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長昀有一個軍師。


 


女扮男裝,白天給他出謀獻策,夜裡給他溫香軟玉。


 


回家後,他裝作為難。


 


「我剛得知,軍師原是女兒身,她對我照顧有加,人言可畏,我打算迎她為平妻。」


 


「下月十五,與你一道進門。」


 


「你多準備一套嫁衣。」


 


我點點頭。


 


出門時,我說:「有聖旨,放在你書房,將軍自行去看吧。」


 


他以為,又是皇後讓他好生照顧我的廢話。


 


不屑一顧。


 


不知道,那是我們的退婚聖旨。


 


1


 


謝長昀回京,大軍駐扎在城外五裡。


 


我拎著食盒去迎他。


 


食盒裡是他最愛的杏仁酥。


 


我親手做的。


 


拿著將軍府的腰牌,

一路暢通無阻。


 


直至帥帳外。


 


「長昀……別,你輕一些……」


 


「……你也不怕被人聽見!」


 


「你是我女人,夫妻敦倫,天經地義,誰來了本將軍也不怕。」


 


帳內,女子嬌媚婉轉,男人低沉喘息。


 


是謝長昀的聲音。


 


空氣裡,似乎還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


 


我站在帳外,隻覺得眼前一黑。


 


「……沈昭?不過是個沒見識的小婦人,除了會煮茶繡花,還能做什麼?」


 


「不足你千分之一……現在是說她的時候嗎……」


 


握著食盒的手緊了緊。


 


我SS盯著殿中那對交疊的身影,渾身血液衝上腦門。


 


足底像生了根,一動不動。


 


惡心得想吐。


 


早聽聞謝長昀在軍中有一個軍師,女扮男裝,白日是軍師,晚上是紅顏知己,春帳衾暖。


 


我隻當是謠言。


 


如今親耳所聞,現實比傳言更不堪。


 


翠香低頭扯了扯我袖子。


 


「小姐……」


 


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到了旁邊的營帳,等著。


 


過了半個時辰。


 


帳簾猛地掀開,謝長昀進來,有些衣衫不整,額頭細汗淋漓。


 


見是我,眉頭一皺:「你來做什麼?」


 


我垂眸,將食盒遞上:「你是我未婚夫,你回京,我不能來麼?」


 


我不善廚藝,

天未亮就鑽進廚房。


 


洗手作羹湯,手指都是刀傷。


 


如今,他並不高興。


 


「軍營重地,你一個女子擅闖,成何體統。」


 


緊接著,一名「男子」大刺刺地進了帥帳,青衫束發,細頸都是掩不住的胭脂紅暈。


 


她當我傻。


 


笑意盈盈:「這位莫不是將軍的未婚妻,沈昭姑娘了?」


 


「沈姑娘,長昀久居軍中,不解風情,你別怪他不會說話。」


 


謝長昀不耐介紹:「林鈺是我軍師。」


 


他催我:


 


「軍營重地,這裡沒你的事,快走。」


 


我放下食盒。


 


轉身離開。


 


林鈺追了上來,塞回我手裡。


 


無人時,她無需忌憚,揚眉輕笑:「你這般木訥無趣,難怪將軍厭棄。


 


「女子當如男兒,文能安邦,武能定國,而非整日困於後宅,以夫為天。」


 


「明知男人不愛,還要腆著臉往上湊,同為女子,我替你感到羞恥。」


 


我笑笑。


 


是啊,我木訥無趣。


 


非謝長昀喜愛的女子。


 


如今,他也非我良人。


 


這樣的男人,我找不到要的理由。


 


踏上馬車:「青黛,走吧。」


 


「小姐,去哪?」


 


「進宮。」


 


2


 


我有眼無珠。


 


我與謝長昀的這門婚事,是我親自選的。


 


那年北疆戰報傳來,沈家男兒全部戰S,一門榮耀,卻隻剩我一個孤女。


 


皇上許我一輩子榮華富貴,連夫君,都由著我選。


 


隻願我一世安康和樂。


 


滿園錦繡,皇後讓我挑一個合心意的郎君。


 


遠遠的,我指著那個執劍而立的人。


 


謝長昀。


 


選他,是因為他不一樣。


 


父兄戰S,痛失至親之際,有高門貴女笑我是天煞孤星,克盡血親。


 


舉目無親,再無人為我出頭。


 


默默在牆角掉淚。


 


謝長昀路過,遞來一方素帕。


 


