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名滿青州城的花魁娘子。


 


容貌昳麗,舞姿婀娜。


 


微服私訪的皇上和皇後聽聞我的名頭,特意令我前去表演。


 


一曲舞畢,年輕的皇上興致缺缺。


 


 他目光不經意落在我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忽而變了臉色。


 


原來,我腕上那塊胎記。


 


竟然同他走失的皇妹錦瑜長帝姬一模一樣。


 


 1


 


 「給朕停下!」


 


皇帝趙寧忽然喝停了歌舞。


 


絲竹聲戛然而止。


 


我的心不由一沉。


 


忙斂袖,同其他給我伴舞的娘子們一同跪在了地上。


 


心中惴惴不安。


 


可是我方才跳得不好,惹怒了皇上?


 


一旁召我們前來的青州城主陳肆已然嚇白了臉。


 


跪在地上,不住地請罪:


 


 「皇上,皇上恕罪啊!」


 


他咬了咬牙,瞪向我:


 


 「可是這雪煙冒犯了皇上?」


 


 「微臣這就令人將她拖出去處S——」


 


我的後背發寒。


 


身子禁不住顫抖起來。


 


難不成,我就要命絕於今日?


 


卻聽趙寧怒吼一聲。


 


 「陳肆,朕瞧著你是越發大膽了。」


 


趙寧的臉色陰沉。


 


此話一出,陳肆也不敢輕舉妄動。


 


隻是一個勁地狠狠瞪著我。


 


趙寧從上座站了起來。


 


不顧皇後的阻攔,疾步朝我的方向走過來。


 


隨後,在眾目睽睽之下,

一把扯過我的手腕。


 


 「皇上......」


 


我驚懼不已。


 


差一點便要跪在地上,朝他叩首。


 


他卻忽然蹲了下來。


 


仔細端詳著我的臉龐。


 


在我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的時候。


 


他松開我的手。


 


眼睛一紅,落出一顆淚來。


 


 「錦瑜,你長大了。」


 


 「同母後生得真像。」


 


我嚇得魂不附體。


 


 「皇上恕罪,民女是雪煙,是玉煙樓的花魁。」


 


 「您怕是認錯了......」


 


他卻認真地搖了搖頭。


 


指著我手腕上的胎記。


 


 「不,你不是什麼雪煙。


 


 「朕認得清清楚楚,你是朕的二皇妹,錦瑜。」


 


 2


 


皇後安排侍女,為我梳洗了一番。


 


剝下的我身上的那件舞衣,被隨手丟在了一旁。


 


侍女們用力地搓著我的肌膚。


 


仿佛我身上有什麼不幹淨的東西似的。


 


她們下手太重,我背上從前被鞭子抽出的傷口暗暗發著疼。


 


可我咬緊了牙關,不肯發出一絲聲音來。


 


好不容易梳洗完,侍女們為我換上了皇後臨時挪出的一件宮裙。


 


那常服上,密密麻麻地用金線和銀線,繡著栩栩如生的鳳凰。


 


玉煙樓的鸨母,一月隻給我留下一兩銀子。


 


其餘客人的賞銀,都被她收走了。


 


這樣華麗的衣裳,我攢一輩子的銀子,

恐怕也穿不上一回吧。


 


我愛惜地撫著那幾隻鳳凰。


 


忽而頭上一沉。


 


皇後身邊那位年歲較長的容月嬤嬤冷不丁為我戴上了兩支步搖。


 


 「帝姬殿下,行走時,您頭上的步搖是不能動的。」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畫上繁復的宮妝,撐著沉重的頭,拖著繁雜的宮裙,去見皇上和皇後。


 


 「見,見過皇兄,皇嫂。」


 


我搖搖晃晃地行著屈膝禮。


 


努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


 


可不知,是誰在我身後的裙擺上踩了一腳。


 


我暗道一聲不好。


 


和頭上的步搖一起,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步搖摔了個粉碎。


 


 3


 


皇後當即便皺了眉。


 


眼中閃過一絲嫌棄。


 


卻不曾發作。


 


大約是因為,趙寧走到我跟前,親手扶起了我。


 


 「錦瑜。」


 


他望著我臉上的妝容。


 


眼神激動,幾乎要落淚。


 


 「真的是你。」


 


 「十五年了,朕終於將你尋回來了。」


 


他將我緊緊擁進懷中。


 


