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長淵功成名達時,不顧世俗流言迎娶我這個寡嫂為妻。


 


第一年,他帶回來一個美嬌娘。


 


「五娘,你傷了身子,讓她替你生孩子可好?日後你就是孩子的親娘。」


 


我微微一愣,應該的,哪能沒有子嗣呢。


 


是我身體不好,怪不得旁人。


 


孩子出生後,他說:


 


「五娘,你出身青樓,對孩子的名聲不好,讓嬌娘當平妻可好?」


 


我淡淡點頭,應該的,孩子怎能認一個青樓女子為母呢。


 


會一輩子遭人截脊梁骨的。


 


想來顧長淵也不再需要我。


 


正好,我也該改嫁了。


 


隻是後來,他卻沙啞著嗓音求我。


 


「五娘……」


 


「我……來接你回家。


 


1


 


夜深,相公挽著嬌娘母子倆到後廚來時。


 


我還在收拾著灶臺。


 


相公走到我面前,牽起我雙手,安撫道:


 


「貴客已離開,五娘不必再避讓。」


 


「委屈五娘了,但世家貴胄子弟,必定忌諱與你這樣身份的女子同席的。」


 


「我擔心他們會為難於你,所以才不得不讓你回避的,五娘可怪我?」


 


我垂下眼簾,搖搖頭。


 


「相公不必如此,五娘省得的,怎會怪相公呢。」


 


這已是習以為常的事,隻是心裡頭仍覺難過罷了。


 


但也怨不得旁人。


 


誰讓我出身青樓呢?


 


在我轉身的間隙,原本依偎在兩人中間的顧宜君猛地朝我撲來。


 


我沒有任何防備,腳一崴,

人被撞倒在地上。


 


原本還不至於被一個孩子撞倒,許是一晚上沒吃,一陣眩暈沒站穩。


 


耳邊響起孩兒稚嫩的嗓音,話語中充滿怨恨。


 


「你這壞女人,低賤的妓子,我才不要你當我母親!我隻要我娘。」


 


我還沒反應過來,小臂突然一陣吃痛。


 


「我要咬S你這個萬人騎的浪蕩貨——」


 


「認你當娘,我寧願去S——」


 


柳嬌嬌拉過孩子高聲呵斥:


 


「宜君,不得無禮,快跟你母親道歉!」


 


「這些話從哪學來的?看我今日不收拾你,讓你在外面好的不學,盡學些壞的!」


 


顧宜君偏頭,小嘴巴嘟得老長,很是不服。


 


柳嬌嬌作勢要打他,他也倔強地站著不躲。


 


「我不!我又沒說錯,她本來就是青樓J女,大家都嘲笑我是J女生的野種,沒人願意跟我玩!」


 


「可我明明是爹爹和娘生的孩子,不是J女生的野種,他們就是不信,嗚嗚……」


 


顧宜君越說越委屈,不由得大哭起來。


 


顧長淵見孩子哭得傷心,趕緊把孩子護在懷裡安慰:


 


「好了,嬌娘,孩子還小,不懂事,你莫傷著他,先把孩子帶回房……」


 


孩童的話語像利劍般狠狠地刺向我。


 


眼眶瞬間泛起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偏我是最沒資格哭的。


 


孩子說得沒錯。


 


我捂住傷口,緩緩站起來,想要伸手去安慰孩子。


 


「對不起啊……」


 


但觸及到孩子那厭惡憎恨的清澈眼眸時,

最終還是收回了雙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心裡頓感一陣厭棄。


 


真髒。


 


看著一大一小離去的背影。


 


淚水悄然滑落,悄無聲息地劃過臉頰。


 


顧長淵修長的手撫過我的臉頰,將我擁入懷中。


 


「對不起,又讓你受委屈了,孩子還小,不懂事,你別把話放在心裡。」


 


我搖搖頭,無礙的。


 


唯恐讓相公和孩子生了間隙。


 


良久後,耳畔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聲。


 


「但是,五娘……」


 


「你……終究出身風塵之地,如果讓孩子認你為母,對孩子的名聲畢竟不好。如若孩子將來考取仕途,你這般身份……」


 


「不如讓嬌娘當平妻可好?