聲音很溫柔:


 


「沈家滿門忠骨,不該受此折辱,你是將門之後,更不要妄自菲薄。」


 


過了幾日,皇上杖責了辱我的人。


 


皇後憐我無親,收我為義妹。


 


他一點善意,我念念不忘。


 


但我也不想他被迫娶我,特意去了校場尋他,問個清楚。


 


他正在練劍,劍鋒如雪,身長玉立。


 


我滿臉通紅,仰頭問:「你能娶我嗎?」


 


那時,謝長昀愣了一瞬,然後收劍入鞘,淡笑點頭:「好。」


 


婚約定下後,我滿心歡喜。


 


我很任性。


 


如今,我反悔了。


 


我說明了緣由,求皇後為我解除婚約。


 


要嫁他的是我,不嫁的也是我。


 


皇上三妻四妾,皇後已然習慣。


 


我以為她會生氣,或者勸我忍讓。


 


「你都想好了嗎?」皇後問。


 


我重重點頭。


 


她隻輕嘆一聲,拉過我的手:「傻孩子,沈家為大梁守疆衛國,滿門忠烈,你自然有任性的資本。」


 


「若你那點幸福,我當姐姐的還護不住,就是本宮愧對沈家。」


 


我伏在她膝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皇後撫著我的發,柔聲道:


 


「那混不吝的,配不上你。」


 


「朝中好兒郎多的是,本宮再為你挑個更好的,這次,你就聽本宮的吧。」


 


我搖頭。


 


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錦繡良緣,而是兩心相許。


 


若沒有,不嫁也罷。


 


回到將軍府時,已暮色四合。


 


我抬起頭。


 


將軍府的鎏金牌匾在殘陽下泛著冷光。


 


我跟謝長昀訂親後,他擔心我一個人在沈府無親眷照拂,便讓我先以客人身份住進將軍府。


 


再待我年滿二十成親。


 


親手帶我進西廂,離他書房最近,他那時說:「以後,便拿這裡當家吧。」


 


「我將軍府的人,沒有人敢欺負。」


 


可今日,欺我最狠,負我最深的人,

也是他。


 


「青黛。」


 


我喊來貼身丫鬟。


 


「清點一下我帶來的家當和奴僕。」


 


3


 


當初我篤定,住進將軍府後,這裡就是我的家。


 


幾乎把整個沈府都搬了過來。


 


如今清點起來,東西不少。


 


沈府的東西好認,但謝長昀的東西,青黛拿不定主意。


 


「小姐,這幾件……」


 


青黛捧著錦盒,遲疑地走過來。


 


「這是將軍送的,要帶走嗎?」


 


手指一一滑過。


 


螺鈿鳳釵,是前年上元節,謝長昀親手為我簪上的。


 


泛黃的兔子燈籠,那夜滿城燈火,他提著燈籠,在人潮中找到我,說:「記住了,昭昭喜歡花燈,往後餘生,都帶你來看。


 


一首詩箋,一方手帕,每一件,我都視若珍寶。


 


歡喜得整宿睡不著。


 


「不要了。」


 


我轉身去理書案。


 


袖口掃落筆洗,水漬在紙上漫開,像極了他送我這套文房四寶時,我歡喜得打翻了的墨汁。


 


我整理家當的動靜很大。


 


管家匆匆趕來,目光掃過箱籠,欲言又止。


 


躊躇半晌,緊張問:


 


「小姐,您這是要去哪?」


 


解除婚約的旨意還沒拿到,我不便說實情,隻說:「還有月餘成親,按習俗,成親前不能見。」


 


「我先回沈家。」


 


管家連連稱是。


 


第二天,院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


 


管家又過來,身後跟著幾個工匠,都帶著鐵秋镐頭。


 


還帶了謝長昀的原話。


 


「將軍說,軍師在京城舉目無親,以後要暫住將軍府。」


 


「軍師體虛,西廂朝陽,適合她休養,讓小姐將西廂收拾出來。」


 


下人已刨起我跟謝長昀親手種下的西府海棠。


 


「軍師喜歡合歡樹,將軍說,要在西廂種滿。」


 


這偏愛,明目張膽。


 


海棠轟然倒下。


 


落英全喂了土。


 


謝長昀或許忘記了,我最喜歡的便是雨後的西府海棠,他說過,西廂以後就是我們的新房。


 


咔嚓一聲,樹下的秋千也斷了繩。


 


