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緊緊抱著我時,身上傳來的暖意。


我堅定地將手遞到他手裡。


 


望著他驚喜的眼神。


 


我勾唇一笑。


 


 「我願意。」


 


 22


 


我同南宮明的婚事,趙寧十分贊成。


 


 「南宮世子品性俱佳,不僅曾救下你的性命,年歲與身份也與你皆是相符,這樁婚事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望著我,眼含欣慰之色。


 


 「朕的錦瑜妹妹也算尋了個好歸處。」


 


我笑得勉強。


 


我又豈會看不明白。


 


他如此歡喜,並不是為著我尋了個好夫君。


 


而是為著,能名正言順地將我送離這宮中。


 


聽說,他近來日日下朝便去陪著紫玉。


 


紫玉的身子已經好了許多。


 


他急匆匆尋來欽天監的人。


 


算出一個黃道吉日。


 


就在半月之後。


 


他笑著望向我:


 


 「錦瑜,你與南宮世子兩情相悅,朕不好耽擱你們太久。」


 


 「便盡快讓你們成婚,可好?」


 


看來是紫玉對他下了通牒。


 


不能讓我在宮裡待太久了。


 


我扯起唇角,對他回以一笑。


 


 「好,多謝皇兄。」


 


南宮明同我說,他要先回封地一趟。


 


他要將此事稟明他的母妃,還要親自布置王府,和我們的婚房。


 


 「錦瑜,半個月之後,我就來接你。」


 


 「我們一道回南城,從此以後,一生不相離。」


 


他望著我,

眼中噙著如春風般的笑意。


 


那笑意,卻忽然轉為擔憂。


 


 「殿下,你能否答應臣一個請求。」


 


 「從此往後,不要輕易傷害自己。」


 


我看著他眼底隱隱的後怕。


 


知道他定是怕我又起了輕生的念頭。


 


釋然地笑了。


 


 「好,我答應你。」


 


我送他宮門口。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悵然若失。


 


開始盼著大婚之日的到來。


 


可無論如何,我也未曾想到。


 


宮門口,送離人。


 


竟然是我此生,與他見的最後一面。


 


 23


 


那一晚,趙寧和皇後忽然攜手一道來看我。


 


皇後難得對我露出笑容。


 


柔聲道:


 


 「錦瑜,近來身子可好些了?」


 


我點了點頭。


 


心裡不知為何,浮上些怪異的感覺。


 


趙寧在一旁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


 


 「錦瑜瞧著確實是大好了。」


 


我想不通他們來瞧我是做什麼。


 


明明皇後嫌棄我得緊,趙寧又怪我害得趙紫玉自裁,丟了半條命。


 


他們早就恨不得把我趕出這皇宮。


 


現在,卻又在這假模假樣地關心我。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


 


 「錦瑜將要出嫁,以後也不勞皇兄皇嫂掛心了。」


 


皇後瞧了趙寧一眼。


 


似是在提醒他說什麼。


 


趙寧的眼神有些躲閃。


 


許久,

才支支吾吾地道。


 


 「錦瑜,你同南宮明的婚事,怕是隻能作罷了。」


 


我手中正為南宮明織著的荷包應聲落在地上。


 


不可置信地抬頭。


 


 「皇兄,你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趙寧的眼神瞥向別處。


 


不敢與我對視。


 


隻是清了清嗓子。


 


 「朕意已決,要送你去北蠻和親。」


 


 24


 


我方才知道。


 


南宮明走後不過三日,北蠻人忽然撕毀與趙寧訂下的盟約。


 


大舉入侵南趙。


 


趙寧向來偏向主和派。


 


自他在臨安城稱帝,決定偏安一隅以來。


 


便注定了他隻能一次又一次對強大的北蠻妥協。


 


所以他派出了使者,去與蠻人求和。


 


使者回來時,被折磨得隻剩半條命。


 


蠻人倒是答應了求和。


 


隻不過,那條件異常苛刻。


 


不僅索要無數珍寶與銀錢,要求趙國割讓邊境的五座城池。


 


還要趙國,送皇室嫡親的帝姬過去和親。


 


趙寧如今也不過二十有五。


 


後宮妃嫔中還未有人誕下子嗣。


 


符合此條件的,唯有趙紫玉。


 


以及我這個半路被認回來的端懿長帝姬。


 


