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班後我習慣性地去街角買菜。


 


攤主老無所依,所以我時常幫襯。


 


可遞到我手中蔫到發黑的爛菜,和一旁顧客手裡鮮嫩的蔬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心想許是攤主老眼昏花,沒太當回事兒。


 


剛準備調換一下,一隻蒼老的手卻緊緊地摁住了我,


 


此時,攤主咧著沒牙的癟嘴笑道:「好姑娘,這可是奶奶特意為你留的精品,老顧客的專屬福利!」


 


1


 


攤主李奶奶一邊把提前打包好的蔬菜遞到我手上,一邊慈祥地看著我。


 


「好孩子,下班了?今天累不累,一定要注意身體,多吃蔬菜。」


 


我是李奶奶的老主顧,雷打不動地每天光顧她家菜攤。


 


和她初相識是在暴雨中的街邊,李奶奶披著滿是破洞的雨衣,摟著兩三歲的小孫子蜷縮在路燈下瑟瑟發抖。


 


面對我的詢問,她說兒子坐牢兒媳跑路把三個孫子都丟給她帶。


 


自己年老體弱,隻好靠販賣自家院子種的蔬菜為生。


 


她的眼淚比暴雨都大。


 


「家裡幾張嘴等著吃飯,老頭子癱瘓在床上,什麼忙都幫不上。


 


「這麼大的雨我也不敢收攤,要不真知道明天的飯在哪裡!人活著怎麼就這麼難呢!」


 


她的眼淚流進了我的心裡。


 


盡管我也隻是一個普通的社畜、合格的牛馬,每天兩點一線,為了幾兩碎銀忙忙碌碌。


 


可怎麼也比要獨自養活一大家子的李奶奶,好過一點兒。


 


我嘆了一口氣,決定以後盡我所能的多幫幫李奶奶。


 


掏出錢包,翻出三百塊,買下李奶奶所有的菜。


 


讓她趕緊回家,千萬別把孩子凍著了。


 


李奶奶滿臉驚訝,對著我鞠躬道謝。


 


我慌得連忙躲閃,說不必如此。


 


說話間,我拿出購物袋準備打包蔬菜。


 


李奶奶臉色一僵,猶豫著說道:「好姑娘,這蔬菜都淋過雨了,放不住,你一個人吃得完嗎?」


 


我滿臉疑惑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頭看向她。


 


「奶奶沒有別的意思,我家院子小,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菜平日裡都舍不得吃,如果你都帶回去壞掉了,實在太可惜了!」


 


「那……您的意思是?」


 


一旁的小男孩流著口水,指著蔬菜口齒不清地說道:「七……七……」


 


李奶奶老臉一紅:「好姑娘,你看……」


 


我爽快地點點頭:「李奶奶,

反正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索性您拿回去給孩子們吃個痛快。」


 


順手把同事分享給我的小蛋糕也遞給了小男孩,李奶奶臉上的皺紋舒展了許多:「好姑娘,以後奶奶一定把最新鮮的蔬菜都留給你!出門在外一個人一定要多吃蔬菜啊!」


 


李奶奶邊說邊下手飛快地把所有的蔬菜都裝進了自己的編織袋。


 


我看看空空如也的雙手,勉力壓制住內心的怪異。


 


自我安慰也許是李奶奶人老記性差,光顧著說話,忘了給我留下一點兒了。


 


和李奶奶揮手告別,冒著傾盆大雨回了家。


 


看著空空如也的廚房,我苦笑著搖搖頭,看來今天晚上隻能餓肚子了。


 


不過就算肚子餓得咕咕叫,能幫到可憐的李奶奶我的內心前所未有的滿足。


 


從那天起,我每天下班路過都會雷打不動地去幫襯她。


 


李奶奶每次都會幫我提前打包好當天的蔬菜。


 


雖然菜並沒有李奶奶說的那麼新鮮,時常有蔫巴發黃的葉子夾雜其中,但挑揀一下還是可以吃的。


 


我一直以為她是人老眼花沒看清楚,也沒當回事兒。


 


單位發的加班甜點零食我也經常會帶給她的幾個小孫子。


 


在我心裡,就算不被優待,也不能遭受這樣惡意地區別對待!


