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有三個母妃。


 


一個端莊持重,城府極深,在深宮中護我長大。


 


一個聰慧貌美,善於拿捏人心,是父皇的心尖寵。


 


其他娘娘經常逗趣問我:「紹華公主最喜歡哪個母妃呀?」


 


我常回答:「淑母妃溫柔,照顧我穿衣吃飯,熙母妃博學,教我讀書明理,我兩個都喜歡。」


 


這時,屋內總會歡聲笑語一片。


 


我也跟著笑。


 


隻有低頭看書時,我才敢悄悄咬著嘴唇難受。


 


其實我最喜歡的,是湘母妃。


 


宮裡人人都說她賣主求榮,心狠手辣。


 


但我分明記得,她唱搖籃曲講故事時,溫柔極了。


 


1


 


天光未明時,我便匆匆起身。


 


梳洗過後,我從頭到尾將這些日子夫子教的知識背了幾個來回,

又將要彈給父皇聽的古箏溫習幾遍後,外頭已經漸漸喧鬧起來。


 


宮女太監們腳步頻頻,忙活個不停。


 


我是紹華公主,他們都說,我是命最好的公主。


 


母妃是宮內位份最高的淑妃娘娘,義母是盛寵不衰的熙妃娘娘。


 


身份尊貴,榮寵加身,實在是羨煞旁人。


 


每每聽到這話,我嘴角隻能勾出個不置可否的笑。


 


是與不是,隻有我自己知道。


 


幼時我曾因背出論語裡的名句,又做出釋義,在外邦使者面前大放異彩,為父皇爭夠了臉面。


 


父皇龍顏大悅,此後便每隔七日來看我一次。


 


每當他來的日子,都是啟祥宮上下最熱鬧的時候。


 


但也是我最累的日子。


 


我要向父皇展示我的學識,會背的詩詞,學會的技藝。


 


絲毫錯處都不能出。


 


但凡有丁點失誤,接下來七日迎來的,便是嚴苛到近乎地獄的教導。


 


記得從前,我彈琴時錯了一個音,被父皇指了出來。


 


接下來便被夫子拿著戒尺,盯著練了整整七日,直到手指血肉模糊,才被允許停了下來。


 


直到再次表現時,父皇笑著誇我,淑妃娘娘才露出滿意的笑。


 


她心疼地牽著我的手,親自為我上藥:


 


「紹華,你別怪母妃,身為公主就是要事事做到最好,才能不被人看輕了去,母妃也是為了你好。」


 


旁人都說,淑妃娘娘對我用心至極,為教導我下了大功夫,我能有淑妃娘娘這樣的母妃是我的福氣。


 


但我看著身上日復一日被戒尺抽出的紅腫,忍不住咬了咬唇。


 


這樣的福氣,我不想要。


 


2


 


宮女為我重新裝扮一番。


 


我到的時候,內殿已經傳來父皇和淑妃說話的聲音。


 


我長呼了一口氣,揚起笑臉,打起簾子,剛走進去淑妃溫柔的聲音便傳來。


 


「紹華,快來母妃這兒坐。」


 


淑妃親自起身,拉著我的手。


 


我彎著眉眼,向他們二人行禮。


 


父皇瞧著我點點頭,又看向淑妃打趣道:「別太慣著她,多大的人了,還要讓你牽。」


 


話裡話外,皆是關心和寵溺。


 


淑妃卻笑道:「她再大,在臣妾眼裡也是孩子。」


 


落座後,一番笑談過後便到了考校時刻。


 


父皇問了我幾個問題,我都對答如流。


 


更重要的是,面對他的質疑,我不卑不亢,思維敏捷。


 


父皇滿意極了,

哈哈一笑誇淑妃道:「朕沒看錯,你是個好的,紹華被你教養得很好,不愧是朕的女兒。」


 


淑妃眼裡的笑意更盛。


 


我也笑著。


 


殿內一片其樂融融的氣息。


 


隨後我彈著琴,父皇和淑妃說著話。


 


不過是說些已故妃嫔追封的事。


 


淑妃是六宮裡公認脾氣好又良善的娘娘。


 