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說:


 


「小姐喜歡秋千,往後在正院再搭一架便是......」


 


「不用了。」


 


我彎腰拾起一枝海棠。


 


我無所謂了。


 


「將軍府的主人是謝長昀,

他想怎麼樣,他說了算。」


 


他說的往後餘生,不過是三年而已。


 


4


 


十天後,我拿到退婚聖旨。


 


黃絹朱砂,紅章朱印,我是真真切切地跟他解除婚約了。


 


西廂已經收拾好了。


 


空蕩蕩的,像我剛搬進來的那時。


 


我將聖旨隨手扔在書案上,帶著青黛和三十六箱妝匣出府。


 


春光正好。


 


這個時候,謝長昀回來了。


 


準確地說,是謝長昀他們回來了。


 


那位軍師,側坐謝長昀身前,一襲白衣勝雪,清麗出塵。


 


我靜靜站著,看他小心翼翼扶著林鈺下馬。


 


「啊……」


 


嬌聲輕喚,順勢倒在了謝長昀懷裡。


 


府門前,

人來人往,許多人看著,紛紛交頭接耳。


 


兩人毫不避諱。


 


他說謊,說得演技精湛,還一副自己迫不得已的十分為難:


 


「我剛得知,軍師原是女兒身,這段時間,她對我照顧有加,人言可畏,我打算迎她為平妻。」


 


「下月十五,與你一道進門。」


 


「你多準備一套嫁衣。」


 


我一聲不吭,平靜得很乖巧。


 


謝長昀當著我的面,牽過她的手,繼續一一交代:「她不喜奢華庸俗,首飾衣物要清雅些。」


 


「她受過傷,體虛氣弱,不能操勞,大婚事宜,你自己看著辦。」


 


兩人相視一笑。


 


謝長昀眉宇間,都是喜色。


 


我點點頭,忽然笑了:「祝將軍與夫人白頭偕老。」


 


聞言,謝長昀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低斥:「你陰陽怪氣是什麼意思?」


 


「不是鈺兒智謀,我攻不下樓蘭。」


 


「你在京城享福的時候,我在漠北生S未卜,也是鈺兒不顧男女大防,救我性命。」


 


他越說越激動,一字一句,都是替林鈺不值。


 


「她已委身於我,男人大丈夫,我難道不該給她個名份嗎?」


 


聲音越來越冷:


 


「如今讓她與你平起平坐,已是委屈了她。」


 


「你是世家貴女,怎麼連這點容人之心都沒有?」


 


我深吸了一口氣。


 


指甲深深戳進掌心,銳痛帶來一陣詭異的清醒。


 


理直氣壯,條清縷析,一時間,我無言以對。


 


千言萬語,堵得我嗓子眼生疼。


 


最後,隻有一個字:「好。」


 


謝長昀滿意點頭。

又說了許多話,平妻禮節,嫁妝置辦,起居飲食,甚至她衣袖喜歡繡什麼花紋,都如數家珍。


 


我都沒在聽。


 


隻是垂眸點頭。


 


他交代得熨帖,林鈺早已紅了臉,嬌羞而笑。


 


語畢。


 


謝長昀說:「你回沈府暫住這些時日,也別偷懶,府裡事情,多跟著些。」


 


我還是點頭。


 


出門前,我轉身道:「有聖旨,放在你書房,將軍自行去看吧。」


 


他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


 


正攙著林鈺的手,邁過門檻。


 


小心翼翼,呵護備注。


 


我身後奴僕成群,箱籠如龍。


 


若他肯回頭細看,便會發現我這是搬家,不是暫住。


 


5


 


謝長昀回府的第二日,他差管家去問,林鈺的嫁衣準備得怎麼樣。


 


管家回來:「沈小姐忙,不見客。」


 


過了兩日,他又差人去問。


 


「沈小姐忙,不見客。」


 


第五日,答案仍是如此。


 


謝長昀明白了,沈昭這是在跟他賭氣。


 


管家小聲建議,或者謝長昀去哄一哄,開解一番,沈昭便不氣了。


 


後院練武場上,謝長昀搭箭拉弦,漫不經心。


 


「內宅女子,不就是這點小手段嗎,隨她。」


 


他轉身攬過身旁的白衣女子。


 


「鈺兒不是要看新到的蜀錦?走,為夫帶你去。」


 


謝長昀覺得沈昭拿喬,決定晾一晾她。


 


接下來,兩人四處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