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後對我和善許多。


諸位妃嫔和命婦,也紛紛恭賀我。


 


趙寧特意派給我的貼身丫鬟蘭芝在我耳旁笑道:


 


 「如此隆重的典禮,皇上真是重視長帝姬。」


 


我不禁有些雀躍。


 


冊封典禮之後,有一場晚宴。


 


趙寧特意將我安排在他和皇後的座位下首,以昭示對我的恩寵。


 


他遙遙朝階下的臣子和命婦舉起酒杯。


 


 「諸位愛卿,同朕一同慶賀,朕尋回至親之喜!」


 


恭賀聲不絕於耳。


 


 「恭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祝端懿長帝姬殿下順遂長安。」


 


飲下一口果酒。


 


我不禁有些飄飄然。


 


臉上有些發燙。


 


周圍的場景,

如夢境中一般。


 


還是那樣的不真實。


 


我真的成了帝姬?


 


那些痛苦,我不必再受了嗎?


 


那些猙獰的過往,我可以忘記了嗎?


 


趙寧說了,絕不會有人知道我的過去。


 


我可以安心做趙國最尊貴的端懿長帝姬。


 


直到我的眼光瞟到那臣子中的一人。


 


如墜冰窖。


 


那瞪著雙眼,滿臉驚愕的公子。


 


我識得。


 


十三歲那年,他買下了我的初夜。


 


 


 


 


 


 12


 


晚宴還在進行著。


 


有人走上前來請我同趙寧和皇後的安。


 


那人也被他父親帶了上來。


 


他魂不守舍地跟著他父親一起朝我行禮。


 


 「南城王南宮衡攜世子南宮明見過皇上,皇後,端懿長帝姬。」


 


南城王對我陪著笑。


 


 「恭祝長帝姬殿下福樂安康。」


 


我隻是怔怔地望著那連頭也不敢抬一下的男子。


 


原來,他叫南宮明。


 


是異姓王南城王的兒子。


 


那夜,並未碰過我一個手指頭。


 


而是讓我在他面前彈了幾曲古琴,便離開了玉煙樓。


 


他買下我的初夜,隻是瞧著我可憐,不願我落入正競相出價的那幾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手中。


 


他以為,這樣便算是救下了我。


 


卻不知道,他能救我一次,卻不能救我第二次。


 


他離開玉煙樓之後,我便被鸨母又賣了一回。


 


我舉著酒杯的手顫抖起來。


 


瞧南宮明的樣子,是絕對認出我了。


 


若是因為他,將我的過去傳得人盡皆知?


 


我又該怎麼辦?


 


就此,一整個晚宴,我開始魂不守舍。


 


終於等到南宮明離席,前去更衣。


 


我深吸了一口氣。


 


決定追出去。


 


 13


 


 「端,端懿長帝姬?」


 


南宮明自偏殿出來,見到站在石階上的我。


 


頓時唬了一跳。


 


許是以為,我是來找他算賬來了。


 


他神色一凜。


 


對著我跪下。


 


 「臣當年年少知,不是故意冒犯長帝姬的!」


 


我嘆了一口氣。


 


把他扶了起來。


 


 「我.

..本宮並不是要對你做什麼。」


 


 「隻是想請求你,當年之事,能不能別說出去?」


 


他怔了怔。


 


旋即,如搗蒜般,點起了頭。


 


 「帝姬殿下放心,帝姬殿下放心......」


 


他慌亂地舉起右手,作出立誓的模樣。


 


 「臣,臣若是說出去了,就叫臣不得好S,S後下十八層地獄......」


 


我松了一口氣。


 


心放回了肚子裡。


 


對他展顏笑道:


 


 「好了,為了避嫌,你先回去。」


 


 「本宮過些時候再回——」


 


還未等我說完。


 


忽然,便聽見趙紫玉的聲音。


 


 「皇嫂,

快看,他們在那!」


 


宮燈照亮了我和南宮明的臉龐。


 


趙紫玉「咯咯」地笑出聲。


 


