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留給他聖旨,他是一眼沒看。
可笑之至。
信紙飄落炭盆。
火舌卷過紙頁,轉眼化作灰燼。
就像這封信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11
謝長昀覺得自己隻是嘴硬,心還是軟的。
他不放心沈昭,派了管家每日去沈府盯梢。
那日,管家親眼見到皇後送嫁妝,沈昭高興收下。
然後回謝府,一五一十地稟報。
「沈小姐雖不肯見老奴,但確實在安心備嫁。」
「那規格比公主出嫁還高,可見皇後是很滿意這門婚事的。」
這樣,他放心了。
輕嗤一聲。
沈昭做夢都是要嫁他,怎麼可能舍得了他。
不過是跟他鬧脾氣罷了。
現如今,
她心底都不知多高興,終於可以嫁給他了。
「去宮裡請個教習嬤嬤來。」謝長昀突然開口。
他琢磨著。
「等沈昭過門後,讓她好好學學為婦之道。」
管家躬身應是,正要退下,林鈺款款而來,鬱鬱寡歡。
「長昀……」她咬著唇,眼眶微紅。
「妾身出身寒微,隻會行兵布陣,連件像樣的嫁妝都備不起,會不會給你丟臉了?」
謝長昀心頭一軟。
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答現場就應她,等沈昭過門,從她的嫁妝裡勻幾件嫁妝給林鈺,反正多得是,分一些又何妨。
林鈺高興,終於笑了。
這時,管家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封燙金喜帖。
「將軍,裴大人下月十三成親,
送請柬來了。」
謝長昀連眼皮都懶得抬。
請將柬扔下。
冷笑:「一個閹人,也學人娶親,丟臉。」
「不去。」
12
裴照野送了我許多東西,我想起來,我竟一件還禮都沒有。
不太應該。
於是帶著青黛去臻寶閣。
掌櫃眼尖,一眼瞧見我腰間的魚紋玉佩,「原來是裴指揮使夫人吶!」
我奇怪。
「你怎麼認得我?」
他指著我的玉佩,說這是從他店裡出去的珍寶。
「裴大人託小的尋了許久,最後花了高價從西域商人手裡買下的。」
他笑得曖昧。
「裴大人說,給他心愛的姑娘自然是要最好的。」
我心尖一顫。
攥在袖裡的手指,
不禁捏緊。
無端端的,耳根滾燙。
正出神間,謝長昀攜著林鈺踏入門來。
大半月不見,林鈺換了個人似的。
今日打扮得格外嬌豔,一襲緋紅襦裙襯得膚白如雪。
金釵步搖,玉镯雲錦。
沒記錯的話,剛進府時,她說過,人生在世,不過一瓢飲一箪食一陋室,不求榮華富貴,隻求跟謝長昀廝守一生。
好一個人淡如菊。
我移開眼。
權當沒見到他們兩人。
謝長昀見到我,有些欣喜,往我這邊邁了一步。
「沈昭,既然出門置辦嫁妝,就不必吝嗇銀子,多買些,記在將軍府賬上,算是我添給你……」
話未說完,林鈺突然叫了一聲,捂住肚子喊疼。
謝長昀頓時慌了神,
一把扶住她。
我分出去一眼,原來是有孕了,難怪急著要迎娶。
謝林轉頭吩咐我,「沈昭,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請大夫啊!」
林鈺虛弱道:「夫君,我沒事,隻是孩兒鬧騰,踢了我一下。」
我差點要笑出聲來。
還沒見肚呢,怎麼就鬧騰了?
