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供夫君讀書,我借他之名,為梨園寫戲。


 


不曾想,一卷《綠牡丹》風靡京城。


 


崇華公主喜歡這戲,派了人來,想請作者一敘。


 


夫君卻攔下我。


 


「皇家禮數繁多,容易犯錯,我知曉規矩,你且安心在家等我。」


 


我等啊等,等來的卻是一封休書。


 


公主惜才,要他做驸馬,他應了。


 


「我幸得公主垂青,怎能辜負天恩?你於我前途無益,怨不得我……」


 


我擦掉眼淚。


 


回到家,把那戲文的下半卷投了炭盆。


 


燒得幹幹淨淨。


 


1


 


溫旭大婚那日,我在院裡點燃了這些年來寫的所有稿卷。


 


一筆一劃的心血,就這樣燒盡。


 


公主府的女官闖了進來。


 


看到四處灰燼飛旋,勃然大怒。


 


「公主和驸馬大喜之日,你竟敢在此燒紙!成心晦氣不成!!」


 


我斂眸答:「那隻是些舊書信……」


 


她踹翻了火盆,用棍子攪弄殘灰,看清上面的墨字後,才臉色稍緩。


 


隨即將一個沉甸甸的盒子扔到我腳邊。


 


「驸馬爺仁慈!你這瘋婦大鬧公主府,冒稱是《綠牡丹》的原著者,他卻還送你一箱金銀!


 


「換了我,得把你亂棍打S才痛快!」


 


她冷著臉離開,一刻也不願多待。


 


盒蓋翻倒,裡面是一塊塊金錠。


 


金錠下,壓著一張信。


 


我抽出來看。


 


【令儀,我雖負了你,但若你是我,想必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這些錢已足夠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卻不過是公主府一月的開銷,我既有機會換種活法,便再無理由自困泥潭。


 


【莫要怨我,人各有命,好聚好散。】


 


天邊傳來悠遠的鍾鳴。


 


「鐺,鐺,鐺,鐺,鐺,鐺……」


 


六聲,禮成。


 


我呆站著,半晌,揩掉面頰上的湿意。


 


原來與我共度的那些日子,於他而言竟是困在泥潭……


 


罷了。


 


我背上收拾好的小包,鎖上了這方小小庭院。


 


頭也不回地離開。


 


心想,京城還是太過喧囂,實在不是靜心書寫之地。


 


2


 


三個月前,會試張榜,溫旭榜上無名。


 


這是他第二次落第。


 


回家後,把自己關進屋裡,

喝得爛醉如泥。


 


我知他心裡難受,為他熬了醒酒湯,想安慰幾句。


 


送進房裡後,卻被他揮在了地上。


 


他眼睛通紅,說:


 


「任子琪的嶽丈是翰林學士,他考一次便中。」


 


「李玉的小舅在禮部任職,他考一次便中……」


 


「張庭的娘家是徽州巨賈,他同樣考一次便中!」


 


「你說,我十五歲中秀才,十八歲中舉人,天縱之才,為何接連兩次不中?」


 


他語氣又恨又怨,讓我的心無端墜落。


 


「……為何?」


 


他咬牙切齒。


 


「隻因我出身寒門!隻因你百無一用!」


 


「若你家能給我半分助力,我又怎會空有才華,卻無門路?」


 


溫旭把案上的東西盡數掃落在地。


 


抄起那支碗,往我身後一擲。


 


「滾!你給我滾!」


 


我慌忙逃了出去,靠在門上,眼淚撲簌簌地落。


 


我哄自己,他一時失意,說醉話罷了。


 


然而,心還是痛得喘不上氣。


 


醉話,又何嘗不是真言?