且S人哪能跟活人爭,不過是個虛名,她當然大方建議。


 


忽然她語氣有些猶豫:「其他的都好說,隻是這湘嫔……」


 


說著還朝我看了一眼。


 


我心猛地一顫,卻裝作未聽見一樣,彈得投入。


 


皇帝默了瞬間,方才還帶著笑意的臉嚴肅了起來:「她便算了,皇家最見不得髒東西。」


 


髒東西三個字一出口,

我手下的琴弦轟然斷裂開來。


 


父皇被嚇了一跳。


 


淑妃看著眼裡有著不可察覺的責怪,眉頭皺得很深。


 


我心也突突跳著,腦子有些空白,害怕浮上心頭。


 


父皇一甩手裡的碧玉珠串道:「朕還有折子要批先走了,改日來看你們。」


 


說完便頭也不回離開。


 


我坐繡凳上,手被琴弦割出了口子,火辣辣地疼。


 


淑妃不滿看著我斥責道:「怎麼回事,這曲子彈多少遍了,還出錯!


 


「你放眼這宮裡瞧瞧,除了熙妃,誰還能隔三岔五地就見到皇上的面兒?機會擺在你面前,你都不好好抓住。


 


「紹華,你太傷母妃的心了。」


 


淑妃看著我,痛心疾首。


 


我捏著滴血的手,不知所措。


 


3


 


熙妃來啟祥宮時,

淑妃正親自監督我抄靜心經。


 


早上起來後我滴水未進,一直到現在快要日落西山,我抄寫了將近四五個時辰。


 


如今我胳膊又酸又痛,眼前也開始發黑。


 


熙妃見我如此,她笑著對淑妃道:


 


「淑姐姐這是做什麼,紹華還是尚未及笄的年紀,怎的就要抄靜心經了。」


 


淑妃正歪在羅漢榻上:「這孩子乖巧,昨日惹了他父皇不快,又覺得對不起我,心裡歉疚。


 


「我是攔也攔不住。」


 


熙妃上前,笑著將我手上的筆杆子卸下:「同你母妃道個歉就是,母女哪有隔夜仇?


 


「再說熙娘娘有話要跟你母妃說,你便陪弟弟妹妹去玩會兒吧。


 


「你那兩個弟弟妹妹調皮哭鬧不止,隻見了你才好些,就當幫熙娘娘個忙好嗎?」


 


我手幾乎僵硬得不能動,

腿也在打顫。


 


嘴裡苦澀,若我不抄靜心經,那便要挨戒尺彈琴將手指彈爛。


 


我實在是怕了。


 


卻還是不得不保持端莊,朝著二人行了一禮,這才告退。


 


我的大宮女早早準備好了點心,我隻能匆匆吃了口,去偏殿陪熙妃的一雙兒女。


 


他們不過兩三歲的年紀,正是鬧騰的時候,又時常哭鬧,卻不知為何同我在一起時,就變得很乖。


 


熙妃發現後,為避免他們哭鬧,我便時常幫著帶弟弟妹妹。


 


到了偏殿後,我便看到散落一地的撥浪鼓,小老虎布偶,以及哭鬧不止的鴻安與韻澤。


 


整個偏殿亂糟糟的。


 


嬤嬤見到我,隻投來期盼的目光:「公主,您總算來了。」


 


我無奈隻好上前接過孩子,耐心哄了起來。


 


不知不覺,

月亮已經高高掛著。


 


熙妃來兩個孩子時,他們已經熟睡。


 


而我已經精疲力竭,喉嚨又幹又澀,胳膊酸痛得不成樣子,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淑妃派人送來了一些吃的。


 


誇我做得很好,很有姐姐的模樣,是後宮皇子公主的表率。


 


我撐著疲憊的身子吃飯,卻味同嚼蠟。


 


貼身宮女站在身邊,心疼得紅了眼眶,找來金瘡藥為我塗上。


 


鴻安與韻澤調皮,抓著我的耳環拽豁了我的耳洞。


 


小孩子調皮,又在我身上抓了不少血痕。


 