 


怎麼偏偏隻有我的菜發黑爛掉呢?


 


是眼花沒看清楚還是故意的呢?


 


我的心裡五味雜陳,難以名狀,但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李奶奶,你是不是拿錯了?」


 


李奶奶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尬笑一聲:「好姑娘,怎麼會呢!奶奶每天都把當天最新鮮的蔬菜留給了你!這是老顧客才有的待遇!」


 


我暗自搖頭,

把手裡的爛菜放回了攤上,扭頭離去。


 


剛走到小區門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扭頭看去,是李奶奶的長孫天賜。


 


「小於姐姐,你少付錢了!我們還等著用這錢買米吃晚飯呢!」


 


2


 


見我回頭,天賜喊得更大聲了,似乎生怕被我佔便宜。


 


正是下班的點兒,小區門口人來人往,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盡管問心無愧,社恐的我突然被這麼多人盯著還是面紅耳赤。


 


天賜迅速地湊了過來,用力扯住我的衣袖:「小於姐姐,你把少付錢還給我好嗎?」


 


五歲的小孩子能懂什麼呢,不用問就知道這肯定是李奶奶指使的。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等著當判官。


 


我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耐心解釋:「喏,

你看,姐姐沒有拿你家的菜,當然不需要付錢了!」


 


我對天賜的印象很好,雖然每天跟著李奶奶賣菜,但是很乖,不哭不鬧,還耐心地幫忙照顧兩個弟弟。


 


所以我經常會給他帶一點小零食小玩具。


 


我以為一直甜甜喊我小於姐姐的天賜,聽我解釋後會消除所有的誤會。


 


沒想到他天真的話語中滿滿的都是殘忍。


 


「就是少給了,姐姐,你拿了我家的菜卻沒有付錢。」


 


剛才我把爛菜放回攤上的時候,他還一邊開心吃著我給的小零食一邊和我揮手再見,不可能沒有看到。


 


一股氣湧了上來,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堵得慌。


 


買賣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沒拿東西憑什麼要付錢。


 


背對著眾人的天賜斜著吊梢眼露出大片眼白,活脫脫的一隻小白眼兒狼。


 


我雙手奉上的真心卻被他們扔在腳下狠狠踐踏!


 


他們眼裡的我應該算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了吧!


 


我站起身來,冷冷地說道:「自古以來,錢貨兩訖!要是還不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道理,就回家問問你的奶奶。」


 


說完,我扭頭就走。


 


二十塊錢確實不多,但用來買一堆爛菜就太多了。


 


我把他們當朋友,出於同情雷打不動地捧場,可人家卻把我當成冤種,磨刀霍霍捅向我。


 


所謂精心挑選都是發黑蔫巴的爛菜。


 


我還沒走出兩步,天賜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小於姐姐,我奶奶很辛苦很不容易,你能不能不要佔我們這點便宜!


 


「奶奶大清早起來幫你挑了好久,不管你拿沒拿菜,錢是一定要付的!


 


「我爺爺癱瘓在床,

全靠奶奶自己養我和弟弟,求求你把錢還給我好不好?」


 


天賜越哭越大聲,眼淚和鼻涕糊的滿臉都是,好像我是導致他家一切不幸的根源。


 


這就是傳說中的我窮我有理?


 


S熟不過癮還玩起了道德綁架?


 


看熱鬧的吃瓜群眾正義感爆棚,紛紛跳出來開始指責我。


 


「別以為你提前把菜藏起來就可以不付錢了!小孩子能有什麼壞心思,肯定不會說謊的!」


 


「今年的蔬菜是有點兒貴,有手有腳的年輕人,也不應該這樣啊!」


 


「你怎麼就這麼厚的臉皮!連老人和孩子都欺負。」


 


我眼前一黑,身形一晃。


 


年輕就是我的原罪嗎?


