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話音剛落,沈越瞬間臉色大變。


 


我面無表情地看他:「聽說還是你和一個女生擁抱的影子圖?」


「你聽我解釋!」


 


沈越下意識慌張:「那個圖不是別人,隻有你——不對,我沒有偷偷抱過你!那個圖、那個圖它……」


 


瞥了眼我的臉色。


 


沈越又心虛又委屈地打開了手機。


 


屏保就是那張影子圖。


 


我看得一愣。


 


我倒是沒懷疑沈越是不是喜歡上其他人。


 


畢竟他復讀那一年真的很刻苦。


 


連和我聊天的時間都是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那張照片上的背景是在教室裡。


 


可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照片上的人就是你。」


 


他抬頭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又快速低頭認錯:「那天你給我講題目的時候,我趁你不注意偷偷借位了。後來我想你的時候,我就看看。你、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刪了……」


 


話是這麼說。


 


但沈越不舍到聲音都哽咽了。


 


我哦了聲:「那刪了吧!」


 


沈越一怔,委委屈屈地刪了。


 


「重新拍一張吧。」


 


「!」


 


沈越猛地抬起頭,睜大眼睛不敢置信。


 


「今天天氣很好。」


 


我朝著沈越伸出手,彎了彎眸子:「要不要抱一個?」


 


沈越怔怔地看著我。


 


眼圈卻一點一點泛紅。


 


我嘆氣。


 


他真的很愛哭啊。


 


我拍了拍沈越的背,示意他抱夠了就松開。


 


剛想帶著他去熟悉學校。


 


一道熟悉又沙啞的聲音響起:


 


「戚寧。」


 


19


 


我沒想到會再見到裴池安。


 


那個暑假裴池安瘋狂在找我。


 


宋阿姨察覺到了不對。


 


在她的逼問下,裴池安坦白了。


 


她氣得狠狠打了裴池安一頓。


 


又打電話來和我道歉。


 


說是她沒管教好。


 


我沒法和一個對我好的長輩計較。


 


隻好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讓裴池安再來打擾我了。


 


宋阿姨答應了。


 


裴池安的確沒能來找我。


 


可他執意復讀。


 


宋阿姨沒拗得過他。


 


這些都是周溪和我說的。


 


她還說裴池安和陸蘇意鬧掰了。


 


陸蘇意不肯放下身段去復讀,

去了一個二本學校後就再也沒消息了。


 


我點了點頭也沒放在心上。


 


唯一沒想到的,就是裴池安也考來了 J 市。


 


他見到我眼睛一亮。


 


下意識想過來。


 


卻在注意到我身邊的沈越時猛地頓住。


 


最後扯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心翼翼地問我:


 


「我是不是……來晚了啊?」


 


一年不見,裴池安的確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沈越下意識把我擋在身後,反駁:


 


「來得早也沒你的位置!」


 


我被他這老母雞似的護崽行為逗笑。


 


裴池安沒理他,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看。


 


像是害怕一眨眼我就會消失。


 


我皺眉:「我以為宋阿姨已經和你說得很清楚了。


 


我拿出手機想打給宋阿姨。


 


卻被裴池安呼吸急促地攔住:「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我就是想來和你道個歉!」


 


裴池安從沒低過頭。


 


他打小嬌生慣養,身邊更是有一堆人捧著。


 


唯一能管教他的宋阿姨也因為工作繁忙而難免有所疏忽。


 


所以即便意識到自己錯了。


 


他也會S犟著說是別人的不對。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裴池安和別人認錯。


 


見我愣怔住,裴池安眼底亮起一絲期待的光。


 


他下意識拿出一個布滿裂痕的陶瓷小狗。


 


嗓音小心翼翼又近乎卑微:


 


「戚寧你看,我把小狗修好了的。


 


「對不起,我知道是我做錯了事。我其實一點都不討厭你,我隻是、我隻是——」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我平靜地打斷了裴池安的話。


 


電話已經打通。


 


「不管如何,你的確是因為找我才出了車禍,所以我盡心盡力照顧你、幫你補課,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不欠你什麼了裴池安。」


 


裴池安的朋友和愛慕者認定是我害了他。


 


所以他們肆無忌憚地捉弄我。


 


那時我以為這就是我該承受的。


 


我頓了頓,輕聲:「我沒有期待過你的道歉,也永遠都不會接受你的道歉。


 


