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這是在推你女兒走向墮落!」班主任和其他老師不理解。


 


對於她的回答,我並不意外。


 


走出辦公室,石亮吊兒郎當地說道:「衛陳,要不咱倆假戲真做得了,混混和太妹,這不挺配的。」


 


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找你隻是因為你能給那個女人添堵。」


 


然而,她不為所動,甚至在看見自己女兒早戀交往的男朋友是這種人時,依舊面不改色。


 


對於她的印象,我全靠照片和外婆的講述。


 


我不了解她,這讓我心煩意亂,不了解,意味著我無法精準擊中她的痛處。


 


電話鈴聲拉回了我的思緒。


 


「衛陳,你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什麼人都敢出租屋領!」


 


外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進耳朵。


 


我不確定地問她:「外婆,你沒認出她是誰嗎?


 


「你媽讀書時從來沒人操心過,但凡你有一點像她就不錯了。」


 


外婆不喜歡我,這是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爸出意外S後,我媽鬱鬱寡歡,當時她已經懷孕七個月。


 


外婆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她認為母愛會激起我媽活下去的欲望。


 


可惜她失策了。


 


人的面孔再怎麼變,內裡的靈魂是不會變的。


 


心心念念的女兒不過是換了張臉,在她眼裡就成了陌生人。


 


為了不笑出聲,我憋得渾身顫抖。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飛奔回到出租屋,外婆看見我,眉心緊蹙:「衛陳,你真是膽子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我放聲大笑起來:「外婆,她是你的女兒啊,你日思夜想,為愛殉情的女兒啊!」


 


「你一直記恨我,

恨我沒能留住你女兒,現在我用十六歲的生日願望讓你女兒回來了,你卻沒認出來。」


 


外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裡帶著慌張和愧疚。


 


「衛陳,從今天起,你跟著我住。」


 


我勾起嘴角:「你的女兒呢,不管她了?」


 


「她花多少錢僱的你?」外婆對她說:「兩千,你離開這裡。」


 


「我不會離開,如果衛陳不再需要我,我會主動離開。」


 


這一刻,我突然有一種扳回一城的感覺。


 


6


 


談判破裂。


 


外婆不由分說地牽起我的手:「跟我走,我帶你去看病。」


 


病?她居然以為我生病了。


 


我故意引導外婆:「她真的是你女兒,也是我的媽媽。」


 


外婆板著臉:「我沒有這樣的女兒。」


 


這一刻簡直太棒了。


 


等以後她們母女相認,這句話會變成橫亙在她們之間的刺。


 


我漫不經心地掙開外婆的手。


 


「今年我十六歲,整整十六年,你對我的關愛少之又少,我媽殉情把你傷得遍體鱗傷,轉過頭你把情緒發泄在我身上,你把我變成渾身帶刺的模樣,現在卻想用我生病了來掩蓋你對我的漠視。」


 


自知理虧的外婆留下一句:我不管你是用什麼手段迷惑了我的外孫女,但你要是敢傷害她,我跟你沒完。


 


爽,太爽了。


 


她們越是對立,我就越舒心。


 


但我不能表現得太高興:「媽媽,外婆隻是一時生氣才沒認出你,在她心中,你比我重要多了。」


 


說完這句話,她用沒打石膏的左手抱住我。


 


「衛陳,我是為你而來的。」


 


這天之後,我和她仿佛成了真正的母女。


 


她給我縫衣服上的洞,盡管她縫得不忍直視;她帶我去遊樂園玩,盡管她恐高還是陪我坐了過山車和摩天輪,事後蹲在地上吐個不停;她學著做各種各樣的菜,盡管味道還是不怎麼樣。


 


這間出租屋關於她的東西越來越多。


 


【衛陳,我弄到了很多安眠藥,你打算什麼時候SS她?】


 


A 不停地催促我S了她。


 


我是恨她的,這種恨一直伴隨我長大,可是名為血緣的紐帶牽絆著我和她,我恨自己的軟弱,她對我透露出一點好,我就猶豫不決。


 


A 痛罵我是叛徒。


 


直到我聽見她和人打電話。


 


「進度還剩多少?隻要消除她對我的恨意,你們必須復活我的愛人。」


 


果然她做的一切都是在「感化」我。


 


她是我的媽媽,屬於我人生中第一間房是她的肚子,

臍帶把我和她連為一體,她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血中,我汲取她的養分,隻為出來見她。


