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長昀帶著林鈺出入各種宴席。


酒樓聽戲,蓮湖泛舟,賞月簪花。


 


滿京城都知道,謝將軍要娶平妻了。


 


謝長昀有一群軍中好友,喝多了葷素不忌:「將軍,可真有你的,迎平妻在同一天,新婚夜忙得過來嗎?」


 


「是一起啊,還是一個上半夜,一個後半夜啊?」


 


「哈哈哈……」


 


眾人羨慕極了,阿諛奉承的話不絕。


 


有人小聲問:「不怕沈小姐生氣?」


 


「生氣?」


 


謝長昀手裡打著拍子,仰頭飲盡杯中美酒。


 


酒氣上頭,想起沈昭在廊下眼巴巴等他回家的模樣,滿心歡喜送他手帕時的期待,滿心滿眼都是他。


 


吃吃一笑:


 


「沈昭全族都沒了,剩一點遠到沒邊的遠親,她一個孤女,

除了本將軍,還有誰要?」


 


「她怎麼敢生氣?」


 


「將軍不怕皇後怪罪嗎?」


 


「皇後收她為義妹,不過是為了堵御史的嘴,不能寒了武將的心罷了。」


 


謝長昀又喝了一口酒。


 


心想。


 


是啊,沈昭一個孤女,孤立無援,隻能攀附他生存。


 


再者,他是兵部大臣,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總要學會習慣。


 


因為,她隻有他了。


 


最多,成親後,多去她房裡幾晚,給她個孩子就是。


 


沈昭最是心軟,最好哄了。


 


眾人哄笑,謝長昀又灌下一杯,萬丈豪氣:「不服,給本將軍憋著!」


 


「謝將軍真乃大丈夫!」


 


席間一片喝彩。


 


這天,謝長昀宿醉,早上醒來頭痛欲裂,

恍惚想起已晾了沈昭十天。


 


也差不多了。


 


梳洗之後,找來管家,「隨我去沈府。」


 


6


 


我回了沈家,灑掃搬遷,忙得腳不沾地。


 


西府海棠種滿了庭院四角。


 


謝長昀拔他的。


 


我種我的。


 


再無人置喙。


 


謝客十日,沈府大門被扣響,來人正是謝長昀。


 


下人得了我的令,不敢放他進門,將他攔在門外。


 


我出門應付。


 


謝長昀臉色很黑,惡聲質問:「十天了,生氣也該有個度。」


 


「是不是煩事都要我遷就你,哄著你,你才高興?」


 


「鈺兒的嫁衣和嫁妝,為何還沒準備?」


 


拍拍裙角的泥土,我反問:「謝將軍要娶妻,為何是我來置辦這些東西?


 


腰杆挺直。


 


不卑不亢。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忤逆頂撞。


 


不再心軟。


 


「沈昭!」謝長昀惱羞成怒,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別鬧了,叫人笑話。快跟我回去!」


 


「別給臉不要臉!」神色倨傲,惡言惡語。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劈來,刀刃擦著謝長昀的手背劃過。


 


手上一松。


 


緋紅飛魚服落下,有人在我身旁低沉道:「抱歉,習慣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謝長昀臉色驟變,後怕得汗涔涔,他若放手得慢一點,右手恐怕已斷。


 


是錦衣衛指揮使,裴照野。


 


我愣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衣袖,有些害怕。


 


裴照野這三個字,足夠讓人聞虎色變,據說他的刀下亡魂,

能填滿半個護城河。


 


繡春刀上還有未幹的血跡。


 


不知剛抄了哪家府邸,或辦了什麼案,或者……S了什麼人。


 


裴照野揮手。


 


身後錦衣衛列到沈府兩側。


 


「奉皇後娘娘之命,特讓東廠來保護沈小姐。」


 


他似笑非笑地看謝長昀一眼。


 


「這不,真巧。」


 


謝長昀的目光在我和裴照野之間來回掃視,突發冷笑:「我不在這十日,你倒是一點都不寂寞。」


 


言語愈發惡劣,「他可是個閹人,能做什麼。」


 


我瞪大眼,氣極了,拔高聲音:「謝長昀!」


 


羞辱我就算了,裴照野隻是奉命行事。


 


不該受此羞辱。


 


謝長昀倨傲地揚起下巴,撂下狠話:「沈昭,

你總歸是謝家人,再給你冷靜兩日。」


 


「我耐心有限,別讓我久等。」


 