她身旁站著臉色發沉的皇後,以及幾位捂著嘴無聲驚呼的妃嫔和命婦。


 


 「皇嫂,我就說,她行事不老實吧?」


 


「宮宴上,竟也能同人出來私會?」


 


她笑得肆意。


 


惡毒地望向我。


 


一字一句道:


 


 「不愧,是花樓出身的賤人。」


 


 14


 


我暈了過去。


 


病得很重。


 


高燒不退,做著噩夢。


 


夢見從前我在玉煙樓的鸨母。


 


十三歲那年,她將我從柴火堆裡拎了出來。


 


往我臉上潑了一盆冷水,洗掉我故意抹在臉上的灰。


 


她滿意地點點頭。


 


 「生得標致,可以接客了。」


 


我跪著求她,她卻一把拽住我的頭發。


 


一條長鞭,狠狠抽在我身上。


 


 「被這鞭子抽S,和接客,你選一個吧。」


 


畫面一轉。


 


到了皇宮裡。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花樓出身的女子。


 


卻肖想同皇帝認親,做什麼長帝姬。


 


她們唾棄我,嘲弄我。


 


有人對趙寧諫言,要將我趕出宮去。


 


 「一個妓子,憑什麼做帝姬?」


 


趙紫玉笑得猖狂。


 


忽然揮著一柄長劍,直衝我的頸而來。


 


 「賤人,你去S吧!」


 


我猛地驚醒。


 


眼前是紅著眼的趙寧。


 


他瞧見我醒了,不由長長松了口氣。


 


伸出手,想來撫我的臉頰。


 


手還沒碰到我,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錦瑜,這些年,你到底受了多少苦?」


 


 15


 


受了多少苦?


 


左不過,是被賣進玉煙樓。


 


然後,做了一個下賤的妓子。


 


方才睡夢中。


 


我隱隱約約聽到了些趙寧的聲音。


 


他同太醫們發著火。


 


 「長帝姬的身子,到底能不能治?」


 


有個膽大的太醫哆嗦著道:


 


 「皇上恕罪,長帝姬殿下曾用了極多的紅花和麝香。」


 


 「此生,恐怕都不能和尋常女子一樣,為人母了..

....」


 


趙寧怒吼著:


 


 「給朕治!朕要你們治好她!」


 


我雖閉著眼,卻能感受到那太醫一定冷汗直冒。


 


因為,他接下來的那句話。


 


 「不僅如此,帝姬殿下,似乎,似乎......」


 


他吞了吞口水。


 


艱難道:


 


 「還染了些髒病。」


 


 16


 


趙寧走出去的時候,步子有些踉踉跄跄的。


 


他命太醫院院判照看我。


 


賞賜給我最好的補品。


 


告訴我,讓我好生養病。


 


那日,我同南宮明在一起的事,他已經著人封了在場外人的嘴。


 


他捏了捏我的手。


 


默然道:


 


 「錦瑜,

一切都是朕對不住你。」


 


「但是紫玉年紀還小,你別怪她,好不好?」


 


他沒舍得對趙紫玉發火。


 


畢竟是他親自看大的妹妹,他怎麼舍得對她有一分苛責?


 


可是,趙紫玉卻沒打算放過我。


 


她鬧著要我滾出宮裡去。


 


 「皇兄,這個宮裡,有她沒我!」


 


我躲在屏風之後,瞧著她在趙寧面前哭訴。


 


她說,她是堂堂趙氏帝姬。


 


她不能與一個妓子,共處一座宮城。


 


趙寧臉色難看:


 


 「紫玉,你為何還是這麼不懂事?」


 


他的聲音陡然高了一度。


 


 「她是你姐姐,嫡親的姐姐!」


 


趙紫玉氣得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可她也不過是個骯髒的妓子!