 


可到頭來她還是選擇為了愛情拋棄我。


 


【衛陳,她不會無緣無故地復活,她傷了你這麼多年,難道短短兩個月就讓你愈合了?】


 


【你要記住,如果不是你犧牲了你十六歲的生日願望,她不可能復活。】


 


【或許這是老天爺給你的機會,本來她就是已經S去的人,親手被你SS是她對你的贖罪。】


 


A 說得沒錯,沒什麼好猶豫的,這十六年裡是我對她的恨在支撐。


 


三天後,A 把安眠藥寄給了我。


 


當晚,我自告奮勇下廚,炒了三個菜。


 


她坐在我對面,靜靜地看著我,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你還恨我嗎?」


 


有那麼一瞬間,

我以為她察覺到我要S她了。


 


思考片刻,我回她:「恨,我恨了你十六年,傷口不是那麼容易愈合的,可現在傷口在慢慢結痂了。」


 


她如釋重負地笑了,喝下了那杯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寂靜的夜晚,我隻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7


 


這一晚我沒有睡著。


 


她S了,她的靈魂會消失嗎?


 


明天早上我要面對的就是一個對我而言陌生的女人,我要提前想好理由,解釋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直到我出門上學,她都沒有醒過來。


 


「衛陳,你媽媽中午來給你送飯嗎?饞阿姨做的可樂雞翅了。」


 


這段時間她的廚藝突飛猛進,班上的同學被飯菜香吸引,連帶著和我關系親近了不少。


 


「我讓我媽來給我送飯,她嫌麻煩,

你媽媽對你真好,會為了你去學你想吃的菜。」


 


見我沉默,她們意識到氛圍有些不對。


 


沒等我開口,有人大聲說:「衛陳,你媽來給你送飯了。」


 


我猛地看過去,她逆光站在門口,看向坐在最後一排的我。


 


她不是吃了藥嗎?我該怎麼面對她?還能和往常一樣嗎?為什麼還要來給我送飯?


 


太多問題充斥在我的腦海,我坐著不動,她就向我走來。


 


「做了你想吃的煲仔飯,趁熱吃。」


 


我摸了摸我的臉,原來我哭了,這淚水到底從何而來,是她沒S後的慶幸嗎?


 


她看見我的眼淚,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在她懷裡。


 


其實我一直都在渴望一個擁抱,我靠在她的單薄的肩膀上,眼淚打湿了她的衣服,她用的沐浴露和我一樣,卻更好聞,我在她懷裡,

就像回歸母體。


 


我問自己,我真的不能原諒她嗎?我真的不希望和她關系變好嗎?如果我對她好一點,她會為了我留下來嗎?


 


哪怕她騙了我,哪怕她做的一切隻為了能「感化」我。


 


「怎麼哭了?」她問我。


 


我擦幹眼淚,轉移話題:「睫毛進眼睛了,明天我想吃蝦。」


 


她走後,我給 A 發消息。


 


【我把藥給她吃了,她沒S。】


 


A 回得很快:【應該是劑量不夠,等我幾天,我再給你寄。】


 


【不用給我寄了。】


 


【你什麼意思?難道你忘了她為了和愛人殉情扔下你了嗎?】


 


我依舊是恨她的,可我想試著把恨消除,長久以來的恨意讓我迷失了自己,也讓我失去了愛和被愛的權利。


 


【衛陳,如果我是你,

我不會讓自己後悔。】


 


我和 A 單方面宣布決裂,我失去了唯一的盟友。


 


放學回到出租屋,她已經做好了飯。


 


「我提前買了蝦來做,你嘗嘗味道怎麼樣?」


 


蝦殼是早就剝好了的,在她期待的眼神下,我吃了一隻蝦。


 


誇贊的話還沒說出口,她突然流起了鼻血。


 


我驚慌失措地給她遞紙,她看著我,嘴角扯出一抹笑:「最近有點上火,蝦都是你的。」


 


我偏過頭,不想讓她看出我在意她。


 


吃完飯是我洗的碗,她洗漱完就上床睡覺了。


 


我還是和她睡在一起,隻是我沒再側著身。


 


就這樣吧,就當我是在破罐子破摔。


 


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我一直都在渴求愛。


 