 


家門外,高中的人家在放煙花慶祝。


 


我恍惚憶起與溫旭成婚那日。


 


那時他囊中羞澀,我們的婚禮也辦得寒酸。


 


同日,有大戶人家娶親。


 


紅轎廂前一聲爆響,煙花如星雨灑落。


 


滿城百姓抬頭仰望,我同樣看痴了。


 


但溫旭卻隻偏頭瞧著我,面上略有愧色。


 


「令儀,我定會為你掙一個遠大前程,讓你不必再羨豔任何人。」


 


其實,我從未在乎過那些虛名。


 


世俗眼光何足道,唯有真心值千金。


 


然而,溫旭想要的不是真心。


 


京城太浮華,迷了他的眼。


 


他想要功名利祿,萬丈榮華。


 


為此,連我也能拋棄。


 


3


 


我從通州買了一張船票,沿大運河順流而下,去杭州。


 


前些年,我爹因被卷入了官場鬥爭,被貶至錢塘,做了個不入流的小官。


 


而我嫁與溫旭。


 


一晃眼,已是多年未見。


 


獨自在京城的日子,溫旭埋頭苦讀。


 


我一人撐起整個家。


 


靠著我的嫁妝,縫縫補補,也還能糊口。


 


但自從他落榜,家中境況變得艱難。


 


他的心思變了。


 


日日出門,深夜才歸家,身上是掩不住的脂粉香氣。


 


我忍不住問:「你去哪裡了?」


 


他倒在椅上,醉醺醺道:


 


「……醉仙樓。


 


「那裡國子監的學生多,我請他們喝酒……」


 


指甲陷進了手掌。


 


醉仙樓,是京中最奢的去處,一杯酒便要五百文。


 


我顫抖著抓住他的衣袍:「……你花了多少?」


 


他卻不耐地將我甩開。


 


「不過幾杯酒!」


 


拉扯間,他袖中滑出一張薄薄的紙片。


 


最中間一行字,圈著朱筆。


 


【赊賬三十兩】


 


我跌坐在地。


 


三十兩銀子,已是我們兩人一整年的開銷。


 


他搖搖晃晃站起,

指著我,罵道:


 


「瞧你那慫樣!待我得了官職,莫說三十兩!就是三百兩也不值一提!


 


「我與他們喝酒,他們都說我文章寫得不俗!說不定哪日家宴,便請我一道去了……」


 


「整日埋頭讀書,頂個屁用!不如多走動走動!」


 


他進了臥室,歪頭醉倒。


 


夢裡,仍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魏紫,姚黃……別跑啊!來給爺香一個……」


 


我怔怔地坐在地上。


 


淚湿眼眶,滿心悲涼。


 


4


 


溫旭一擲千金,我隻得想辦法開源。


 


求了爹的舊同僚,得了份閨塾師的工作,去給大戶人家的小姐講學。


 


但仍然不夠。


 


又夜夜挑燈疾書,撰寫戲文話本。


 


常寫得手腕酸麻,伏案睡去,再被凍醒。


 


但送到梨園。


 


班主連看都不看一眼,隻說:


 


「婦道人家,能寫出什麼好東西?」


 


我沒了辦法,將戲文拍在案上。


 


「這是我夫君寫的,他十五歲中秀才,十七歲中舉人,天縱之才,你若不要,我便送去其他戲班,到時他們開了戲得了賞銀,你莫要後悔!」


 


他才不情不願地翻開。


 


隻是看了幾頁,他突然向我招手,臉上肥肉顫動。


 


「你夫君叫什麼名?」


 


「……溫旭。」


 


「哪兩個字?怎麼寫?」


 


我在紙上寫下。


 


班主立刻喚來幾個徒弟。


 


「都看好了啊!

下次有這個署名的本子送來,一律收下!」


 


說罷,他越看越欣喜,竟對著名字狠狠親了一口。


 


「嘿,來了棵搖錢樹!」


 


我拿著銀票,有些好笑,但轉念又心澀。


 


我一筆一劃寫下的東西,最終好似與我全然無關。


 


隻是,眼下最要緊的是撐過這段日子。


 


我的名字在不在紙上,已顧不得了。


 


靠著這些筆墨,我還清了溫旭的欠款。


 


更出乎意料的是,《綠牡丹》風靡整個京城。


 


公主府來了人,說崇華公主極喜歡這戲,想請作者一敘。


 