林鈺將「誰說女子不如男」掛在嘴邊,瞧不起內宅小婦人。
為了搶男人,自己卻無師自通了內宅爭鬥的那一套。
「不,你還是先去抓副安胎藥來,我不放心。」
他想了想,又對我說:
「你正好也學著些,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好知道如何照顧。」
「你還不快去!?」
我幾乎要被他這番言論氣笑。
沒理他,轉身離開。
謝長昀厲聲一喝:「沈昭!你竟敢無視我!」
「四書五經都讀哪裡去了?!」
「夫為妻綱,你不知道嗎!?」
他很大聲,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楚。
紛紛低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我停下腳步,回頭問道:「書房的聖旨,你沒看麼?」
「裴府的請柬,應該也送你府上了。」
謝長昀一怔,還未及反應,林鈺又痛吟起來:「夫君……我們的孩兒會不會有事……」
謝長昀的思緒徹底亂了。
顧不得教訓我,彎腰將林鈺打橫抱起,急匆匆往外走。
臨走前還不忘瞪我一眼:「回頭再與你算賬!」
掌櫃看得莫名其妙。
青黛撇嘴,
笑得前仰後抑:「他失心瘋呢!」
13
大婚那日,天沒亮我就醒了。
窗外已隱約傳來鞭炮聲,喜樂聲此起彼伏。
沈府許久沒有這般熱鬧。
喜婆帶著四個丫鬟進來,為我梳妝打扮。
描眉,敷粉,點唇。
銅鏡裡的新娘眉眼如畫,嬌俏豔麗。
我已沒有親人。
是皇後娘娘執梳,為我梳發,後,親手為我蓋上紅蓋頭。
門外,人高唱:「新郎官來迎親啦!」
皇後牽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帶到門口。
紅蓋頭下,我隻能看見自己的繡鞋尖。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伸到我視線裡,虎口處有厚厚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我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恍恍惚惚,
好像一場夢。
夢裡的上一刻,我還日盼夜盼,成為謝長昀的妻子。
夢醒的當下,嫁的是另一個男人。
「裴照野?」我輕聲問。
「嗯,是我。」
聲音傳來,低沉又溫柔。
裴照野的手很大,很暖,他緊緊牽著我的手,十指交扣,視若珍寶。
我有些緊張,手不禁冒汗。
走了兩步,忽然發現,不僅我的手心在冒汗,他的也是。
原來他也會緊張。
從沈府到裴府,統共不過二裡路。
喜轎晃晃悠悠,漫長又短暫。
趁著無人注意,我悄悄掀起蓋頭一角。
恰在此時,轎簾突然也被掀開一條縫。
我屏住呼吸。
裴照野騎在馬上,俯身過來,一張俊臉近在咫尺。
他笑了一下。
飛快往我懷裡塞了一個喜餅。
還是暖的。
「別餓著了。」
喜餅入口,甜得發膩。
百忙之中,他還想到我一天沒吃東西。
眼眶有些酸脹。
發現他總是這樣,從不說喜歡,從不空口允諾,卻默默把每件事都放在心上。
哪怕這種不著痕跡的心意,很容易被我忽略。
14
三月十五,是謝長昀大婚。
這日鑼鼓喧天,將軍府內外張燈結彩,連最偏僻的柴房都掛滿了紅燈籠。
謝長昀一身大紅袍,問:「去看看,夫人都準備好了嗎?」
府裡隻有一個夫人,就是林鈺。
下人以為說的隻是她。
答:「夫人都準備好了。
」
謝長昀眉頭一蹙。
將軍府到沈家,一個來回最快也小半個時辰。這小廝,回得也太快了些。
「去沈家了嗎?見到沈昭了嗎?」
他莫名有些焦躁。
下人滿腹疑惑,以為他是問沈昭會不會來喝喜酒,當即騎馬奔去了沈家。
回來後,見謝長昀面色不虞,回答得小心翼翼:「沈小姐在府裡,一會就過來吃酒。」
謝長昀滿意點頭。
快到吉時。
喜婆推門而入,滿臉堆笑:「將軍,吉時已到,該拜堂了!」
謝長昀一臉戾氣。
為下人的辦事不力,連成親流程都沒有搞清楚。
「拜什麼堂?還沒有去迎親。」
「來人,備馬。」
喜婆一愣,疑惑道:「新娘子不是已經住在府裡了嗎?
