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人販子的孩子,我的血,是髒的。


 


我生在大山深處,世界在我的認知內隻有村子那麼大。


 


村裡家家戶戶都有一個小黑屋,女人們不聽話的時候就關進去,打一頓,餓上幾天,等老實了再放出來。


 


包括我娘。


 


奶奶說她是個瘋子,放出來會傷害我。


 


「那個女人可真是狠心喲,我們崽崽在她肚子裡的時候她就想把你害S,一個勁捶自己肚子,還好我們崽崽福大命大哦。」


 


「那能怎麼辦哦!就拿鏈子把她手腳都拴住!」


 


我很小的時候奶奶就日日這樣對我說,我隱約知道,娘是不喜歡我的。


 


我常常跑到小黑屋偷看,窗戶被封起來了,我踮起腳,順著縫隙往裡看。


 


娘漂亮,皮膚很白,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黑黑的,跟我臉上的皮膚一樣黑。


 


她真的是我娘嗎?


 


我見過狗蛋娘,她不白,臉上好多疤,不會說話,還瘸了一條腿。


 


狗蛋爹下地幹活的時候她也跟著,冷不丁便要挨頓打,但她一點反應也沒有,也不跑不躲,總是垂著頭。


 


唯獨見到狗蛋時會抬頭,衝著狗蛋笑。


 


狗蛋覺得丟人,老是扭頭就跑。


 


我娘不會衝我笑,她總是惡狠狠地瞪著我、爹、奶奶。


 


過年的時候,爹會把娘從小黑屋裡放出來,給她收拾打扮一下,那個時候的娘可漂亮了,像畫裡的一樣。


 


去年過年,娘一改往常的樣子,她不再罵人,也不瞪我。


 


她朝我笑了,好溫柔,比狗蛋娘好看多了。


 


她還抱了我,娘好香好軟,我一定要跟狗蛋炫耀一下,我娘抱我了!


 


那個晚上,

爹很開心,他說娘終於想通了。


 


往後的一個多月,娘都很溫柔,她還是不能出門,就抱著我坐在院子裡,給我講故事。


 


「為什麼要讀書啊?」我問她。


 


娘給我剪指甲,她說指甲裡邊黑黑的泥裡都是細菌,細菌對身體不好。


 


娘懂得可真多,她一定是天上的仙女吧!


 


「讀萬卷書行萬裡路,讀書才能懂更多道理啊,才能見到外邊更加精彩的世界。」


 


「什麼是外邊的世界?」


 


「就是大山外邊的世界。這裡隻是一個很小的村莊,大山外邊的世界要比這裡大得多,有很多新鮮的東西,遊樂場、圖書館、飛機、火車……那裡的人都很有禮貌,不會動不動就打人,人們都穿得幹幹淨淨……」


 


「你以後一定要讀書,

不要變得和這裡的人一樣。」


 


「讀了書,才會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記著,一定不要變得跟他們一樣啊……」


 


那天下午的陽光真好,我睡在娘懷裡,做了一個很好的夢,好像夢見了娘說的外邊的世界,像天堂。


 


 


 


夢醒了,娘跑了。


 


爹叫了很多人去追,那天晚上,一切都亂糟糟的。


 


奶奶牽著我往屋裡去。


 


我看見奶奶的手指甲裡,也有黑黑的泥。


 


我看著娘給我剪得幹淨整齊的指甲,愣了一下,甩開奶奶的手,自己跑進屋。


 


很快,娘被抓回來了。


 


爹狠狠打了娘,小黑屋裡傳來娘的叫喊聲。


 


我跑去捶門,求爹別打了,爹一腳踹過來,我的肚子撞在門框上,

疼得要爆炸。


 


「滾一邊去!小王八蛋!再哭連你一起打!」


 


聲音驚動了奶奶,奶奶拉過我,「輕點,打壞了怎麼給你傳宗接代!」


 


那天晚上,小黑屋的哭喊聲沒有停過,我把頭埋在被子裡,還是能聽到娘的哭聲。


 


 


 


接連半個月,爹喝了酒就去打娘,晚上也去。


 


我央求奶奶,讓爹別打娘了。


 


「那是她該受的!我們家可是花了五千塊把她買回來的!還敢跑!就不該對她太好!」


 


「好吃好喝伺候著她!真是個沒良心的!就該狠狠打!腿給她打瘸!我看她還敢不敢給我跑!」


 