「裴池安,你也不是真心想道歉。你隻是覺得少了一個對你百依百順的保姆,所以不習慣了。」


 


在得知真相的第二天,宋阿姨就給我打來一筆錢。


 


既是補償也是資助。


 


她說:「寧寧,這件事你沒有做錯,我希望你能走出去。」


 


所以她攔下了我媽過來找我。


 


我很感激。


 


裴池安怔怔地站在原地。


 


而下一秒,宋阿姨有些疲憊的聲音響起:


 


「抱歉寧寧,這次是我的失誤。


 


「我會讓人看著小安的,不會讓他再去打擾你的。」


 


裴池安慌張:「媽!」


 


宋阿姨沒理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於是裴池安又慌張地看向我。


 


近乎乞求:「我不會打擾你的。我就是、就是很想你了,想來看看你……我可以不出現在你面前的!」


 


嗓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沈越都被氣笑了:「我可以揍他一頓嗎?」


 


我拖著他的行李箱往前走了幾步。


 


「我去前面的涼亭等你。」


 


真要說起來,裴池安當年也坑了沈越一把。


 


讓他發泄出來也好。


 


好在這段路上沒多少人。


 


「對不起……」


 


我沒有回頭。


 


20


 


氣出完了。


 


但沈越還是一臉憋屈。


 


他也不說話,隻是抱著我又拍了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我忍無可忍:「你夠了啊!」


 


「沒有陶瓷小狗,我連照片都不能多拍幾張嗎?」


 


酸溜溜的話響起。


 


我一愣,又好氣又好笑:「這就吃醋了?」


 


沈越別過頭。


 


好半晌後才低聲:「也不是吃醋,就是有點心疼。


 


「你當時……做那隻小狗的時候一定是很期待吧?」


 


我回憶了下那時的心情,

點頭。


 


裴池安生得好看。


 


當時又裝出一副對我好的樣子,又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要說不心動肯定是假的。


 


沈越表情瞬間兇狠了不少,嘀嘀咕咕:「果然還是下手輕了。」


 


「其實也還好。」


 


我戳了戳這人氣到鼓起的臉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最不喜歡我自己嗎?」


 


「其實也不是不喜歡自己。」


 


我想了想,組織語言試圖描述著曾經的那些:


 


「我就是怕被人喜歡之後,會被發現其實真實的我就是很普通,除了學習以外好像也沒什麼優點。我怕那些人發現我那麼不堪後,就逐漸遠離我。」


 


爸爸去世後,我生活在我媽的打壓下。


 


無論做什麼都不對。


 


於是我逐漸變得敏感又自卑。


 


「我剛上高中的時候有交過一些朋友的,但她們……不太好。」


 


我沒有告訴沈越我被丟下的事。


 


「但那個時候我以為是自己的原因,我也沒有能力再承受一次這樣的落差。


 


「沒有得到,總比得到了再失去要好很多嘛。


 


「而裴池安……是個例外。」


 


我在贖罪。


 


又在贖罪中一次又一次試圖自救。


 


我比任何人都期待裴池安能夠好起來。


 


我想擺脫「災星」、「禍害」給我帶來的窒息感。


 


卻沒想到那一切都是謊言。


 


「老實說,」我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沈越的手,垂眸輕聲:「我差點沒能堅持下去。」


 


怎麼會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呢?


 


那種在知道真相後,胸口仿佛被生生破開一個口子。


 


無數冷風從那個血淋淋的洞口灌入。


 


疼得我幾乎快要受不住了。


 


於是我第一次逃了晚自習。


 


在我爸的墓前待了一夜。


 


第二天收拾好,我直接去了學校。


 


假裝像個沒事人一樣。


 


「本來就已經夠煩了,結果還要被老張叫著看好你這個刺頭。」


 


我故意用著嫌棄的語氣。


 


但沒能裝多久就又笑開了:「不過還好你出現了。」


 


沈越安靜地聽著。


 


可抓著我的手越來越用力。


 


他說:「我很早前就見過你的,戚寧。」


 


「第一次是在醫院裡。」


 


那個時候戚寧多大?


 


七歲?

還是九歲?