」
「這……迎親,就將軍帶夫人在府裡走一圈便可,不用上街。」
「哎!不是!將軍,您這是要去哪?」
謝長昀心頭一顫。
一種不好的預感席卷全身。
他說:
「沈昭,去沈府迎親,今日我要娶兩房妻室。」
喜婆臉色驟變,帕子險些落地。
活了六十載,從未遇過此等荒唐事。
「將軍糊塗了?沈小姐前兩日就嫁給裴指揮使了!算起來,今日是她回門的日子。」
「這……聽說裴大人也宴請了將軍,將軍不知道嗎?」
「不可能!」
眼底已瞬間泛起驚濤駭浪。
此時,府裡賓客已陸陸續續到達。
聽聞他高聲大呼。
紛紛看了過來。
門前,來觀禮的賓也是客絡繹不絕。
「哎?謝將軍,你要去哪?」
眾目睽睽之下,裴景川一把扯下胸前的喜花,衝出大門,搶過白馬,翻身上去。
疾風一般,看得眾人莫名其妙。
「夫君!」
林鈺提著裙擺,跌跌撞撞追。
珠釵叮鈴作響,摔在門檻上,哭得梨花帶淚。
「夫君,你回來,你要去哪……」
「別丟下我!」
謝長昀充耳不聞,沒有回頭,第一次感到什麼是心急如焚。
15
海棠樹下,石桌上擺著一副棋子。
我跟裴照野各坐一邊。
他忽然伸手,從我發間摘下一朵海棠。
「謝謝。
」
春風吹過。
滿院落英。
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聲。
我似有所感,抬頭東望。
四目相對。
謝長昀一身大紅喜袍站在廊下,衣擺沾滿塵土,金冠歪斜。
手裡還執著馬鞭。
這個新郎官狼狽不堪。
我瞥了眼嘴角含笑的裴照野,頓時了然。
錦衣衛分明守在府門,卻任由他闖進來,分明是故意的。
裴照野站起來,不著痕跡地將我護在身後。
我拍拍他的肩,站到前面。
自己的事自己了,我不能永遠都躲在別人身後。
我已嫁人。
謝長昀今日也要娶親。
大家各得其所,他求仁得仁,又為何這副表情。
謝長昀喉結滾動,
聲音很啞。
「昭昭……」
「別。」我捋直群裾,正色糾正:「將軍該喚我裴夫人。」
一邊,裴照野直點頭。
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裴照野的手突然攬上我的腰,低頭在我耳邊說話,眼睛卻挑釁地看著謝長昀。
「謝將軍,一會兒我們夫妻還要進宮謝恩,今日就不便去喝你喜酒了。」
謝長昀搖頭,眼裡有些什麼東西碎了。
腳下踉跄。
不可置疑。
「你在跟我開玩笑的是嗎?」
從未有過的卑微和希冀。
姿態放得最低,哄我:
「我知道你生我氣。你看,我來找你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林鈺,那我不娶,我隻讓她當個妾或者外室,好不好?
」
「你跟我回去吧。」
我退後一步。
「謝將軍。」靠進裴照野懷裡。「我已與裴大人拜過天地了。」
「如今是裴家婦。」
謝長昀眼眶赤紅。
「你是我的未婚妻!聖旨賜婚,你怎能悔婚另嫁!」
他瘋了一樣,要過來抓我。
我一步未動。
裴照野已摟著我腰,後退了一段距離,叫他連我衣角都碰不到。
我再次提醒:
「我放在你書房的聖旨,你沒看嗎?」
謝長昀茫然。
我覺得又荒謬又好笑。
他以為,那聖旨,又是什麼皇上和皇後交代他好生對待我的長篇累贅。
他對我早就厭煩,不屑一看,像以前的聖旨一樣。
早丟在角落任由它落了灰。
謝府管家氣喘籲籲追來:「將軍,聖旨……」
顫巍巍捧出明黃絹帛:「皇上下令,解除您和沈小姐的婚約……」
謝長昀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滿朝文武都知道我和他已解除婚約,都知道裴照野娶的是我,隻有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