 


他們哪隻眼睛看到我拿東西不付錢,還欺負老人和孩子了?


 


我當牛做馬一整天也就不到 200 塊收入,

二十塊錢是不多可是也不少了。


 


換成鋼镚扔到水裡還能聽個響兒,為什麼用我的血汗錢去買一堆爛菜葉子?


 


我可不會慣著他們!


 


「長了嘴巴就能出來當判官?沒有腦子在外面就少開口!


 


「你們知道事情的真相嗎?就敢隨便站隊!」


 


一向和我不對付的合租室友張珊,從人群中擠到我面前:


 


「和你合租這麼久,你的人品我還不了解嗎?就算摔地上也得抓把土再爬起來!


 


「不是什麼便宜都能佔的,小心燒著手!」


 


她一邊得意揚揚地晃著腦袋,一邊翻了個白眼。


 


因為生活習慣不同,我們已經有過數次小摩擦,今天她以為抓住了我的把柄,囂張到飛起。


 


我又不是她媽,根本沒必要慣著她。


 


「張珊,我的人品你未必了解,

你的人品我倒是心知肚明。


 


「佔便宜的祖師爺非你莫屬,做個飯都得偷我醬油的人也好意思談人品?」


 


3


 


張珊極其吝嗇,經常想方設法地佔我便宜。


 


端著醋借餃子的事兒都不知道幹過多少回了。


 


被我當眾揭了短,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血口噴人……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要亂說,小心我告你誹謗!」


 


呵呵,我沒證據?


 


她半夜溜進衛生間偷用我的東西,黑燈瞎火錯把脫毛膏當成洗頭膏,第二天哭哭啼啼讓我賠償的聊天記錄我還留著。


 


「那要不趁著人多咱談一談脫毛膏的事情?」


 


張珊臉色一變,也顧不上維持正義了,拔腿就走,比兔子跑得還要快幾分。


 


天賜見到正義女神敗下陣來,

想起了自己的重任,哭得更傷心了!


 


「小於姐姐,嗚嗚……求求你把錢還給我吧!弟弟們餓得在家一個勁兒地哭。」


 


小區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一群人圍著我們指指點點。


 


這時房東王姐正好也買菜回來。


 


她臉色冷硬:「怎麼回事兒?籤合同的時候我就說過,我隻喜歡把房子租給安分守己的人!


 


「我不管誰對誰錯,給你一分鍾時間,抓緊解決,不然麻溜滾蛋押金不退!」


 


天賜雖然年紀小,但也能聽懂好賴話了!


 


王姐對我的警告他都聽進了耳朵,一個懶驢打滾就躺倒在地。


 


一邊號哭一邊使勁兒地蹬腿。


 


我恨不得當場扇自己幾巴掌!


 


「讓你眼瞎!讓你濫好心,遭報應了吧!」


 


當初租房子的時候押金五千塊,

我一個月的工資。


 


兩相其害取其輕。


 


盡管不情願,我還是捏著鼻子選擇認栽!


 


不就二十塊錢嗎?就當為這段原本就不該開始的關系買斷吧!


 


我在包裡翻了好久,才找到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抬起手對著天賜晃晃,「別哭了,給你!」


 


天賜一個鹞子翻身就從地上蹦了起來,一把奪走我手裡的錢。


 


估計是勝利來得太容易了,天賜更加囂張,一邊緊緊攥著手裡的錢,一邊對我冷哼一聲:


 


「二十塊錢就想打發我,今天是被我們抓包了!之前沒注意到的時候,還不知道你少付了多少錢!


 


「虧我奶奶那麼喜歡你,每天都把最好的菜留給你,你居然這樣對我們!


 


「你以為把自己不喜歡吃的破爛玩意兒隨便送給我們,就能為所欲為嗎?


 


「現在市場上的無公害蔬菜賣得有多貴,

你別心裡沒數!假惺惺地出了三百塊就佔了我家半年便宜!真是不要臉!」


 


我整個人都石化了!


 


長達半年的好心幫襯換來的就是這樣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