又過了半月,爹不打娘了,奶奶也樂呵呵地往小黑屋裡端雞湯。


 


飯桌上,爹心情好,同我講了幾句話,我看著他的臉色,小心地回答。


 


爹脾氣不定,不小心答錯了就是一腳。


 


「明崽,你開心不?」爹喝著酒,撇我一眼。


 


「開心。」娘不挨打了,我很開心。


 


「嘿嘿,你個傻小子,就知道傻樂。」


 


 


 


後來,我才知道,娘懷孕了。


 


又快過年了,娘被放出來。


 


她肚子好大,胳膊和腿又細得嚇人,頭發亂亂的,臉上的肉凹下去了,顯得眼睛更大。


 


娘的眼神更嚇人,黑黑的,像是村口的井,看得人要一頭載進去。


 


我想上前拉她的手,又不敢。


 


娘這次出來,不哭也不鬧,再沒有溫柔地朝我笑。


 


去年那個抱著我曬太陽的娘,好像是一場夢。


 


現在的娘就像狗蛋娘一樣,不對,是不會對狗蛋笑的狗蛋娘。


 


 


 


臘月二十九,娘生了,是個小妹妹。


 


我跑過去瞧了,長得真漂亮,像溫柔時的娘。


 


爹和奶奶不高興,說妹妹是賠錢貨。


 


爹要把妹妹扔了,「浪費糧食的賠錢貨,扔後山去吧。」


 


奶奶攔下了,「留下吧,養到八九歲,能賣了給明崽娶媳婦。」


 


爹抽口煙,看了看我,又看看妹妹,同意了。


 


一旁的娘聽到了,掙扎著起身,要把妹妹掐S。


 


爹又打了娘,把娘扔到小黑屋了。


 


 


 


我喜歡抱著妹妹,她又小又乖,香香軟軟的。


 


村子裡女孩不多,沒有哪家的姑娘有我妹妹長得這麼漂亮,我抱著她在小伙伴裡炫耀。


 


「看到沒?這是我妹妹!」


 


「就是個丫頭片子!

有啥好炫耀的!」


 


我統統認為,他們就是嫉妒我有這麼漂亮的妹妹。


 


娘生完妹妹又跑了一次,大雪天,路滑,一跤跌進溝裡;被撈上來時,凍得渾身發紫。


 


奶奶給灌了姜湯,娘命大,活過來了。


 


爹找了醫生給娘看病,說受了大寒,以後不能再生孩子了。


 


爹發了好大脾氣,拿鞭子狠狠地往娘身上抽,我撲上去攔,被一腳甩出老遠。


 


奶奶拉我起來,把我褲子脫下來檢查有沒有摔壞。


 


確定沒事後,她拍拍灰,往廚房走去,就好像沒有看到爹在打娘一樣。


 


兩歲的妹妹嚇得大哭,爹聽著嫌煩。


 


我一看爹皺著眉看著妹妹的方向,一下子慌了神,腿比腦子快,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抱著妹妹跑了出去。


 


外邊可真冷,

我抱著妹妹在牆角蹲了半宿,聽著屋裡沒動靜了再悄悄跑回來。


 


 


 


從那之後,就經常有男人進出我家,一到這個時候奶奶就叫我帶著妹妹出去玩。


 


家裡的生活也偶爾會有改善,有時候有雞蛋,甚至還有幾片肉絲。


 


當然,這些都要緊著爹吃。


 


奶奶偶爾給我夾兩片,我看著旁邊努力吞著口水的妹妹,分了一片給她,被奶奶一筷子打掉。


 


「賠錢貨吃什麼肉!」


 


我不喜歡他們叫妹妹賠錢貨。


 


我妹妹那麼好看,她像娘一樣,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像小公主一樣。


 


我記得娘講的白雪公主,我覺得要是真有白雪公主的話,那她一定跟妹妹長得一樣。


 


我偷偷給妹妹取了名字,小雪。


 


妹妹很粘我,

我時時刻刻把她帶在身邊,睡覺也牽著她的手。


 


我害怕,怕我一醒來,妹妹就不見了。


 


妹妹一點不像村子裡的人,她越長越好看,我開始不敢帶著她出去向伙伴炫耀了。


 


我看到了那些人打量妹妹的眼神,我討厭他們。


 