 


總之還是一個小姑娘。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瘦弱的小姑娘。


 


在家庭發生這麼大的變故時卻極為冷靜地扛起一切。


 


那個時候媽媽還在搶救。


 


沈越想去看看那個救了他們的戚叔叔的家人。


 


但他不敢。


 


他隻能偷偷去看,然後偷偷送吃的過去。


 


他也想像戚寧那麼勇敢地站出來。


 


他想當面道謝。


 


然後說聲對不起。


 


可就在沈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時。


 


他的媽媽帶著未出世的弟弟妹妹永遠地離開了。


 


那晚沈越發起了高燒。


 


醒來後他忘記了很多事。


 


而他爸在補償了戚家一大筆錢後,就帶著他離開了那座城市。


 


直到高中才回來。


 


「第二次,是你高二那年作為學生代表上臺演講。」


 


沈越從電視上看到了戚寧。


 


依舊是瘦瘦弱弱的小姑娘。


 


明明應該是從沒見過的。


 


可不知為何,沈越卻莫名有一股強烈的熟悉感。


 


她說她叫戚寧。


 


戚寧。


 


戚寧。


 


戚寧。


 


沈越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前視線突然就模糊了起來。


 


他依舊沒想起來。


 


卻又下意識覺得。


 


看到他這樣,這個小姑娘肯定會嫌棄他的。


 


咦?


 


他為什麼要在意她會不會嫌棄?


 


「沈哥你不會是聽著聽著就自卑哭了吧?」


 


「去你的!」


 


沈越笑罵了聲。


 


面前放著的試卷上紅色的個位數顯得有些刺眼。


 


尤其是在和電視上那個小姑娘的成績相比。


 


沈越沉默了瞬,面無表情地拿起了紅筆。


 


「我靠!沈哥你是撞鬼了吧?你怎麼開始做題了!」


 


他懶得搭理。


 


隻咬著筆納悶。


 


人,到底是怎麼從做題中找到樂趣的?


 


還是說那個叫戚寧的小姑娘其實不是人?


 


那這樣好像就解釋得通了诶!


 


再後來。


 


沈越轉學了,又和戚寧成為了同桌。


 


「對不起……」


 


他說他不是故意要忘記戚叔叔和我的。


 


他說他如果能早一點想起來,我是不是就能少吃點苦了。


 


他說,應該是他來說——


 


「不過還好你出現了。


 


坦白完這一切的沈越下意識低垂著頭。


 


像是S刑接受著最後的審判。


 


緊抓著我的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松開了。


 


整個人似是繃緊的弦一般。


 


連著身體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沈越啞著聲,卻又故作輕松道:


 


「戚寧,要不你還是討厭我吧。」


 


於是我覺得沈越除了愛哭以外。


 


還特別愛口是心非。


 


「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快要高考前。」


 


我突然想起先前沈越的確有段時間和我聯系少了。


 


我本來以為是他要專心復習。


 


沉默了下,問:


 


「壓力大嗎?」


 


「其實也還——」


 


那個字最終在我的注視下被生生咽了回去。


 


沈越抓了抓頭發,自暴自棄地別過臉掩飾著什麼:


 


「睡不著,我就起來刷試卷。但效率不是很高……」


 


效率不高。


 


所以隻能再減少自己的休息時間。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


 


沈越抿了抿唇,強扯起一抹笑。


 


又扯開話題:「我、要不我還是先去報道吧?」


 


他起身要去拿行李箱。


 


卻在下一秒被我握住手時猛地僵硬住。


 


我問:「去看過我爸了嗎?」


 


沈越點了點頭。


 


「來之前的晚上,我還夢到了戚叔。」


 


「夢到了我爸?」


 


「嗯。」


 


耳尖染上了紅意。


 


沈越低聲:「戚叔把我打了一頓,

嚇得我鬼哭狼嚎。」


 


那的確像是我爸的風格。


 


「我都好久沒夢到我爸了。」


 


我小聲埋怨。


 


沈越卻誤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手足無措地要道歉。


 


我被逗笑。


 


午後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連帶著心情都好了不少。


 


我仰頭看著沈越:


 


「那下次,我們一起去看爸爸吧。」


 


細碎的光點墜入眼底。


 


最後連帶著喜悅和激動。


 


一點點放大。


 


我看到沈越的眼眶又紅了。


 


這次連睫毛都湿潤了,凝成一簇一簇。


 


他重重點頭,帶著濃濃鼻音:「好!」


 


「我爸不喜歡愛哭鬼。」


 


「我、我下次……我現在就改,

嗚。」


 


戚寧不愛哭。


 


但沈越是個愛哭鬼。


 


挺好的,互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