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都不會像今天那麼難看。
謝府賓客不知情況,以為有敵情,不少人追了他過來。
都見到了他的蠢樣。
裴照野松了一下手指關節,咯咯作響。
「我朝律例,未經允許擅闖私宅,按盜賊論。」
「謝將軍,知法犯法,該當何罪?」
他說得慢條斯理。
嘴角冷笑。
「你當真我錦衣衛以德服人?」
大門轟然闔上。
一群錦衣衛們不知何時出現,摩拳擦掌,漸漸靠近。
我才恍然大悟。
裴照野憋著一肚子壞水,原來等著關門打狗。
大手捂上我眼睛,「夫人,為夫今天幫你出一口氣。」
16
謝長昀成了京城茶餘飯後的談資。
新郎官大婚之日拋下新娘,跑去搶裴夫人,結果被錦衣衛痛毆,丟到大街上。
還被人編成了段子,茶樓說唱。
謝長昀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個月。
傷愈後,偏不S心,上書彈劾。
一是狀告裴照野勾引我在先。
二是狀告我故意隱瞞退婚消息,毀婚另嫁。
皇上沒理他的奏折。
最後,鬧上了御書房。
當著幾個文武大臣的面,瘋了一樣,指著裴照野的鼻子大罵:
「裴照野是閹人!不能人道!他們分明是聯手騙我!」
「他們的婚約,我不承認!」
理直氣壯,請皇上撤銷我們的婚約。
滿殿哗然。
裴照野是誰,S人如麻的錦衣衛指揮使,火閻羅。
「閹人」一說,
眾人也就隻敢私下說說。
無人敢擺上明面上講。
裴照野臉色一沉。
在御書房裡,就敢拔刀劈人。
謝長昀到底是武將,兩人在御書房裡打得難分難解。最後御林軍將兩人制住。
皇上震怒,各打了他們二十大板,停職反省。
回到裴府,裴照野趴在榻上,竟還笑得出來。
「值!」
「那廝斷了一條腿!」
我氣得往他傷處一拍。
「你還笑?皇上停了你的職。」
「嘶……」
他誇張地痛呼。
我已差人去打探清楚,那幾板子是打給外人看的,根本沒下重手。
他說正好,可以帶我四處遊山玩水,就權當放假。
「你不是下不來床嗎?
」
他又笑不出來了。
自打嘴巴。
我安靜坐在一邊,想起他同僚給我轉述御書房的事。
百思不得其解。
裴照野向來沉穩,他是錦衣衛,得罪的人不少,惡言咒罵能聽得耳朵起繭。
即便謝長昀說話難聽,他至於那麼生氣,在皇上面前拔刀嗎?
不要命了嗎?
我問:「你跟他有仇?」
「罵我可以,罵你不行。」
裴照野脫口而出,又猛地頓住。
燭火跳動間,我看見他耳根泛紅。
我也有些愣住。
沉默半晌,他把話轉了,忙打圓場回來:「我沒別的意思,你現在總歸頂著裴夫人的名號……」
「你安心在裴府待著就是……若遇真心喜愛之人,
隨時可以離開。」
「我當初說的話,永遠作數。」
我點點頭,沒敢看他的眼睛。
這天晚上,我們依舊分床睡,絕不越雷池一步。
成親以來便是這樣。
他說不會碰我,也碰不了。
一夜無眠。
天亮後,我進了一趟宮。
我的疑惑,在皇後那裡都找到了答案。
17
從宮裡出來時,江水瑟瑟,已是黃昏。
那年我失怙,有人笑我是天煞孤星,克盡六原來親,是裴照野暗中上奏,讓那些人都挨了板子。
沒人再敢說嘴。
當年,謝長昀隻是仗義直說了兩句好話解一難堪。
可真正在行動上幫了我的,是裴照野。
恨我魚目混珠。
可為何他對我這般好。
皇後說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裴家原來跟我家原來是世交,裴家獲罪那時,其實裴照野已經跟我定了親。
「你那時還小,不記得。」
「裴家不想連累你,便退了親。」
