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難怪初見時,他的氣質不再純粹幹淨。


 


原來,跟我一樣,雙手染滿了鮮血。


我S豬,他S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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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單知珩五年的經歷。


 


我遲遲沒機會問出口。


 


他很忙,整日整日見不到人影。


 


白日裡,我獨自坐在繡著牡丹的軟榻上。


 


雕花的窗棂透進幾縷微光,映在沉沉的檀木家具上,顯得格外冷清。


 


隻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悄然歸來。


 


把我從被窩裡薅起來,行周公之禮。


 


他的手指冰涼,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溫柔:


 


「怎麼,睡得這般沉,連夫君回來都不知曉?」


 


我隨他吃自助,吃飽喝足把我收拾幹淨就行。


 


又悶了幾日,

我實在忍不住與他抱怨:


 


「整日悶在這府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都要無聊S了。」


 


他聞言,眉頭微皺,沉吟片刻。


 


卻隻是淡淡道:「外頭天熱,你身子弱,不宜出門。」


 


我氣得直跺腳。


 


他居然詆毀我身子。


 


我可是能扛起一頭小豬崽崽的。


 


他卻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


 


「罷了,給你尋個伴兒。」


 


他給我弄了隻小狐狸。


 


那狐狸通體雪白,眼睛烏溜溜的,像是兩顆黑葡萄。


 


他說長得像我,合該認我當娘。


 


我是個修行了千年的狐狸精,有義務惠及狐子狐孫。


 


我不忿,坐實了這個傳聞。


 


龇牙咧嘴咬了他一口。


 


得了這新鮮寵物,

我也很喜歡它,整日抱著不撒手。


 


出不去院子,我隻能在衣食上消耗時間。


 


心裡有些不悅,便故意穿得膽大妄為,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纖細的腰肢。


 


他見了,果然眉頭一皺,耳尖紅溫:


 


「這般穿著,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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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的,我穿我的。


 


幾年打打SS的日子,我的肌膚都有點粗糙了。


 


我開始用牛乳養膚,綴以花露,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妝臺上,擺了幾口小箱子。


 


都是金銀珠寶首飾。


 


發間、脖頸、手腕、腰、腳踝都配齊全了。


 


我每日換好幾套。


 


連五年前他送我的那些首飾珠寶,都一一送來了。


 


那些東西,我曾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五年前,我都不能戴到人前,隻能收在他的箱籠裡。


 


夜裡他親自給我裝扮,描眉點唇。


 


「這般打扮,可還喜歡?」


 


他低聲問,手指輕輕撫過我的唇瓣。


 


我抬眸看他,眼中帶著幾分媚意:「爺的手藝,自然是極好的。」


 


他唇角微揚,牽起我的手,緩步步入床帳。


 


翌日一早,便由我從地上撿起收入箱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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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有一日我逮到了他。


 


我想跟他談談。


 


他把我關在這裡,我會憋壞的。


 


我先提及他的父兄,他就惱了,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還不能問。


 


我咬了咬唇,迅速轉了話題,語氣故作輕松:


 


「算了,不說這個。我想出去走走,

整天悶在這兒,人都要發霉了。」


 


「我很忙,沒空帶你出去。」


 


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帶著幾分不滿:


 


「那你讓我自己出去!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著你時時刻刻盯著!」


 


他的大掌突然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卻足以讓我無法掙脫:


 


「你跟我回來,有幾分真心?我不時刻盯著,你敢發誓你不會跑嗎?」


 


我被迫仰著頭,與他對視。


 


他不信我。


 


也是,在他對我最上頭的時候,把他拋棄。


 


我的一走了之,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上。


 


「我不會再跑了。」


 


這諾許得,我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冷冷地掃了我一眼,隨即拂袖離去。


 


背影僵硬而決絕,

仿佛在告訴我——他不信,一個字也不信。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他捏過的下巴。


 


心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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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單知珩氣衝衝地出去。


 


夜裡還是回來了,披星戴月。


 


他喝得醉醺醺,推開門時,腳步踉跄。


 


月光從門外灑進來,勾勒出他高大的輪廓,卻顯得格外孤獨。


 


他一進門,就徑直撲向我。


 


趴在我懷裡,跎紅的臉頰燙得嚇人,眼神迷離。


 