說罷,拂袖離開。


 


他走後,我忙正了臉色,忐忑地跟裴照野道歉。


 


京城中都傳兇神惡煞、S人如麻的一個人,說出的話也很毒。


 


「無事,狗咬我一口,難不成我還咬回去?」


 


冷笑一聲。


 


「遲早向他討回來。」


 


臨走時,他給了我一枚白玉腰牌:「若遇麻煩,可來東廠尋我。」


 


補充:「別出事,害我誤了皇後差事。」


 


我愣神了瞬間。


 


轉頭,已不見他人影。


 


他走後,皇後身邊的李公公從牆角後轉了出來,「沈小姐,覺得裴大人如何?」


 


他笑眯眯的。


 


我哭笑不得。


 


原是皇後故意為之。


 


她惦記著給我介紹好兒郎,又怕我拒絕,便如此迂回「相看」一番。


 


我摩挲著腰牌上「如朕親臨」的刻痕。


 


京城誰不知道,錦衣衛指揮使,是皇後親眷,皇上心腹。


 


年輕有為,人品好,家世好。


 


唯一一點不足,就是幼年家裡獲罪,進了掖庭一年。進了掖庭的少年,都是要受宮刑的。


 


7


 


謝長昀不依不饒,日日都來,我一律不見。


 


所幸有錦衣衛看守,謝長昀做不出出格的動作。


 


這日,我進宮面見皇後。


 


廊下,遇見裴照野。


 


正要側身避開,卻被他猛然拽住,攔住去路。


 


「聽說謝長昀那廝每日在你府外徘徊。」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咬牙切齒,「忒不要臉。


 


「他以後還日日糾纏。」


 


他問我:「你該如何?」


 


我不知,搖搖頭。


 


他忽然松開手,後退半步。


 


眼泛幽光:「我可以幫你,永絕後患。」


 


我心下一跳:「你別S——」人。


 


「嫁給我。」


 


我們同時出聲。


 


都愣住了。


 


半晌,裴照野放聲大笑。


 


我心如擂鼓,又是尷尬,又是不知所措。


 


他斂下笑,說得直白。


 


他因著指揮使的身份,又背著閹人的過往,至今無人敢嫁。


 


若我應下這門親事,既能斷了謝長昀給我的麻煩,也能幫他掩飾實情。


 


「若你以後遇上良人,隨時可以走。」


 


「我爹娘早逝,

府中沒有長輩需要伺候,嫁過來,府中大小事務都是你說了算。」


 


條理分明,像在談一樁買賣。


 


可那雙常年執刀的手卻無意識得婆娑著刀柄。


 


聽起來,竟莫名有些著急。


 


好像生怕我不答應。


 


又怕嚇著我。


 


一個又一個誘人條件拋出來,我也確實心動了。


 


嫁給他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不會有自己孩子,更不會三妻四妾,嫁人不過是有個伴攜手一生,就這樣平平淡淡過一輩子,也好。


 


「……嫁給我,不虧的。」


 


「好。」


 


我聽見自己說。


 


蕭祈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亮光。


 


喉頭滾動,飛快道:


 


「七日後,

我來下聘。」


 


去中宮的路上,青黛急得跺腳,「小姐,才見了兩次的人,你怎麼就答應了?」


 


春風穿堂而過,吹落一樹海棠。


 


其實,也不是兩次。


 


那年我父兄戰S,是因為有人裡通外敵。


 


那人已逃到江南。


 


我滿腔恨意,追去江南,隻想手刃仇人。


 


奈何自己學藝不精。


 


但我不知,裴照野竟然也追來了,那日他站在血泊裡,對我說了一句話:「沈姑娘,令尊的仇,我替你報了。」


 


仇人S得很難看。


 


沒讓犯人活著回京,他還為此受了罰。


 


我到現在都不明白,明明是我的仇人,他怎麼好像比我還生氣。


 


8


 


皇後聽聞我的決定,很是意外。


 


隨後拍著我手,

篤定道:「好!你啊,不會後悔的!」


 


我們的婚事還是成了。


 


我本想一切從簡,連成婚的日子都不著急選。


 


但我從皇後住處出來後,裴照野卻拉著我,猴急地去了司天監。


 


盯著監正翻黃歷。


 


監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兇神惡煞的裴照野,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將賜婚聖旨上的名字看了又看。


 


裴照野發話:


 


「越快越好。」


 


最快的好日子,是下月十五。


 


原定我跟謝長昀是婚期。


 


「不行。」孟翊眉頭一皺,「換一個,下月十三。」


 


「就這天。」


 


他斬釘截鐵。


 


我有些疑惑,問監正:「十三可是吉日?」


 


老監正擦了擦額角的汗:「是、是吉日!