我激動不已。


 


心想,若真能得公主青眼,我們的日子,定然要好過了。


 


溫旭要冷靜許多。


 


他攔下了我。


 


「皇家禮數繁多,

稍有差池,便可能犯下大錯。」


 


「我與王孫子弟交往多,知道該怎麼做。」


 


「你且安心在家等我。」


 


他難得為我著想,我自然感動。


 


於是就忽略了,他眼中那抹貪婪的精光。


 


我在家中等他。


 


等來的卻是一紙休書。


 


他親口與公主言明。


 


《綠牡丹》,出自他手。


 


5


 


我幾近絕望,前去公主府討說法。


 


但連公主的面都不曾見到。


 


下人往我膝窩一踹,我便跪伏在了地上。


 


掌事女官居高臨下。


 


「此乃公主府重地!何人喧鬧!」


 


我泣不成聲:「我才是《綠牡丹》的原著者!!」


 


「啪——」


 


響亮的巴掌,

甩在了我的臉上。


 


「賤婢!竟敢胡亂攀咬驸馬爺的才名!」


 


「這等不守本分、不知廉恥的女人!難怪驸馬爺要休你!」


 


溫旭出現在眾人身後。


 


他緩緩靠近,捏起我的下颌,撫過我紅腫的臉頰。


 


嘖嘖兩聲。


 


「真可憐……」


 


我抽噎著問:


 


「為何……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將我拋下還不夠。


 


為何連我寫的字,也要搶去署你的名?


 


他隻低頭湊到我耳邊,說:


 


「我幸得公主垂青,怎能辜負天恩?」


 


「你於我前途無益,怨不得我……」


 


他起身,對下人淡然道:


 


「將她轟走。


 


我被扔在了大街上。


 


朱紅高門關閉時,有人冷聲道:


 


「驸馬爺說了!你若再敢登門胡攪,休怪他將你扔進官府大牢!」


 


那一刻,我終於驚覺。


 


自己這些年,終究是錯付了。


 


我於他而言,早已從他的妻,變成了一塊恰好合適的墊腳石。


 


所以他走過便棄,踩完便拋。


 


6


 


船走了旬日。


 


我始終心緒鬱結。


 


常站在船頭,看水光日夜浮沉,暗自神傷。


 


直到行至山東境內,黃河匯入,氣勢磅礴。


 


我才久違地感到一絲開闊。


 


隨口吟道:「黃河入漕來,濤聲卷暮開。」


 


身旁有人接:「千堤垂綠柳,萬裡見歸槐。」


 


我轉頭看去,

是一名俊朗青年。


 


他朝我一揖,神色溫雅。


 


「在下孟玄喆,聽姑娘吟詩,情不自禁地接上一句,多有唐突。」


 


他能接我的詩,我自然是高興的。


 


於是朝他笑笑,「無妨。」


 


他同我一般,也是要去杭州。


 


旅途漫長,我們偶有交談。


 


起初我心中憂怨尚重,話也不多。


 


後來漸漸發覺,他頗有見識,戲文詩詞,無一不精通。


 


我們各抒己見,時有共鳴,甚至有幾分知音之感。


 


不知不覺,一月已過。


 


船至終點。


 


正值廟會,我們從碼頭上下來時,街上熱鬧非凡。


 


遠處有一戲臺,鑼鼓喧天。


 


我看著這煙火人間,忽然有些恍惚,像是從夢裡走出來一般。


 


心頭的重石,

松動了許多。


 


我便問他:「想不想去看看?」


 


他欣然應允。


 


我們隨著人流往前,湊了個熱鬧。


 


然而走近了瞧,我便攥緊了手指,開始後悔這個提議。


 


因為那上面演的,正是我寫的《綠牡丹》。


 


7


 


這一月已經有些淡忘的傷心事。


 


此刻又被挑了起來。


 


我不願多看,正想離開。


 


然而一人已經擠到了孟玄喆身旁,張望著問他。


 


「兄臺,這是什麼戲?怎如此火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