白日裡那股凌厲的氣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脆弱的傷懷。


 


開口即是委屈巴巴:


 


「為什麼跑?我能護你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他們都走了,

你也走了。」


 


像是被拋棄的小獸,無助又可憐。


 


他的手指緊緊攥住我的衣角,仿佛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從他骨子裡滲出來的無力感,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他的後背,輕輕順毛。


 


他說完,頭一歪,靠在我的肩膀上。


 


一滴溫熱的淚落在了我脖頸處。


 


燙得我縮了一下。


 


大概,我懂了心疼是什麼滋味。


 


他一喝酒,嗖地變回了一隻小奶狼。


 


褪去了所有的鋒芒。


 


「珠珠,珠珠。」


 


他低聲喚著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乞求:


 


「我把錢都給你,你別走了好不好?我不娶別人,隻要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沒許諾把命給我,可他說把錢都給我了。


 


男人的命遠沒有錢有用。


 


情之一字害他如此苦。


 


我輕輕嘆了口氣,手指撫上他的頭發。


 


心裡默默地說:【好,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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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約莫是,淺淺地栽了一下。


 


小侯爺這個人,純情得讓我有點措手不及。


 


如果他身邊隻有我一個女人。


 


那我就,不跑了吧。


 


——大概是我突然長出了「良心」這個器官。


 


稀奇,成年人了,居然還能進化。


 


他醉酒那夜我們誰也沒再提。


 


但他終於松口帶我出去走走:


 


「外頭不安全,跟緊我。」


 


我不以為然,仗都打完了,有什麼危險?


 


事實證明,我天真了。


 


和平年代待久了,頭一次遇上真刀實槍。


 


我們剛走到城郊的一片竹林。


 


幾道黑影從林間蹿出,刀光劍影瞬間劃破了寧靜的空氣。


 


單知珩反應極快,一把將我拉到身後,拔劍迎敵。


 


他的動作幹脆利落,劍鋒所過之處,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聲。


 


可對方人多勢眾,攻勢兇猛,他一時也有些招架不住。


 


突然,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直指他的後背。


 


我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箭矢「噗」的一聲,刺入了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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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


 


就看到蒼老許多的老夫人坐在我床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正低聲念著什麼。


 


她的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擔憂。


 


「終於醒了。


 


老夫人見我醒來,像是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


 



 


我不就是睡了個午覺嗎?


 


怎麼搞得仿佛我好不容易活過來一樣?


 


老夫人見我一臉茫然,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


 


「珩兒說你傷得很重,差點就……幸好救回來了。」


 


我:「??」


 


單知珩這是演哪出?


 


我明明隻是肩膀中了一箭,傷口淺得很,連血都沒流多少。


 


怎麼到他嘴裡就成了「命懸一線」?


 


單知珩,你學壞了啊。


 


那支箭射過來的時候,單知珩反應極快,一把抓住了箭尾,卸掉了大部分力道。


 


箭尖因慣性,隻是淺淺地衝進了我的皮肉,連骨頭都沒碰到。


 


上點藥,養個幾天就能好。


 


可偏偏單知珩非要叫醫女來,把我的傷口包得像個粽子似的。


 


還將我按在床上「靜養」。


 


「好孩子,多虧了你,救了珩兒一命,不然我侯府就斷了後。」


 


老夫人握著我的手,眼裡滿是感激:「那些刺客都是衝著珩兒去的,讓你遭了罪。」


 


我心裡一動,雖然傷得不重,但想到那些刺客,還是忍不住有些後怕。


 


幸好箭上沒毒,不然我這條小命還真不一定保得住。


 


「抓到了嗎?」我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老夫人點點頭,眼神冷了下來:


 


「都抓到了,是金國的細作。戰場上沒在珩兒手裡討到便宜,就搞這種下作手段。」


 


我剛想再問點什麼,突然覺得嘴巴幹得厲害。


 


下唇幹得崩裂了,

疼得我忍不住皺了皺眉。


 


老夫人心疼得直搖頭,趕緊吩咐丫鬟去端參湯來。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這孩子,真是我們侯府的福星。」


 


我舔了舔嘴唇,估計是慘白得嚇人。


 


其實,我就是渴的。


 


上午單知珩就吩咐不許給我喝水。


 