 


「五娘別擔心,不管你有沒有孩子,我都不會負你的。」


 


我看著他微微怔愣。


 


最後淡淡點頭,應該的,孩子怎能認一個青樓女子為母呢。


 


會一輩子遭人戳脊梁骨的。


 


2


 


兩年前,我改嫁給當時還是小叔子的顧長淵。


 


不久後小叔子……


 


相公帶回來一個美嬌娘。


 


「五娘,你傷了身子,讓她替你生孩子可好?日後你就是孩子的親娘。」


 


我微微一愣,應該的,哪能沒有子嗣呢。


 


是我身體不好,怪不得旁人。


 


「……相公想得周到。」


 


我這樣出身青樓的風塵女子,世間何處能容得下呢?


 


然小叔子功成名達,

卻仍願意不顧世俗流言迎娶我這個寡嫂為妻。


 


我已是莫大感激。


 


就算孩子不認我當娘,我也是無怨。


 


嬌娘的孩子出世後。


 


我帶上早早備好的禮物,和親手做的補湯,想去看看母子倆。


 


還未靠近,奶娘便上前將我攔在門外。


 


「裡面汙穢,娘子還是不要靠近的好,以免衝撞了娘子。」


 


我往裡瞧了幾眼,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她慈愛地看著懷中的孩子,他寵溺地瞧著她和孩子。


 


而在我走到轉角處時,卻聽見奶娘們議論:


 


「顧少爺早就吩咐過了,不讓她來看,說不吉利。」


 


「一介青樓妓子,也不怕汙了小少爺的眼。」


 


「還真以為自己是當家娘子不成?娶個丫鬟都比她強,哪輪到她?


 


奶娘說得沒錯,我不該來的。


 


手心倏地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拿在手上的東西掉落在地上。


 


玉镯子裂開兩半。


 


我彎腰撿起,細細擦拭。


 


好看的東西真不經摔啊。


 


……


 


年近春節,顧長淵應酬多。


 


我看著躺在床上滿身酒氣,眼底烏青的顧長淵。


 


打來熱水為他擦拭雙手,不料被他一手打翻,地上一片水跡。


 


顧長淵突然睜開眼,神情陰沉,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


 


完全不見往日的溫和。


 


那雙眼睛裡,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面,洶湧澎湃,隨時都要爆發出來。


 


我被嚇得當場愣住。


 


轉瞬間,我被他壓在床上,承受著他猛烈的怒火。


 


「蘇五娘,你可還記得自己已經嫁人?不是青樓那低賤賣身的妓子。」


 


「為何還要在外頭勾三搭四?是我這個丈夫沒能滿足你?所以你不甘寂寞?」


 


「你不要臉,我顧家還要!」


 


我臉色慘白地看著他。


 


這莫須有的罪名落在我身上,我自是要解釋清楚的。


 


「長淵,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勾三搭四……」


 


「沒有?今日那情郎都已找上門了,你竟還敢瞞我!」


 


「你怎麼能如此不知廉恥自甘墮落!是不是隻要付了銀子,誰都能睡你?」


 


我怔怔地想起今日。


 


如今能為長淵做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他也不是那個青澀無措的少年。


 


所以我打算出門買些好看舒適的料子,親手給他做身新衣裳。


 


誰知回來時,竟被膽大包天的登徒浪子尾隨至家門口。


 


在家門口大聲嚷嚷,汙蔑我,敗壞我名聲。


 


「娘子怎的將我忘了?娘子前日夜裡可還跟我約好今日見面的……」


 


「娘子還說你家相公滿足不了你,讓我多找幾個俊俏的郎君……」


 


此番毀人清譽的言論引得一眾人來圍觀。


 


「這青樓女子有幾個是手腳幹淨的?」


 


「一看她那張狐媚臉,就知道是個不安分的主。」


 


女人身旁的男子多瞧了幾眼,便被女人用手一掐。


 


「還看,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真晦氣!」


 


我看著這一張張表情憎惡嫌棄的臉。


 


張口解釋,卻無人相信。


 


隻因我出身低賤,平白遭受譴責謾罵。


 


被人扔了一身汙穢,洗了幾回身子,直至皮膚都搓紅了。


 


仍覺得滿身汙穢,怎麼也洗不幹淨。


 


連晚飯都沒了胃口。


 


一直待在房裡。


 