十三紅鸞星動,宜嫁娶……」


 


裴照野這才滿意地點頭,轉身時,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9


 


為了和謝長昀的婚禮,我精心準備了整整三年。


 


可如今要嫁給裴照野,我卻不知該如何著手。


 


他大概也不喜歡我用以前準備好的。


 


我燒了與謝長昀的婚服。


 


為他反復挑選過的龍鳳喜燭也一並丟棄。


 


從此,一刀兩斷。


 


裴照野總是很忙,最近鄠縣出了命案,他一早便帶人出了城。


 


隻留下心腹保護我。


 


我想同他商議婚禮事宜,卻總不見他人影。


 


午後,我坐在書案後出了神。


 


忽然,窗稜微動,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我眼下。


 


一枚魚紋玉佩推了過來。


 


「想什麼?」


 


我抬頭,正對上裴照野含笑的眼眸。


 


他挨著書案後,玄色官服上還沾著塵土,身後樹影斑駁,水靜河深。


 


我眨眨眼。


 


第一次發現,原來裴照野也是個俊郎君。


 


不是內監陰柔的俊秀,而是帶著點S伐銳氣的俊朗。


 


「這是……」


 


我拿起玉佩,反復端詳。


 


是難得的好東西。


 


「皇後賞的。」他解釋道,「說是一對。」


 


我這才注意到,他腰間也掛著同樣一枚玉佩。兩塊合在一起,恰好能拼成一輪圓月。


 


大概是皇後想我們琴瑟和鳴。


 


不疑有他,小心系在腰間。


 


沒發現,裴照野的唇,微微勾起。


 


抬頭,

不知說什麼好。


 


忽然想起一事。


 


前幾日,他的管家莫名奇妙過來,抬上幾個箱匣。我打開一看,吃了好大一驚。


 


裡面都是契,地契,銀票,還有賬冊。


 


管家放下就走,沒有二話。


 


裴照野「哦」了一聲。


 


「我政務繁忙,時常不在京中。」


 


「家大業大,無人打理,以後就勞煩夫人了。」


 


語氣稀松平靜,仿佛在討論天氣,而不是他的家業。


 


我還想再問,他已飛快轉了話題:「婚儀之事不必操心,管家會安排妥當。」


 


他頓了頓,回頭看我。


 


他靠得好近。


 


皂香隱隱傳來。


 


沒來由的,我心如擂鼓,耳根發燙。


 


裴照野輕笑。


 


聲音很輕:


 


「安心等我來迎娶。


 


10


 


謝府的管家仍舊每日在我府外徘徊,始終不得入內。


 


離大婚還有半月。


 


裴照野給我的聘禮,足足十八擔,跟皇後添給我的嫁妝同日到達,浩浩蕩蕩,長街水泄不通。


 


我站在檐下,遠遠瞧見謝府管家站在人群外。


 


他點點頭,終於走了。


 


這日之後,謝府的人再沒在我府外出現過。


 


然而過了幾天,青黛送來謝長昀的書信,為難問:「小姐,要看嗎?」


 


看著那幾個蒼勁有力的字體,我愣了愣。


 


恍然想起。


 


我沒見謝長昀,已大半個月。


 


他以前出徵,離開短短半月,已叫我魂牽夢縈。


 


輾轉反側,就為了等他一封信,一句話。


 


聊聊兩三句,我就能歡喜整日,

然後乖乖地等他回家。


 


如今再想起,心境平靜無波。


 


望著窗外,我忽然明白一個道理。


 


沒什麼人忘不掉。


 


沒什麼事過不去。


 


謝長昀。


 


也就那樣吧。


 


想通後,我心情不錯,緩緩展開了信。


 


信上字跡潦草,隻有三言兩語:【想通了便好,你乖乖待嫁,不要耍孩子脾氣。


 


【不要再節外生枝,讓人看了笑話。】


 


莫名其妙。


 


我盯著那熟悉的字跡看了半晌,忽然反應過來……謝長昀,竟還不知道我要嫁的是裴照野。


 


他大概覺得皇後給我準備的嫁妝,是為了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