我還以為他是故意N待我,心裡暗暗罵了他幾句。


 


合著,他擱這兒等著呢。


 


——為了制造「傷重」的假象,騙他親娘。


 


我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但看著老夫人那心疼的眼神,又覺得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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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走後,我回味著她絮絮叨叨的話,心裡發酸得緊。


 


「當年你走後,

珩兒滿京城地找你,不知得了什麼消息,他跑到我這個母親的院子裡質問我,把你賣到了哪裡,我是動過心思,但我還沒動手。」


 


「後來他發現你帶走了所有的錢,放了心,他跟我說,跑了又如何,再找回來。」


 


「再後來,家裡出了事,他也去了戰場。我以為他終會把你放下,沒想到,到底是把你找回來了。」


 


「我老了,也看開了許多,如今就剩他一個孩子了,他想做什麼全憑他心意,我不會再插手了。」


 


老夫人的意思很明顯,答應讓我進門了。


 


這個中年喪夫喪子的女人再也經不起打擊了。


 


這個打擊就是失去唯一的兒子,包括S亡和離心。


 


可我拒絕了。


 


小侯爺的名聲那麼矜貴。


 


我的身份注定不會給他錦上添花。


 


我可不想因為自己的出身,

讓他被人指指點點。


 


——這話聽起來挺偉大的,對吧?


 


就當我不想被那些煩瑣的規矩束縛住吧。


 


主母,那可不是我能當的角色。


 


出門應酬、管家、整日端著架子裝端莊……光是想想就讓我頭皮發麻。


 


我的行事作風也是一點也不讓我省心。


 


所以,我沒有嫁給他,也不算他的妾,更不算外室。


 


我跟他回了侯府,就這麼不清不楚地住了下來。


 


我不在乎我的名聲。


 


兩個人能相守更寶貴。


 


他一輩子無妻,我就陪他一輩子。


 


我懶得折騰了。


 


後來,我有了孩子。


 


我不在乎名分,但我的孩子必須有。


 


我膩著單知珩娶妻,

無中生妻,娶的還是我前世的名字。


 


把兩個孩子記在他「妻子」名下,也還是我的孩子。


 


府中的人情往來、孩子成親操辦,我都沒插手。


 


年老了,我才願意當他的妻子。


 


他對我的名分耿耿於懷了半輩子,我不想讓他留遺憾。


 


還有——因為老了,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擺爛,等著別人來拜見我了,不用再擔心我給他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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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老時,他枯槁的手握住我的,依舊溫暖:


 


「有你這一生,我很知足。」


 


他的聲音沙啞,卻溫柔得讓我心顫。


 


這個男人對我,始於顏值,忠於演技,敗於情絲。


 


走入我的狐狸洞,吃了我的魅果,一輩子沒走出去。


 


還得是我,

太秀兒了。


 


我開玩笑:「萬一我騙了你一輩子呢?」


 


他很得意,嘴角微微揚起:「那也是我的本事,讓你有利可圖。」


 


很好,我們倆都沒自卑這玩意兒。


 


「哼,呆子。」我嗤笑一聲。


 


下一瞬,我收斂了笑,鄭重開口:「我愛你。」


 


「很愛,很愛。」說著便有了哽咽。


 


他用了一生,讓我相信,人間還有真情。


 


我不想膈應他。


 


等他咽氣了才對著空氣自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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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生,行事多有虧損。


 


隻願信奉「喜不喜歡不重要,錢攥在手裡才是最要緊的」這一宗旨。


 


遇到他,是我最大的幸運。


 


我懂得了人間溫暖,學會了依靠,不再是孤魂一枚。


 


他不知我的過去,

卻無意中將我往正道上引。


 


他出錢我收養的那些孩子後來都平安長大了。


 


有了各自的營生。


 


活下去,不再是一種奢望。


 


人生破破爛爛,我們縫縫補補。


 


主打一個,來都來了。


 


有人常說,人生最得意的不過是S丈夫,有孩子,有錢。


 


可我怎麼不快樂啊?


 


沒兩年,我的身子大不如從前了。


 


他總說我是妖精,他才是。


 


人活一口氣,全靠精氣神兒。


 


他走了,也吸走了我的。


 


等到了下面,我一定找他理論理論。


 


還有,告訴他一聲,我很想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