後來裴家平反,但家族勢力式微,跟沈家已不是門當戶對,親事也就不了了之。
再後來,我自己指了謝長昀要嫁他,也底斷了跟念想。的緣分以前。
「他就是有點S心眼。」
「聽聞你要退親,累S三匹馬跑了回來。」
回到府時,已過了飯點。
推開了寢室房門。
下人朝我行禮,放下青草藥膏,退了出去。
裴照野趴在床上,見我拿著藥膏走近,頓時有些手忙腳亂。
指揮使大人在外威風凜凜。
卻在我面前,
謹小慎微。
這樣的情誼,不該被辜負。
剛掀開被子,他就抓住我手腕。
「這種事,讓下人來就好。」
指尖沾了藥膏。
我低著頭,臉色緋紅,「我小的時候……你不是看過我嗎?」
「我現在看回來,不行麼?」
「阿野哥哥……」
裴照野猛地瞪大眼,差點被自己口水嗆S。
腰不痛了,屁股不疼了。
從床上蹦起,將我帶入懷裡。
天氣有些熱,他連衣服都沒穿,皮膚滾燙,我也跟著頭頂冒煙。
呼吸近在咫尺:「嫋嫋……」
淚光在他眸中閃動,是他藏了多年的情意。
嫋嫋是我乳名,
父兄去世後,再無人知道。
鼻子不禁有些發酸。
裴照野雖緊緊抱著我,卻沒再進一步。
「以前我進過內廷……我怕你嫌棄。」
踮起腳尖,堵住他嘴巴。
我跟他雖然分床睡,但在同一個房間,有時我比他起得還早。
成親前,宮裡嬤嬤都教過我。
清晨,被下的異樣,騙得了誰。
18
我懷疑裴照野是故意在御書房鬧那一場停職反省,閉門自省的日子裡,我苦不堪言。
輪到我下不來床。
府裡都在傳裴大人勇猛過人,一夜抬了五次水。
羞得我不敢見人。
直到他官復原職那日,我才終於能喘口氣。
短短兩月,我就有了身孕。
這下全京城都知道,裴大人不僅不是閹人,還厲害得很。
謝長昀日日都來裴府,他要見我。
我不想見。
他就站在圍牆外,望著那株海棠樹發呆,有時一站就是一天,失魂落魄。
來往行人指指點點。
這日,裴照野親自送太醫出門,瞥見謝長昀。
心情格外好,故意拔高了聲音:「來人!隨太醫進宮取安胎藥!」
「多買點柴,廚房熱水給我十二個時辰備著!」
沒走遠的太醫滿臉通紅。
我扶著腰,出門尋裴照野。
謝長昀望了過來,驚喜萬分:
「昭昭!」
「昭昭!」
我連個眼神都沒給他,隻朝裴照野伸出手。
裴照野立刻將我圈入懷中,
動作小心翼翼。
臨進門前,我終究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謝長昀遠遠站著。
風吹過,眼尾微紅。
滿眼都是支離破碎的絕望。
還有後悔。
如今我有了疼愛我的夫君,未來還有孩兒。
謝長昀的喜怒哀樂,早與我無關。
19
自從謝長昀在大婚之日拋下林鈺之後,兩人一直沒有完婚。
林鈺就這樣妻不妻,妾不妾,不尷不尬地跟在謝長昀身邊。
將軍夫人之位,變得遙不可及。
每日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
大腹便便,在香火最盛的寺廟大殿前,剪下長發。
抓起供桌上的剪刀抵住腹部,哭喊:「為娘對不起你,無名無分的孽種就不該出生!」
香廟人來人往。
不必謝長昀動手,就有熱心人奪下剪刀。
自是S不成。
再後來,她又讓丫鬟煮紅花,丫鬟不敢,轉頭就去稟報了謝長昀。
也沒S成。
謝長昀鐵石心腸。
「我的妻子,隻有沈昭一人。」
這話後來傳到我耳裡。
惡心得我一天吃不下飯。
不論林鈺怎麼哭,怎麼鬧,謝長昀就是不肯娶她。
「你不是說,隻要在能陪在我身邊就可以,不計較名分嗎?」
隻能說,他還是沒看清林鈺。
中秋那日,有人敲登聞鼓。
邊關陣亡將士遺屬血書上告。