而趙寧幾乎不必多想。


 


就能作出選擇。


 


我和紫玉,孰輕孰重。


 


一想便知。


 


他為了避過再次滅國的災禍,隻能選擇答應北蠻人的所有條件。


 


割地,賠款,以及送出我這個長帝姬。


 


聽完趙寧的解釋。


 


我幾乎坐都坐不穩。


 


趙寧朝著我,投來愧疚的一瞥。


 


 「錦瑜,朕也知道,蠻人兇殘。」


 


 「送你去北蠻,實在是無奈之舉。」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可是,你既然是趙氏皇朝的血脈,是趙國的長帝姬,便該承擔起這和親的責任。」


 


 25


 


趙氏血脈?


 


我嗤笑出聲來。


 


眼角落下淚。


 


看著眼前的趙寧,前所未有的陌生。


 


 「皇兄,你還記得嗎?」


 


我的手指顫抖地指向一旁靜默的皇後。


 


 「皇嫂,紫玉,還有這滿宮的妃嫔,無一不嫌惡我至極。


 


 「並無一人,真正接納我,成為這長帝姬。」


 


我的眼神,慢慢轉向不敢看我的趙寧。


 


 「還有,皇兄你。」


 


「你那樣迫切地想將我趕出宮去,還想昭告天下,說我暴斃。」


 


我臉上已然抑制不住,布滿了淚水。


 


 「你們不是說,我是骯髒的妓子,不配做長帝姬嗎?」


 


 「那趙國的平安,憑什麼要我來護?」


 


皇後忽然狠狠一拍桌子。


 


 「趙錦瑜,你不得放肆!」


 


她眼神發沉。


 


方才勉強作出的和善面容,如今已經幾乎維持不住了。


 


她緊皺眉頭,語氣凌厲。


 


 「你不去,難不成讓紫玉去?」


 


 「還是說,

你要眼睜睜地看著北蠻人打進來,把趙國滅了?」


 


皇後陡然說完。


 


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你既然已經受封為長帝姬,不論你從前是什麼身份,你如今,就是嫡親的趙氏血脈。」


 


 「去不去和親,便由不得你。」


 


我失了聲。


 


看著趙寧帶著不忍與愧疚,卻篤定的眼神。


 


我知道,他們早已在來尋我之前,商定好了我的命運。


 


 26


 


由我去和親的旨意,第二天就頒下了。


 


再過兩日,我就要被塞上和親的馬車。


 


又或者說,這哪裡是和親?


 


這分明,是對北蠻人俯首稱臣之後,給他們送去的貢品。


 


北蠻人向來兇殘。


 


先代時,

就不乏有送去和親的帝姬,不過半載便被北蠻王折磨S去的先例。


 


趙寧明知如此。


 


卻還是毅然決然讓我去和親。


 


和親的車隊出發的前一夜,趙寧來看望我。


 


他看著我,眼底是熟悉的歉疚。


 


 「錦瑜,到了北蠻,好好照顧自己。」


 


 「你的身子不好,朕讓太醫給你開了調理的方子,帶去的嫁妝裡也有不少補藥......」


 


他便就這樣,幹巴巴地囑咐了我幾句。


 


我怔怔地望著他,與我有幾分相似的輪廓。


 


恍然回到了同他初見的那日。


 


雖然我早已記不得四歲之前發生的事。


 


可見他第一眼,我便覺得異樣的熟悉。


 


我看著他錯愕的眼神,聽著他喚我的名姓「錦瑜」。


 


他紅著眼,讓我給他一個補償我的機會。


 


握著我的手,問我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


 


他說,我會是趙國最尊貴的端懿長帝姬。


 


究竟是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皇兄,你知道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是什麼嗎?」


 


趙寧愣了愣。


 


有些茫然地望向我。


 


我勾唇,諷刺地笑一聲。


 


 「世上最殘忍的事,就是給一個人希望,然後在一夕之間,將希望全部毀去。」


 


趙寧尋到我了。


 


我以為,我從此以後有親人了。


 


他卻對我吼著,要是他不曾帶我回宮就好了。


 


南宮明將我救下。


 


許諾帶我回南城,從此再也無人知曉我的過往。


 


可惜,我卻注定等不到他,也看不到南城的春日了。


 


趙寧不忍再看我。


 


 「錦瑜,你,你早些睡。」


 