第二天放學,我買了一束康乃馨,

每次母親節老師讓給自己的媽媽送禮物,我的康乃馨始終沒能送出去。


 


雖然還沒到母親節,但我想送給她。


 


可回到出租屋,屬於她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原來恨意消除。


 


她就走了。


 


她又不要我了。


 


我把和她一起買的東西全部砸碎,以此來發泄我的怒火。


 


砸累了,我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出神。


 


她終於學會了做一個好家長好母親,一顆種子在經歷了十六年的寒冬,好不容易開始生長,她又無情地剝奪了種子繼續生長的機會。


 


我寧可繼續恨她。


 


8


 


我請了假,沒去學校。


 


失去了一日三餐的概念,我過得渾渾噩噩。


 


外婆打開出租屋的門,她看見我一臉頹廢地躺在床上,

快步走了過來。


 


「衛陳,你被人騙了,你知不知道?」


 


我緩慢地眨了眨眼。


 


外婆嘆了口氣:「昨天我去醫院看我朋友,她也在醫院,一打聽才發現她病得不輕,她接近你就是為了你的錢,騙一個免費的住處。」


 


我一個未成年人,哪來的錢讓她騙。


 


不對,她怎麼突然進醫院了?


 


我立刻想到了 A,她給我的難道不是安眠藥?


 


【你給我的到底是什麼藥?】


 


A 沒答復我。


 


沒有猶豫,我直奔醫院。


 


不過一周時間,她瘦了好多,原本鮮活的生命在逐漸枯萎。


 


巨大的愧疚感席卷我的感官,這段日子的點點滴滴就像是一場虛幻的美夢,是我親手打碎了夢。


 


我決定和她坦白,不管她恨我也好,

想讓我贖罪也好。


 


下定決心,我推開病房門。


 


她看見來的人是我,並不覺得驚訝,反而和我攀談起來。


 


「我感冒了,不想傳染給你。」


 


為什麼要撒謊?為什麼要給我找借口?


 


我戳破她的謊言:「那天我聽到你打電話了,你這次來是為了「感化」我對你的恨意,以此為叫喚來讓你的愛人復活。」


 


「你根本就沒有感冒,我在聽到這句話後,對你起了S心,你喝的那杯飲料被我下了藥。」


 


來換藥的護士聽到這番話,瞪大眼睛。


 


她呵斥道:「胡說什麼,回去寫作業,等我好了就回來。」


 


我沒有走,而是去問了住在 306 病房的女人得了什麼病。


 


「你是她什麼人?」


 


我艱澀開口:「她……她是我的家人,

她瞞著病情,不肯告訴我。」


 


醫生嘆息道:「多陪陪她吧,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不,她不會S的。


 


她的靈魂佔據了那個女人的身體,同樣,她的靈魂也可以佔據另一個女人的身體,隻要我繼續在生日那天許願,隻要我對她的恨意還在。


 


意識到這點,我找到 A 的頭像。


 


【我發現我還是很恨她,我決定繼續恨下去。】


 


A 卻回:【她都快S了,你還要恨她嗎?】


 


她怎麼知道?果然是她在藥裡動了手腳。


 


我無法抑制我的怒火,對 A 惡語相向。


 


【你的媽媽恨你是應該的!你活該被拋棄!】


 


【聽信你話的我就是個傻逼,我會報警,你等著和我同歸於盡吧!】


 


A 問:【你不是很想讓她S嗎?

你不是很想讓自己的恨意解脫嗎?】


 


我曾經的確是這麼想的,可我低估了愛。


 


原來被愛著的感覺這麼好。


 


9


 


【我會報警,我會向警察說我是主犯之一,該我們兩個贖罪了。】


 


A 慌了:【衛陳,你確定要報警?她隻是借助了別人的身體,肉體的消亡又不代表靈魂的消亡,你之後過生日也可以需要讓她活過來。】


 


她還是沒能找到重點。


 


【我不能忍受,她的S經過了我的手。】


 


就在我即將按下撥號鍵的那一刻,她從病房裡衝了出來,一把打掉了我的手機。


 


「衛陳,我不是讓你回去做作業嗎?」


 


「你就這麼不聽我的話,非要和我作對!要是你這次月考考不到第一名,我讓你在小黑屋裡關三天!」


 


「還愣著幹什麼?