宮女有些為我打抱不平:「公主,熙妃娘娘也太過分了,回回孩子鬧騰,就將燙手山芋丟給你,您都不知道受了多少傷了。」


 


我心裡被戳到,鼻頭一酸。


 


卻還是強忍住,淡淡道:「這種話,

以後不許再說了。」


 


若被旁人聽到,我保不住她。


 


那宮女嚇得噤了聲。


 


我叫她退了下去。


 


夜深人靜,燭火昏黃,我心裡的委屈一發不可收拾。


 


從前與淑妃熙妃交好的妃嫔同聚時,總有妃子逗趣問我:


 


「紹華公主最喜歡哪母妃呀?」


 


我常回答:「淑母妃溫柔,照顧我穿衣吃飯,熙母妃博學,教我讀書明理,我兩個都喜歡。」


 


這時,屋內總會歡聲笑語一片。


 


我也跟著笑。


 


可隻有在她們看不到的地方,我才敢表露出真心。


 


其實我最喜歡的,是湘母妃。


 


那個被父皇厭棄,在其他人口裡賣主求榮,心狠手辣的湘嫔。


 


4


 


我的生母,隻是一個小小美人。


 


那時父皇剛剛登基,後宮沒什麼妃嫔,唯獨貴妃娘娘一枝獨秀,盛寵優渥。


 


貴妃跋扈,皇後城府深。


 


母妃為了在後宮生存下去,投靠了貴妃,卑躬屈膝小心翼翼下終於從貴妃手裡討到了些恩寵,生下了我。


 


為了我給我掙個好前程,母妃更加賣力地給貴妃娘娘出謀劃策,還要日日忍受貴妃的毆打謾罵。


 


這樣的日子雖寄人籬下,戰戰兢兢,但有母妃在,是我最踏實的一段日子。


 


直到熙妃進宮,那時她還不是妃位,隻是個小小的常在。


 


卻因有著與先皇後相似的面容,奪走了父皇的注意,成了宮裡的第一寵妃。


 


貴妃為了爭寵,便在我身上做文章,甚至不惜給我下藥,利用我爭寵。


 


母妃為了我,和那時的熙妃聯手,扳倒了貴妃娘娘。


 


卻在熙妃的設計之下,

被皇帝忌憚,最終生生斷了性命。


 


隻因熙妃與淑妃聯手。


 


淑妃年輕時傷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渴望要一個孩子。


 


而我,就成了熙妃同淑妃聯手的敲門磚。


 


我曾無意間聽父皇說,無用的人是不必留著的。


 


我不想在深宮寂寞無名地S去。


 


便在外邦使臣的宮宴上故意顯露學識,引起父皇注意。


 


淑妃心悅父皇,卻永遠隻將心意藏在心底。


 


她看到了我的價值,隻要有我在,必能隔三岔五見到父皇。


 


於是,我就這樣戰戰兢兢地將日子熬到了十四歲。


 


別人都說我命好,前途無量。


 


可我卻不想要這所謂的前途。


 


有時候我甚至恨自己。


 


都是所謂的我的前途,斷送了母妃的性命,

也斷送了我一生的溫暖和歡愉。


 


他們都說母妃是工於算計,心機深沉到可怕,是個蛇蠍婦人。


 


但我分明記得,她的懷抱是那樣溫暖,唱的搖籃曲是那樣好聽和溫柔。


 


我想母妃。


 


想那個為了女兒精打細算,殚精竭慮戰戰兢兢一輩子,卻被人算計搶走孩子,早已薨逝的湘母妃。


 


5


 


眼淚大顆砸在飯裡,我隻能強壓下心頭的酸楚,扒了兩口飯。


 


明日還要早起去抄靜心經。


 


若是起得遲了,恐怕還有別的責罰在等著我。


 


誰知我第二日到淑妃面前時,她卻沒讓我再繼續抄寫靜心經。


 


相反擺上了頗為豐盛的早膳,親自為我夾了菜。


 


我心裡疑惑,直到她看著我道:


 


「紹華,錦衣玉食這麼久,

是該為你父皇分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