 「明兒一早,朕送你上路。」


 


說罷,他有些趔趄地走了出去。


 


再沒回頭看我一眼。


 


 27


 


這是我來到北蠻的第二年。


 


每一天夜裡,受過北蠻王無盡的凌辱後。


 


我都感覺自己將要活不下去。


 


可是,第二日清晨,我卻又睜開了眼。


 


北蠻王時常毆打我,動輒對我處以鞭刑。


 


我的身上早已沒有一塊好肉。


 


所謂生不如S。


 


可我卻不曾想過輕生。


 


隻因為,對南宮明的諾言。


 


可這回不一樣了。


 


我是真的要S了。


 


北蠻王命人在冰天雪地中,對我行「牽羊禮」。


 


所謂「牽羊禮」。


 


是將我的衣衫盡數除去,將一塊羊皮披在我身上。


 


命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奴,在我脖子上牽著繩子,像牲口一樣,在結了冰的地面上,四處拖行。


 


我幾乎凍得失去了知覺。


 


耳邊北蠻王族肆意的嘲笑聲,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哈哈哈哈,所謂趙國的長帝姬,到了我們北蠻,不也是比奴隸還不如?」


 


 「瞧著有多高貴,在王上手裡,不還是如娼妓一般?」


 


那北蠻王笑得猖狂。


 


 「待孤日後攻下趙國,將那皇室中人,盡數捉來行『牽羊禮』!」


 


我有些茫然。


 


我到底是長帝姬,

還是娼妓?


 


我到底是趙錦瑜,還是雪煙呢?


 


是誰都不重要了。


 


因為,我太冷了。


 


也太疼了。


 


碎冰將我本就傷痕累累的腿,再一次劃出了長長的血痕。


 


在我身後拖行出一道道血跡。


 


我已經沒有心思,再想那麼多了。


 


我的眼皮耷拉下來。


 


腦海中,走馬燈一般閃過我的一生。


 


這一生太苦了。


 


我原不該活成這樣的。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跟著趙寧回臨安。


 


我虛弱地扯起唇角。


 


睜開眼,最後一次看了看人間。


 


用盡渾身解數,企盼著——


 


下一世。


 


這人間,我再也不想來了。


 


【正文完】


 


 


 


番外——不見臨安。


 


趙寧沒想到,再次見到錦瑜,是這樣一副場景。


 


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冰棺中。


 


渾身上下傷痕累累,布滿了鞭痕和淤青。


 


臉色蒼白得如紙一般。


 


再沒了一絲生息。


 


蠻人為了羞辱他,特意用能讓屍身不腐的冰棺運著她的屍首,送回臨安。


 


就是為了讓他,親眼看看自己妹妹S時的慘狀。


 


趙寧的手顫抖著,想撫上她的臉頰。


 


卻不小心碰掉了她的一塊臉皮。


 


他懼怕地收回手。


 


無力地癱倒在了地上。


 


他下令厚葬了錦瑜。


 


給予她S後的無盡哀榮。


 


可是卻無法抵消他的愧疚之意。


 


他開始夜夜做噩夢。


 


夢見的,除了他想象中,錦瑜在北蠻的遭遇。


 


還有幼時的事。


 


 錦瑜不記得任何四歲之前的事。


 


可是,他卻記得清清楚楚啊。


 


那日,北蠻人攻破金陵皇宮。


 


他躲閃不及,被幾個北蠻軍盯上。


 


他四處逃竄。


 


那幾人卻仍然對他窮追不舍。


 


隻因趙國太子的頭顱實在值錢。


 


他快要跑不動了。


 


他絕望不已。


 


卻忽然聽見了二妹妹錦瑜的呼喚聲。


 


她發覺他不見了,是特意離開暗衛的保護,出來尋他的。


 


 「皇兄!」


 


她對他指著一旁的爛草堆。


 


擠出一個笑容。


 


 「你去那兒躲著。」


 


 「我去替你引開他們!」


 


他有些失神。


 


他知道,錦瑜妹妹雖然年幼,卻一向懂事。


 


她提出的,幾乎是以命換命的法子。


 


可他還不想S。


 


他是父皇和母後的唯一的兒子,是趙國的希望。


 


若是他被擒住了,趙國也就難以得以保全了。


 


所以,他自私地按照錦瑜的話去做了。


 