滾啊!」


 


路過的病人和護士停下來看熱鬧。


 


「怎麼會有這樣的媽?成績又不能代表一切。」


 


「我看不一定是媽,她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我撿起被打掉的手機,屏幕碎了一角。


 


她轉眼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不講理喻的角色。


 


果然是對我心生怨恨,恨我給她下藥。


 


我重新輸入號碼,還沒撥出去,她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臉上。


 


「我不需要你做什麼來補償我,你考第一名就是對我最大的補償!」


 


她在阻止我報警。


 


這時,外婆匆匆趕來。


 


「你這個騙子,接近我外孫女到底有什麼目的?」


 


她聳了聳肩:「你說我是騙子,可你外孫女卻把我當媽呢。」


 


「衛陳,她根本就不是你媽,

你生病了,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外婆的話讓我頭腦發脹。


 


不是愛她嗎?不是天天記掛自己的女兒嗎?


 


為什麼你會認不出她的靈魂?


 


「你仔細看清楚,她就是你的女兒,陳鈺!」


 


外婆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我:「她叫簡宛白,她不是你的媽媽。」


 


簡宛白?


 


網友 A 的名字也叫簡宛白。


 


我看著她的臉,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緊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簡宛白。」


 


她說不要報警,她不想毀了我。


 


10


 


陳鈺是我的媽媽,她放不下我S去的爸,在生下我三個月後,跳樓自S為我爸殉情。


 


得到第一部智能手機後,我開始上網搜尋殉情的案例。


 


我恨他們把殉情歌頌得這麼美好,

但不可否認的是有些人的殉情值得被記住。


 


於是,我在社交賬號說有孩子還選擇殉情的人是傻逼。


 


有個網友很同意我的觀點,我和她越聊越有共同話題。


 


我們加了聯系方式,我叫她網友 A。


 


她是成年人,比我大,具體大多少歲,她沒告訴我。


 


網友 A 每天都會向我確認一件事。


 


【你今天還恨著你媽媽嗎?】


 


認識一年,一晃到了我十六歲的生日。


 


生日前一天,她問我明天要許什麼生日願望。


 


我說讓我的媽媽活過來。


 


【怎麼,你不恨她了?】


 


【恨,如果她能活過來,我要親自S了她,這是我對她的報復。】


 


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


 


簡宛白一直活在她媽媽殉情的陰影下,

每次午夜夢回,看見的都是她媽媽那張質問她為什麼要去遊樂園扭曲的臉。


 


她是無意間刷到我的,那天正好是她的生命被宣判進入倒計時的日子。


 


既然她注定要S,不如S得有意義一點。


 


她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以送禮物為由,拿到了我居住的地址。


 


「衛陳,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自作主張讓你的希望落空。」


 


我隻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今年多少歲?」


 


她愣了愣:「40。」


 


比我大 24 歲,陳鈺也是在 24 歲那年生下的我。


 


外婆得知事情的真相,愧疚這麼多年對我不聞不問,說要好好補償我。


 


我沒有跟著她走,而是在醫院陪簡宛白。


 


「按照你的計劃,我走出了陰影,那你呢?


 


彼時,簡宛白頭發被剃光,肌膚就像一層薄薄的皮覆在她的身體上,能輕易看到她的骨頭紋路。


 


「你就當我是英雄主義爆發,想讓一個未成年小孩能開開心心地活。」


 


就算沒有血緣關系又怎麼樣呢?


 


親情是培養的,不是血緣賜予的。


 


從什麼時候起,陳鈺的臉在慢慢被簡宛白替代。


 


這場S而復生的烏龍終有落下帷幕的一天。


 


距離我十七歲生日還有三天,簡宛白說:「要不提前把你的生日過了吧,我怕我撐不到那天了。」


 


晚上,簡宛白非要我戴生日帽,我覺得戴著很滑稽,最後我還是戴了。


 


「衛陳,祝你願望成真。」


 


蠟燭熄滅,我十七歲的生日願望是,希望我下輩子能住進簡宛白的肚子裡。


 


簡宛白走了,她咽氣的前一秒還在和我開玩笑。


 


「如果真的有S而復生,你可別認不出我。」


 


我握著她的手,泣不成聲。


 


有人問:「那個女人是你媽媽嗎?」


 


我說:「雖然我和她長得不像,沒有血緣關系,但她是我媽。」


 


唉,媽媽,你再等等我。


 


記得給我留一間房,房子裡有你有我,我們密不可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