上許我嘉獎,阿錦可有什麼願望?」


 


「我想隨你駐守靖西。」


 


我說出早想好的心願,「我不怕吃苦,有阿兄在,我也不會吃苦,我隻怕一個人留在京城。」


 


我拿出這些日子的寫寫畫畫。


 


說想去靖西開個繡莊,聽說那裡還有不外傳的繡法,我也想學,學會了給阿兄做衣服穿。


 


阿兄高興地應下,很快便確定了離開的時間。


 


19


 


走之前,靳子恆來了許多趟,想見一見我。


 


他還讓人傳了些似是而非的話,那是我最親近的人才知道的事。


 


我並未見他。


 


不論前世今生,我都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牽扯。


 


但我去看望了堂姐。


 


他們窺伺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倒是把原本的家底變賣得差不多,

隻能住在破小的宅子裡。


 


見到我,堂姐怒目圓睜,卻扯痛了臉頰,露出難堪的表情。


 


我站在她床邊,居高臨下。


 


「可惜了,堂姐若是能入宮,怕是能青雲直上,得蒙恩寵,若再有人從旁相助,成為貴妃也指日可待,待你誕下皇子,若繼承了大統,堂姐,你可就是……」


 


我看著她眼睛逐漸迷離,仿佛已經身披鳳冠霞帔,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可你如今隻能嫁給靳子恆,除了他,京城怕是沒人願意娶你。」


 


堂姐發出憤怒的尖叫,我看著她露出的黑洞洞的牙床,笑得溫柔。


 


「堂姐不該高興嗎?我是特意來祝你,與靳子恆能纏纏綿綿,不離不棄。」


 


堂姐一家成了京城的笑話,她進宮飛黃騰達的夢破滅,算起來也隻能嫁給靳子恆。


 


隻是沒有豐厚的嫁妝,沒有我阿兄的助力,也不會有出頭之日……


 


不是沒想過讓他們償命。


 


重生之時,我恨不得啖他們的肉,飲他們的血!


 


可S隻是短暫的可怕,長長久久生不如S,才是他們應得的代價。


 


20


 


離開京城那日,我將那幅梅花圖點燃。


 


火光中,似是看見了前世的自己,終於肯閉上眼睛。


 


「阿錦,該出門了。」


 


「來啦。」


 


我擦幹淨灰燼,提著海棠色的裙子跑進陽光裡。


 


「阿兄,到了靖西我還要養小兔子。」


 


「養,我們阿錦想養什麼都成,阿兄給你抓……」


 


21 靳子恆番外


 


從杏園冰涼的湖水裡爬出來,

我想起了一切。


 


阿沁在我懷中發抖,湖邊站著一圈人,卻無一人對我們伸出援手。


 


我遠遠看見阿錦離開的背影,這麼多年,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背對我。


 


杏園之後,我與阿錦的婚事作罷,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怎會這樣?我百思不得其解。


 


便是知曉我心儀阿沁,以她對我的一往情深,也隻是會傷心而已。


 


她怎麼會舍得跟我解除婚約?這一定是她兄長的主意!


 


他們居然還把阿沁一家都趕了出來!真是不仁不義,冷酷無情。


 


我去找了阿錦,找了許多次,想讓她明白這樣做是不對的。


 


前世對我言聽計從的阿錦,卻一次也沒有見過我。


 


她是瘋了嗎?


 


我去看望了阿沁,她受了很重的傷,清麗的臉龐腫得慘不忍睹,

連牙齒都缺了幾顆。


 


這不是我印象裡的阿沁。


 


她該是高雅貴氣,如嶺上白雪般觸不可及才對。


 


這樣血肉模糊躺在床上,整日發出呻吟,一點都不像她。


 


我問她為何要設計讓我娶阿錦,她隻垂淚不語。


 


我不明白,若她當真心儀於我,怎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伯父伯母隻說,這是有苦衷的,說阿沁知道阿錦愛慕我,不忍心跟她搶,才會忍痛如此。


 


她才是最痛苦的那一個。


 


我信了。


 


阿沁遭遇了這樣可怕的事,我怎能還懷疑她?


 


前世我與阿沁失之交臂,如今重活一世,總算能彌補遺憾,這樣也好。


 


有過一世經驗的我,想再一次走到同樣的高度,定會更加容易。


 


到那時,我便不會再有任何遺憾。


 


我與阿沁成了婚,她的臉恢復不到從前的模樣。


 


不過無妨,我喜歡的也並非隻是她的容貌。


 


然而漸漸地,我發現有哪裡不對。


 


這樣的苦日子,究竟還要過多久?


 


我想走從前的那些關系,卻發現每一條路都不通。


 


有些人我根本連見面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我不再是阿錦的夫君。


 


我的妻子,是個推堂妹下水害人性命,勾引堂妹未婚夫,又偷竊她的繡品當作自己的惡毒婦人。


 


盡管我也有解釋,但無人肯信,她不僅沒能幫上我,反而讓我成為同僚茶餘飯後的笑話。


 


我小心謹慎,卻還是沒能保住官位。


 


而阿沁,也仿佛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她所有心思都用在想把臉上的傷治好,仿佛隻要沒了那傷,

她就能如前世一般成為貴妃。


 


我懷念起前世娶阿錦為妻的日子。


 


她會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會親自下廚做我喜歡吃的菜,我每季的新衣,都是她一針一線做出來,服帖得令人豔羨。


 


她的兄長會能讓我在官場如魚得水,會將奇珍異寶送來府裡。


 


我甚至沒覺得有多困難,便身居高位。


 


阿沁與我開始有爭吵,從小吵小鬧,到雞犬不寧。


 


她恨我沒能履行承諾讓她享福,抱怨隻能過苦日子,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嫁我。


 


「除了我,誰又會娶你?你不是曾說過,能嫁給我,粗茶淡飯也願意?」


 


阿沁歇斯底裡地怒吼:「誰願意嫁給你!若非阿錦喜歡你,我連看都不會多看你一眼!我是要入宮去享福的,你算什麼東西?!」


 


我才終於明白,

我在她眼裡,隻有被利用的價值。


 


那些互訴衷腸,那些情非得已,全都是騙人的。


 


我後悔了,瘋了似的往靖西寫信,這一回我定會好好對阿錦。


 


可這些信,猶如石沉大海,從無回應。


 


看著猶如瘋子一般的阿沁,恨意在我心底滋長。


 


既如此,那就誰也別好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