 「父皇和母後若是泉下有知,定然會很高興的。」


 


我被趙寧擁進懷裡。


 


隻剩下不知所措。


 


聽著他痛心地對我說起十五年前的那場禍亂。


 


北蠻人攻破了趙國的帝都金陵。


 


皇室眾人在暗衛的護衛下朝南逃去。


 


皇帝因著滅國心力交瘁,在南下逃亡的旅途中崩逝了。


 


皇後隨之而去。


 


身為太子的趙寧臨危受命,在臨安稱帝,是為南趙。


 


南趙與北蠻人籤訂了和議,將金陵等地盡數割讓。


 


雖是偏安一隅,但到底保全了趙氏血脈。


 


年僅四歲的我,便是在南下逃亡時走失的。


 


他擁著我的身子顫抖著。


 


 「錦瑜,還好你還活著......」


 


 「朕還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隻能拘謹而生澀地道:


 


 「多謝皇兄厚愛。」


 


皇後在一旁,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


 


 「皇上,既然尋回了錦瑜帝姬,還是快些將她帶回臨安城,昭告天下才是。」


 


一語驚醒夢中人。


 


趙寧猛猛地點著頭。


 


 「對,對!」


 


他將我松開,信誓旦旦地對我道:


 


 「錦瑜,朕馬上帶你回臨安城。」


 


 4


 


皇上擱置了本來安排好的平江府和淮揚之行。


 


和皇後一起,連夜帶我回了帝都臨安。


 


馬車行了一夜。


 


我睡了又醒,昏昏沉沉之中。


 


聽聞外頭傳來嘈雜的人聲。


 


 「恭迎皇上和皇後娘娘回宮!」


 


我猛地驚醒。


 


掀開簾子。


 


巍峨高聳的宮門前,正站著數十位姿容華麗的宮裝女子。


 


我不禁一陣瑟縮。


 


有些膽怯地不敢下車。


 


卻聽聞皇後已然笑盈盈地開口:


 


 「本宮和皇上這次去青州,

可是尋回了一個寶貝。」


 


她轉頭朝著我的馬車大呼:


 


 「來人,扶錦瑜妹妹下車。」


 


 「錦瑜妹妹?」


 


有幾個妃嫔不解地望向皇後。


 


 「皇後娘娘,可是皇上在江南看上了什麼民間女子,帶回宮裡來了?」


 


皇後輕笑一聲。


 


 「諸位妹妹說笑了,這回帶回來的,可真是皇上的親妹妹。」


 


 「十五年前,走失的帝姬錦瑜。」


 


 5


 


有兩個宮女掀開了我馬車的門簾。


 


低眉順眼地道:


 


 「帝姬,請下馬車。」


 


我隻得扶著她們,顫顫巍巍地下了馬車。


 


剛走了兩步,面前忽然閃過一道紫色的身影。


 


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有些頭暈眼花。


 


卻見那身著紫色衣服的女子,直直地撞進了剛從馬車上下來不久的趙寧懷裡。


 


 「皇兄,皇兄!」


 


她嬌聲喚他。


 


 「你可算回宮了,紫玉可想你了!」


 


趙寧笑著撫了撫她的頭。


 


溫和道:


 


 「紫玉,不是該在上書房的麼?」


 


 「怎麼又逃學了?」


 


皇後在一旁打趣道:


 


 「紫玉,下回可不許這樣了。」


 


 「否則,本宮定要向你的夫子告狀。」


 


紫玉又轉而竄到皇後身邊,親熱地挽著她的手:


 


 「皇嫂,你就當今兒沒瞧見臣妹,

行麼?」


 


 「冬日的時候,臣妹定將釀的第一壇梅子酒,送到您宮裡去。」


 


皇後在她頭上點了一點,噗嗤笑了出來。


 


周圍的諸位妃子也默契地陪著笑作一團。


 


 「紫玉長帝姬真是可愛......」


 


 「是啊,她自幼養在皇上和皇後娘娘身邊,自然是親熱的。」


 


我站在一旁,有些尷尬。


 


趙寧似是察覺了。


 


走到我身旁,拉住我的手。


 


 「朕此去江南,尋回了十五年前,舊都金陵失守時,走失的二皇妹錦瑜。」


 


他對我安撫地笑笑。


 


諸位妃子一聽,紛紛對我問安。


 


隻剩下紫玉依偎在皇後身邊。


 