 錦瑜披了些稻草在身上。


 


顯得人的身形大了些。


 


竟然真的引得那些北蠻軍,追逐著她而去。


 


而他,在那堆稻草裡瑟瑟發抖。


 


嘴中躲過了一劫。


 


可是自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錦瑜。


 


他的心中愧意無限。


 


卻直到父皇和母後S去世,都不敢將錦瑜走失的真相對他們和盤託出。


 


 錦瑜,是為了他,才走失的。


 


說走失,其實他也明白。


 


她兇多吉少了。


 


他沒想過,自己還能再見到她。


 


大約是因為,她隻是個不值錢的女娃子,年紀又實在太小,不足以供他們玩樂。


 


所以那些人為了幾個錢,把她賣進了花樓裡。


 


尋到她時,他欣喜若狂。


 


他以為,自己終於有機會彌補當年欠錦瑜的債。


 


卻沒想到,天意總是不肯遂人願。


 


 錦瑜再也不是當年皇宮中那個機靈沉靜的小帝姬了。


 


滄海桑田,陰差陽錯。


 


如今的她,確實隻是個身份難以啟齒的妓子。


 


皇宮再也容不下她了。


 


他接她回來,原本是想好好護著她的。


 


可是他有心無力。


 


隻能一次又一次地舍棄她。


 


她被送去北蠻之前。


 


他望著她含淚的眼神,心幾乎被歉疚攫取。


 


現在,他看到她冰冷的屍首,更是夜夜自責,心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可是,他又能怎麼做呢?


 


他本就隻是一個懦弱的守成帝王。


 


或許,連守成都做不到。


 


父皇自幼便常常訓斥他優柔寡斷,不適合做一名君主。


 


他心中也清楚,北蠻人的國力並非南趙能匹敵。


 


他若執意出戰,隻會落得一個兵敗國亡的下場。


 


可是——


 


一次次割地求和,

甚至獻出自己的妹妹,以苟且求安。


 


他這樣做,真的對嗎?


 


他心虛不已。


 


隻是一日又一日地驚慌失措,飛快地消瘦下去。


 


半年後,北蠻再一次撕碎合約。


 


這一回,他派去的使者,直接被北蠻王斬於劍下。


 


北蠻王並沒有費去多少兵卒,便攻破了臨安。


 


兵臨南城時。


 


剛剛繼任南城王的世子南宮明,率軍與北蠻人決一S戰。


 


最後萬箭穿心,S在了戰場上。


 


北蠻將南趙國土盡數侵吞。


 


還生擒了皇室所有人。


 


趙寧,皇後,諸位妃嫔。


 


連出嫁了的紫玉,都未能幸免。


 


一一被迫行了牽羊禮。


 


連著行了三日後,紫玉不堪受辱。


 


一頭扎進了冰冷的湖水中,自盡了。


 


皇後和諸位妃嫔也因為受到北蠻人的凌辱,生不如S。


 


尤其是皇後,已經隱約有些瘋癲的行跡。


 


北蠻王放肆大笑著。


 


 「趙國小兒,你這牽羊禮的姿勢。」


 


 「不如你妹妹,行得標志。」


 


他手上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落在趙寧的身上。


 


趙寧痛苦地閉上了眼。


 


眼角流出了懺悔的淚。


 


他如今,終於真正感受到錦瑜受過的苦了。


 


 錦瑜的前半生,已經受過那麼多苦了。


 


他明明知道,她會落得個什麼下場。


 


卻還是將她送來了北蠻。


 


如今,他同她感同身受。


 


方才明白,她當時該有多絕望。


 


明明,幼時,是她給了他第二次性命。


 


可後來,他卻一次次毀了她的希望。


 


還親手送她去S。


 


碎冰劃過他的腿腳。


 


他渾身撕心裂肺地疼起來。


 


不禁模模糊糊地想著。


 


那些冰,可曾也弄疼過錦瑜?


 


他好想替她撫平身上的傷口。


 


心疼地將她攬入懷中。


 


告訴她,他會好好照顧她。


 


再也不會讓她受傷害。


 


他原本,是想好好保護錦瑜的。


 


可是,為什麼,竟成了這樣?


 


趙寧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也好,也好。


 


他該下去,給她賠罪了。


 


趙寧癱在地上。


 


在劇烈的疼痛中,漸漸停止了呼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