 


她忽然收起淚水。


 


勾起唇角,笑了起來。


 


 「那日,在那側殿門口,可是有許多人看到了。」


 


 「她水性楊花得很,離不得男人,一回宮就去尋個看得上眼的私會。」


 


她望著氣得雙眼通紅的趙寧,嘲弄地笑。


 


 「你以為你封住了他們的嘴,就有用了嗎?」


 


 「皇兄,你為了這個妓子,費了這麼多心力,那些臣子背地裡還不知怎麼嘲笑你呢。」


 


趙寧捏住了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


 


極致的怒火,讓他口不擇言。


 


 「滾!」


 


 「趙紫玉,你給我滾!」


 


 「朕再也不想看見你!」


 


趙紫玉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忽然歪唇一笑。


 


笑得極為難看。


 


 「皇兄,這是你說的。」


 


 「你可別後悔。」


 


 17


 


趙紫玉走了之後。


 


趙寧沒發覺屏風之後我的存在。


 


隻是煩躁地拽著頭發。


 


 「皇上!不好了!」


 


門口的太監氣喘籲籲地衝進來。


 


 「紫玉長帝姬投湖了!」


 


趙紫玉還真是個極狠的性子。


 


趙寧說了不想看見她,她便自盡。


 


好幾日昏迷著,不曾醒來。


 


趙寧罷了朝。


 


長久地跪在佛前,祈求趙紫玉醒來。


 


我去見他時,他臉色灰敗。


 


我為他端來一碗粥。


 


 「皇兄,你吃幾口吧,再這樣下去,身子堅持不住。」


 


他卻不知哪來的火氣。


 


用力將我手中的粥掀翻。


 


 「紫玉現在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因為你!」


 


 「你還有臉來見朕?」


 


他氣得胸膛都在上下起伏著。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狠狠瞪向我。


 


 「要是朕不曾帶你回宮就好了。」


 


我怔了怔。


 


忽然心裡湧上一股無盡的酸澀。


 


他說得對。


 


我原本,就不該來這宮裡的。


 


宮中的富貴,帝姬的身份。


 


原本就不屬於我。


 


現在,趙紫玉躺在病榻上,生S不知。


 


趙寧丟了魂魄,

連朝也不肯去上。


 


皇後等人為了照顧趙紫玉,手忙腳亂。


 


宮裡亂成了一鍋粥。


 


都是因為我。


 


打破了原本屬於他們的寧靜。


 


我留在這裡,是因為趙寧信誓旦旦的挽留。


 


他說,要我給他一個彌補我的機會。


 


可現在,他厭棄我了。


 


他恨我傷害了他的紫玉。


 


也許,我早該回青州去了。


 


或者說。


 


是不是我S了,才對所有人都好呢?


 


 18


 


回了宮中。


 


我將下人都支了下去。


 


尋了一件布衣出來。


 


將它撕成長長的布條。


 


然後,將一端掛上了房梁。


 


我的動作十分嫻熟。


 


因為,

從前在玉煙樓。


 


被迫接完客之後,我曾有無數次想去S。


 


最後,卻又沒能S成。


 


隻因為,我心裡還存了一分希望。


 


我那未曾謀面的親人。


 


他們若是知道了我就這樣S了,該有多傷心。


 


可現在,我的至親之人,都厭惡極了我。


 


我也沒有什麼活著的指望了。


 


我將頭套入布條做的白綾中。


 


深吸了一口氣,一腳踢翻了凳子。


 


頸部鈍痛,重重的窒息感傳來。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等待著S亡的來臨。


 


這時,外面卻傳來腳步聲。


 


有人朗聲說道:


 


 「臣南宮明,前來拜見長帝姬殿下。」


 


他停在門口。


 


念了兩三次,

均為聽見我的回應。


 


門口的蘭芝便領了他進來。


 


 「長帝姬殿下,南宮世子來訪——」


 


 「啊!」


 


看見吊在房梁上,緊閉著雙眼的我。


 


南宮明當機立斷。


 


顧不得許多。


 


取出腰間佩劍,揮斷套在我頸部的白綾。


 


隨後,將落下來的我緊緊抱在了懷中。


 


 19


 


南宮明救下我之後,我又大病一場。


 


十日之後,終是又能下地了。


 