直至顧長淵帶著滿身酒氣,突然推門而入。


 


一句話也不說,大咧咧地躺在我的榻上。


 


眼下他毫無理智可言,直接將我定了S罪。


 


無情粗暴地發泄著……


 


我強忍著身體的不適,輕聲解釋。


 


「長淵,是他們汙蔑我,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顧長淵目光如刀,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眼眸此刻充滿了憤怒。


 


低低地開口,聲音沙啞而壓抑,

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汙蔑你?」


 


「若非你舉止輕浮,不知檢點,又怎會被人汙蔑,他們怎麼不說嬌娘,卻偏要汙蔑你!」


 


「我心疼你,憐愛你曾為我付出許多,這些年我也盡力補償你,不求你能像嬌娘一樣大方得體,知書達理,但你也該舉止端莊,恪守女德。」


 


「五娘,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配當我顧長淵的妻子!」


 


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肌肉在微微顫抖,憤怒在身體裡奔湧。


 


動作迅猛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瞬都像是在砸碎我的心。


 


他的憤怒如同一場暴雨,傾盆而下,最後淹沒在一片黑暗之中。


 


3


 


這樣的事情,以往也曾發生過。


 


但那時相公信我,叮囑我日後少些出門,

華麗明豔的衣裳莫要再穿。


 


避免招惹是非,我把自己喜愛的衣裳放在箱底,換上素色的。


 


願困於一隅,每日刺繡,種種花兒,樂得清靜。


 


除了日常的伙食是冷的,硬的,好在不餿,還能下咽;送來的料子是次的,破的,補補也能用;冬日的炭火是嗆人的……


 


總歸日子還是能過的。


 


但這次,我看著他眼中的憤恨,冷冷地盯著我。


 


心裡早已將我定罪,篤定是我背叛了他。


 


那次風波後,顧長淵說我犯了「七出之條」。


 


由妻貶為妾,被關在房間禁閉一月,自我反省。


 


「蘇五娘,你好自為之!」


 


上一次被關禁閉的經歷,還是在我第一次不願接客時。


 


想一S了之,卻又膽小怕S。


 


最後不得不從。


 


不知多少天後,房門再次打開。


 


一束強烈的光照射進來,我被刺得閉上雙眼。


 


抬起手遮擋著,過了一會兒,我才微微睜開眼。


 


看到門口處的顧長淵和柳嬌嬌。


 


兩人十指相扣。


 


此刻的他臉上也不見那日的冰涼陰翳,聲音依舊低沉。


 


「五娘,你可知錯?」


 


空氣凝滯了一瞬。


 


又聽見柳嬌嬌開口勸說道:


 


「相公,想必姐姐已經知錯了,以後不會再犯傻……」


 


「相公就饒了姐姐這一回吧。」


 


見我還沒回答,他眉頭蹙起,臉上隱隱不悅。


 


「五娘知錯。」


 


我知錯了,錯在不該太過貪心。


 


妄想得一心人,攜手一生。


 


「知錯便好,以後沒事不許出門。」


 


「還有你房裡那些衣裳和首飾,我都讓人給沒收了,你現在是妾室,不宜穿戴這些……」


 


我聽話一一照做,應該的。


 


妾室該有妾室的樣子。


 


免得失了規矩,讓相公被人嘲笑,失了臉面。


 


待他們離去,我走到院子透氣。


 


才發現以前種下的桃花不知何時被人砍了去,改種了梅花。


 


想必也是覺得桃花太過俗氣,配不上這高雅的院子。


 


我抬頭看了看烏雲密布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這天氣尚且如此多變,更何況是人心呢?


 


和顧長淵種下桃樹的當日還歷歷在目。


 


他知我喜歡桃花,

搬來新家的第一天便將鄉下門前的桃樹移栽過來。


 


就算從前有人汙蔑我,他也是第一時間維護我。


 


完全不管對方人手眾多,衝動地和那些人動起手來。


 


最後自己落得鼻青臉腫,滿身傷痕。


 


唯恐讓我受委屈。


 


「五娘,等日後我有權勢,定將那些人的嘴巴縫起來,痛打一頓,叫他們胡說!」


 


「五娘在我心裡是最美好的。」


 


我眼眶酸澀,眼淚瞬間不受控制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