不善地打量著我。


 


趙寧對她招招手:


 


 「紫玉,

快過來。」


 


 「喚皇姐。」


 


 「皇姐?」


 


紫玉嗤笑了一聲。


 


揚聲道:


 


 「難怪臣妹聽說,皇兄和皇嫂不知為何,竟然帶了青州城的花魁娘子回來。」


 


 「原來,是要臣妹認什麼『皇姐』啊。」


 


她冷笑著,邪睨我一眼。


 


 「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


 


 「這麼骯髒的女子,也配做皇兄的妹妹,本宮的皇姐?」


 


 6


 


 「花魁娘子?」


 


妃嫔們頓時大驚失色。


 


 「天哪,她竟然是花樓裡出來的。」


 


 「那豈不是.....

.」


 


妃嫔們似是想到皇上和皇後還在場。


 


紛紛諱莫如深。


 


隻是,望著我的眼神,無一不夾雜了不屑與厭惡。


 


我未曾想到,這位紫玉帝姬是來者不善。


 


竟然在這麼多人面前,當眾將我的身份揭開。


 


臉不由燒了起來。


 


手足無措地站在,低著頭,瞧著地面。


 


恨不得那地上,登時便生出一條縫隙來,好將我吞沒。


 


 「紫玉!」


 


趙寧臉色難看。


 


 「你方才那句話,是哪裡學來的?」


 


 「還不快和你皇姐道歉!」


 


紫玉卻將頭扭到一邊。


 


眼神倔強。


 


 「我說錯了嗎?」


 


 「她不就是個妓子嗎?


 


 「紫玉!」


 


趙寧氣得眼眶通紅。


 


正僵持間,皇後卻在一旁做起了和事佬。


 


 「皇上,大可不必對紫玉妹妹這般嚴厲。」


 


「畢竟,她也沒說錯,不是?」


 


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錦瑜,你說是不是?」


 


 7


 


皇後的視線裡,帶了赤裸裸的脅迫之意。


 


我嚇得心神俱顫。


 


不由垂眸,怯弱道:


 


 「是。」


 


 「我從前,確實是花樓中人。」


 


此言一出。


 


妃嫔們的竊竊私語聲愈演愈烈。


 


我恨不能捂著耳朵。


 


卻謹記著昨兒嬤嬤臨時教給我的規矩。


 


隻敢垂著頭站著。


 


隻是眼眶中已經蓄滿了淚。


 


紫玉則得逞地望我一眼。


 


得意洋洋,挑釁般朝趙寧道:


 


 「皇兄,你聽到了嗎?」


 


 「她自個兒都承認了。」


 


她嫌棄地瞟了我一眼。


 


捏住了鼻子。


 


故意大聲道:


 


 「哎喲,我說,怎麼一直有一股脂粉的騷臭味。」


 


 「原來是這妓子身上傳出來的。」


 


她扯了扯皇後的袖子。


 


 「皇嫂,您還是離她遠點,小心沾上了這妓子身上的臭味——」


 


 「啪!」


 


趙寧顫抖著手。


 


巴掌狠狠落在紫玉臉上。


 


 「趙紫玉,是不是朕寵你太過了?」


 


 「你如今,竟然這般口不擇言?」


 


 8


 


紫玉捂著紅腫的半邊臉。


 


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趙寧。


 


 「皇兄,你打我?」


 


 「整整十六年,你從來沒打過我。」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


 


發著抖的手,顫顫巍巍地指向我。


 


 「現在,你為了她,打我?」


 


趙寧的面上閃過一絲不忍。


 


手撫上她的臉龐:


 


 「紫玉,朕不是故意的......」


 


紫玉怨恨地瞪他一眼。


 


狠狠將他的手甩開。


 


轉身朝宮裡跑去。


 


 「紫玉!」


 


皇上滿臉焦急。


 


往前邁了兩步,忽而察覺我還在身旁。


 


便對皇後道:


 


 「皇後,你快去瞧瞧紫玉!」


 


 「別讓她做了什麼傻事!」


 


皇後點了點頭,帶著身旁的婢女隨著紫玉的腳步離去。


 


鬧了這一出,在場的妃嫔們都有些惶然失措。


 


趙寧皺著眉頭,讓她們都散了。


 


旋即,轉過頭,對我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錦瑜,你別怕。」


 


 「紫玉她被朕寵壞了,你別和她計較。」


 