趙寧沉默著來見我。


 


他望著我,眼下是兩片厚厚的烏青。


 


眼含愧疚。


 


 「錦瑜,朕知道朕先前不該那樣對你。」


 


 「隻是,

朕也是一時情急罷了。」


 


我朝他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皇兄,不必的。」


 


 「要不,我還是回青州去吧。」


 


這一回,他沒有提出反對。


 


臉上滿是歉疚的神色。


 


 「錦瑜,你知道,朕也是想留下你的。」


 


 「可是,你也看到了,紫玉她竟然......」


 


他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父皇和母後去世時,她才隻有一歲。」


 


 「是朕和皇後撫養她長大的,朕不能失去她。」


 


是啊。


 


在身邊長大的妹妹,自然是比我這個半路回來的親近的。


 


更何況,我的過去還那樣難以啟齒。


 


我懂事而乖巧地點點頭。


 


對他露出一絲笑:


 


 「皇兄,我這就去收拾行囊,盡快回青州去。」


 


他臉上露出尷尬之色:


 


 「你先養著病,倒也不必這樣急。」


 


 「朕,朕會同旁人昭告,錦瑜長帝姬暴斃。」


 


他望著我,眼裡的神色晦暗不明。


 


有愧意,有痛心。


 


 「那花樓,你不必回去了。」


 


 「朕會給你銀子,足夠你在青州衣食無憂一生。」


 


 20


 


我起身,朝他行禮致謝。


 


待又過了幾日,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便開始在宮裡收拾行囊。


 


蘭芝同我說,南宮明同他父親一起入宮給皇上請安。


 


順帶著來探望我了。


 


我謝過他的救命之恩。


 


他當年經過青州。


 


驚鴻一瞥,憐憫頓起。


 


擲下五百兩銀子,買下我的初夜。


 


救了我一次。


 


多年之後,他以劍斬斷白綾,又救下我一次。


 


他滿臉擔憂之色:


 


 「長帝姬殿下,您好好養著病。」


 


 「萬萬不要再作輕生的念頭。」


 


我點了點頭。


 


 「你放心,我不會了。」


 


他看到我身旁的行囊,面露疑惑。


 


 「帝姬殿下,您這是?」


 


我一笑,語氣輕快。


 


 「我要回青州了。」


 


他怔了怔。


 


 「青州?」


 


 「您現在是長帝姬,

回青州做什麼?」


 


我望著他悵然的臉,不禁啞了聲。


 


我該怎麼同他說呢?


 


告訴他,這個皇宮容不下我。


 


容不下我一個妓子出身的帝姬?


 


他噤聲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


 


 「長帝姬,要不,你別回青州了。」


 


我抬起頭,奇異地望向他。


 


 「我不回青州,去哪?」


 


他吞了吞口水。


 


鼓起勇氣。


 


 「臣,尚未婚配。」


 


 「若是長帝姬願意下嫁給臣,臣可以帶帝姬回南城,一生愛護帝姬。」


 


 21


 


我怔住了。


 


許久,才愣愣地開口。


 


 「你不嫌棄我嗎?」


 


他慌忙搖搖頭。


 


 「長帝姬是金枝玉葉,臣敬重您還來不及。」


 


 「況且,當年臣在玉煙樓見到您,卻不曾想過為您贖身,害您受了這麼多年的苦,本就釀成大錯......」


 


他的眼底染上一絲痛意。


 


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現在,就讓臣償還當年的過錯吧。」


 


他望著我,露出一絲微笑。


 


 「南城是個好地方,四季如春,離臨安很遠,離青州更是十萬八千裡。」


 


 「沒有人會知道你的過去,你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他望著我,眼裡流露著憐惜與期冀。


 


 「帝姬,你願意和臣去南城嗎?」


 


我的心,忽然抑制不住地狂跳了起來。


 


他的一字一句,狠狠觸動了我。


 


是回青州去。


 


還是跟著他,去到他口中四季如春的南城?


 


我恍然想起,他從白綾上救下奄奄一息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