告謝長昀在邊關耽於美色,在戰場上為追回賭氣出走的紅顏軍師,白白折損幾千精銳。
古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
今有謝將軍千裡追愛,幾千將士給他們轟轟烈烈的愛情陪葬。
昏庸荒唐至極。
此事引起軒然大波。
三司會審,罪證確鑿。
謝長昀被降職至守城小兵,家產罰沒,用於撫恤亡兵。
而軍師林鈺,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喊打的紅顏禍水,名聲堪比軍營裡的軍妓。
這個時候,她不哭了,也不鬧了,不再吵著嫁謝長昀。
帶球跑了。
跑前,卷走了謝家僅剩的財物,留下訣別書,說沒有男人,她也能帶著孩子,活出個精彩來。
謝家人如遭雷轟,當即報了官。
她挺著肚子跑不遠,沒幾天就被抓了回來。
「我沒有偷!」
「那是孩子的撫養費!我的青春損失費!這是我應得的!」
她那套說辭奇怪,
無人聽得懂。
她已委身謝家,就是謝家人,人和財產,都不是她能做主的。
這世道,她居然不懂。
一番鬧騰之下,林鈺在獄中小產,八個月的孩傷了底子再也無法懷孕此,也沒了生育能力。
謝家人看清她嘴臉,將她掃地出門。
「你不是說,沒男人也活得精彩嗎?謝家就不耽誤你了!」
沒有銀錢,不能生育,名聲敗壞,而所謂的軍師才能也不過是謝長昀頭腦發熱的錯覺。
林鈺什麼都不是。
她抱著謝長昀的大腿痛哭,最終留了下來。
依舊沒名沒分。
兩人怨偶一般,一個守著城門,一個做著粗使丫鬟的活,相看兩相厭。
20
裴照野說他是有家累的人了,錦衣衛太招人恨,他不幹了。
「你舍得?」
我知道,他坐到這個位置,是踩著屍山血海爬上來的。
權勢,地位。
沒有誰能放得了手。
但他卻是個例外。
溫柔地撫上我隆起的腹部,「我不舍得的隻有你。」
秋風起時,我們舉家南遷。
車馬辚辚駛過城門,我掀開車簾,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背對著長街,佝偻著腰,安靜得像一尊泥像。
像極了謝長昀,卻又不太像。
太瘦了。
我沒有多看,不管是不是他,都沒有話別的必要。
我的第一個孩子姓沈。
還是裴照野主動提出的,過繼給我亡兄,算是我沈家後繼有人,香火不斷。
我紅了眼:「豈不是委屈了你?」
他摸摸鼻子,
放下紗帳:「不委屈,再生一個就是。」
裴大人不當指揮使後,越發沒廉恥。
再回京城,已經是五年後。
城門再也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路也經的謝府,牌匾早已換了新的,現在是新科狀元的府邸。
「娘親,你在看什麼?」
五歲的沈煥扯了扯我的袖子。
三歲的裴映棠也仰起小臉。
我收回目光:「沒什麼。」
此時,裴照野從宮裡出來,溜達到我身邊,一把將沈煥扛上肩頭,左手牽過裴映棠的小手。
右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
一串動作,行雲流水。
他的手又大又暖,有些薄繭,痒痒的。
像新婚那天,他牽起我,帶我走出泥潭。
我問:「裴照野?
」
他轉頭,眉目如初:「嗯,是我。」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四個影子,密不可分。
這才是我要的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