他緊緊牽住我的手。


 


 「走,朕帶你回宮。」


 


 9


 


我望著那厚重的朱紅色宮門,

和高聳著的宮牆。


 


猶猶豫豫地開口:


 


 「皇上,要不,民女還是回青州去吧。」


 


 「民女留在這兒,所有人都不會高興的。」


 


我十三歲開始接客,十六歲成了青州城的花魁娘子。


 


得了花魁的名頭後,我成了玉煙樓的頭牌。


 


鸨母允我賣藝不賣身,隻需獻舞。


 


我每月省吃儉用,已經攢下了四十兩銀子。


 


鸨母同我說,再過兩年,等我年歲大了。


 


她便許我,用五十兩銀子,換得一個自由身。


 


我做過是花樓的柴火丫頭,會些做菜的手藝。


 


還會織布,繡花,制衣。


 


離開花樓之後,我定能養活自己的。


 


來臨安的一路上,我心中很是不安。


 


高高在上的帝姬之位,

原本就不是我這樣的人該肖想的。


 


有記憶以來,我便身在玉煙樓之中。


 


並無有關於做過帝姬的記憶。


 


會不會,是皇上認錯了呢?


 


況且,那位「皇妹」,對我這般嫌棄。


 


皇後和諸位妃嫔也對我也未曾存了什麼善意。


 


這帝姬,我還是不要做了。


 


趙寧神色一凜,捏緊了我的手。


 


 「錦瑜,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他望著我,眼底含著痛心。


 


 「你四歲那年,北蠻人攻破金陵,宮變之時,所有人都好好的,隻有你走失了。


 


 「父皇和母後崩逝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他將我顫抖著的身子攬入懷中,輕輕拍著我的背。


 


 「那年,

皇兄沒能好好護著你。」


 


 「但是現在,皇兄復了國,遷了都城,做了皇上。」


 


他滾燙的淚水,落在我頸邊。


 


 「錦瑜,你給朕一個機會,讓朕好好補償你,好不好?」


 


 10


 


我仔細端詳著眼前這位帝王與我相似的臉龐。


 


其實,他沒有認錯。


 


他喚我「錦瑜」的那一刻,我便隱隱有了預感。


 


我同他,血脈相連。


 


可縱使我真的是錦瑜。


 


是他嫡親的妹妹。


 


可是,我已經做了十五年的雪煙。


 


正如紫玉所言,我十分骯髒。


 


我是萬人唾棄的花樓女子。


 


怎麼能再奢望,名正言順地做回錦瑜帝姬?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潤。


 


 「可是......」


 


 「可是,我已經不幹淨了。」


 


我勉強地扯起嘴角。


 


朝他微弱地笑笑。


 


 「皇兄,若一意認回我,隻會給皇家蒙羞。」


 


我下定了決心。


 


趙國的子民不會接受,一個出身花樓的帝姬。


 


正如趙紫玉不想接受我這個姐姐一樣。


 


我也想回到我的親人身邊。


 


可是我也不願害得皇兄遭人議論。


 


趙寧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錦瑜,你放心。」


 


他一字一句,說得鏗鏘有力。


 


 「你若是懼怕流言,朕會封鎖消息,絕不會有人知道你的過去。」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


 


 「從今往後,你會是趙國最尊貴的錦瑜長帝姬。」


 


 11


 


我不願辜負趙寧眼底的期望。


 


最終點了頭。


 


趙寧松了一口氣。


 


似乎是生怕我又生了離去的念頭。


 


不僅第二日就頒下聖旨,對著天下昭告他尋回了二皇妹趙錦瑜。


 


還親自擇了「端懿」二字,為我做封號。


 


帝姬冊封名號,原本是出嫁時才有的。


 


他此舉,便是為了我破了例。


 


連一向最得他寵愛的紫玉都沒能擁有封號。


 


她氣得幾乎發了狂,竟然在宮中絕食。


 


趙寧不得不也賜她一個「靈慧」的封號,才讓她肯再度進食。


 


隻是,趙寧決定,要為我特意舉辦一場盛大的冊封帝姬大典。


 


他要在所有重臣和命婦之前,展現他對我這個妹妹的偏愛和疼寵。


 


我依然惴惴不安。


 


但是冊封大典進行得很成功。


 


紫玉提前得了趙寧的告誡,也並未在典禮上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