就像村裡那些男人一樣,我討厭他們看娘的眼神。


 


我打了狗蛋一頓,他很生氣,「我當你是好兄弟,你居然打我!」


 


我更生氣,他摸我妹妹的臉。


 


「別碰我妹妹!」


 


「你奶奶說了,以後把她賣給我當媳婦,我提前摸一下怎麼了!」


 


我又打了他一拳,拉著我妹妹跑了。


 


「哥哥不疼,我給你吹吹。」


 


我看著妹妹天真懵懂的臉,一下子泄了氣。


 


我恨自己,我是個沒有用的哥哥。


 


我太弱了,我打不過爹,打不過村裡的人,保護不了妹妹,也保護不了……娘。


 


我不是小孩子了,每天晚上小黑屋裡發生的事情,我都明白。


 


我知道娘在受什麼樣的折磨,我恨那些闖進屋裡的男人們,更恨蹲在門口數錢的爹。


 


從明白的那天起,每天晚上,我都不知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那些聲音隔著棉被也不斷湧入我的耳朵,像魔鬼一樣。


 


我決定不再給妹妹扎小辮子,把她的頭發弄得亂糟糟的,臉上也塗黑一點,衣服也弄髒。


 


妹妹一向最聽我的話,仰頭笑嘻嘻地看著我。


 


「哥哥,我們在做新的遊戲嗎?」


 


「是啊,哥哥不說停,小雪就不能把臉上的灰洗掉哦。」


 


「臉上……有點痒。

」小雪不習慣臉上髒髒的,下意識就想去擦。


 


「不準擦掉!」我急了,吼了一嗓子。


 


小雪嚇了一哆嗦,「哥……」


 


我嘆口氣,蹲下去,「乖,給你買大白兔奶糖好不好?」


 


「我們是在玩灰姑娘的遊戲嗎?」


 


灰姑娘,為數不多的從母親那裡聽來的故事。


 


善良美麗的灰姑娘,有小鳥和仙女教母帶她去見到王子;白雪公主也有小矮人的幫忙,和王子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那麼,妹妹呢?可以等到她的仙女教母嗎?


 


「是啊,就是灰姑娘的遊戲哦。」


 


 


 


我們村裡很窮,沒有姑娘願意嫁進來,娶不到媳婦的人家就會去找「山神婆婆」。


 


「山神婆婆」有大神通,隻要交給她錢,

她就能給你變出來一個美麗的姑娘做媳婦。


 


這是我打小聽村裡的老婆婆們講的所謂的「神話故事」。


 


在一群小孩子扯著婆婆的衣角問是不是真的的時候,村裡的成年男性都笑得一臉神秘,彼此擠眉弄眼,交換著某種信息。


 


原來竟是如此!好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從知道的那一刻起,我開始厭惡自己。


 


我是人販子的孩子,我身上流著的血都是髒血。


 


爹是髒的,奶奶也是髒的,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是髒的。


 


我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這些?


 


我開始怨恨所有,娘為什麼要生下我?她自己怎麼不去S?


 


爹和奶奶也該S!都是他們!他們為什麼一定要買回娘?為什麼要生下我?又為什麼要把我養大!


 


「山神婆婆」更加該S!

她是所有罪惡的源泉!


 


在我快要被這些念頭逼瘋的時候,是妹妹喚回了我的理智。


 


我活著還有用,我得保護好妹妹。


 


 


 


村裡沒有學堂,要上學得走上二十裡山路。


 


我執意每天帶著妹妹一起去,走累了我就背著她。


 


我一直記得的,娘說了,讀書有用。


 


我要好好讀,把妹妹帶到外面的世界,那裡一定是幹淨的。


 


去上學後,我才知道,娘是無論如何都跑不出去的。


 


每個村的村口都有人守著,出山的路錯綜復雜,沒有熟人帶著的話,在山裡繞上一個月都出不去。


 


更遑論村民之間對於這種事更是團結得要命,跑丟了一個就會發動幾個村子的力量去尋找。


 


就算僥幸逃了出去,沒有車,走到鎮上要好幾天。


 


鎮上也有安排好的眼線,汽車站、派出所裡也有相識的老鄉,報了警就直接把人送回來,真真是插翅難飛。


 


這麼多年來,從未有人逃出去過,從未。


 


村子裡讀書的人不多,他們嫌遠,嫌讀書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