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緊緊抱著我時,身上傳來的暖意。
我堅定地將手遞到他手裡。
望著他驚喜的眼神。
我勾唇一笑。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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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南宮明的婚事,趙寧十分贊成。
「南宮世子品性俱佳,不僅曾救下你的性命,年歲與身份也與你皆是相符,這樁婚事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望著我,眼含欣慰之色。
「朕的錦瑜妹妹也算尋了個好歸處。」
我笑得勉強。
我又豈會看不明白。
他如此歡喜,並不是為著我尋了個好夫君。
而是為著,能名正言順地將我送離這宮中。
聽說,他近來日日下朝便去陪著紫玉。
紫玉的身子已經好了許多。
他急匆匆尋來欽天監的人。
算出一個黃道吉日。
就在半月之後。
他笑著望向我:
「錦瑜,你與南宮世子兩情相悅,朕不好耽擱你們太久。」
「便盡快讓你們成婚,可好?」
看來是紫玉對他下了通牒。
不能讓我在宮裡待太久了。
我扯起唇角,對他回以一笑。
「好,多謝皇兄。」
南宮明同我說,他要先回封地一趟。
他要將此事稟明他的母妃,還要親自布置王府,和我們的婚房。
「錦瑜,半個月之後,我就來接你。」
「我們一道回南城,從此以後,一生不相離。」
他望著我,
眼中噙著如春風般的笑意。
那笑意,卻忽然轉為擔憂。
「殿下,你能否答應臣一個請求。」
「從此往後,不要輕易傷害自己。」
我看著他眼底隱隱的後怕。
知道他定是怕我又起了輕生的念頭。
釋然地笑了。
「好,我答應你。」
我送他宮門口。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悵然若失。
開始盼著大婚之日的到來。
可無論如何,我也未曾想到。
宮門口,送離人。
竟然是我此生,與他見的最後一面。
23
那一晚,趙寧和皇後忽然攜手一道來看我。
皇後難得對我露出笑容。
柔聲道:
「錦瑜,近來身子可好些了?」
我點了點頭。
心裡不知為何,浮上些怪異的感覺。
趙寧在一旁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
「錦瑜瞧著確實是大好了。」
我想不通他們來瞧我是做什麼。
明明皇後嫌棄我得緊,趙寧又怪我害得趙紫玉自裁,丟了半條命。
他們早就恨不得把我趕出這皇宮。
現在,卻又在這假模假樣地關心我。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
「錦瑜將要出嫁,以後也不勞皇兄皇嫂掛心了。」
皇後瞧了趙寧一眼。
似是在提醒他說什麼。
趙寧的眼神有些躲閃。
許久,
才支支吾吾地道。
「錦瑜,你同南宮明的婚事,怕是隻能作罷了。」
我手中正為南宮明織著的荷包應聲落在地上。
不可置信地抬頭。
「皇兄,你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趙寧的眼神瞥向別處。
不敢與我對視。
隻是清了清嗓子。
「朕意已決,要送你去北蠻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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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才知道。
南宮明走後不過三日,北蠻人忽然撕毀與趙寧訂下的盟約。
大舉入侵南趙。
趙寧向來偏向主和派。
自他在臨安城稱帝,決定偏安一隅以來。
便注定了他隻能一次又一次對強大的北蠻妥協。
所以他派出了使者,去與蠻人求和。
使者回來時,被折磨得隻剩半條命。
蠻人倒是答應了求和。
隻不過,那條件異常苛刻。
不僅索要無數珍寶與銀錢,要求趙國割讓邊境的五座城池。
還要趙國,送皇室嫡親的帝姬過去和親。
趙寧如今也不過二十有五。
後宮妃嫔中還未有人誕下子嗣。
符合此條件的,唯有趙紫玉。
以及我這個半路被認回來的端懿長帝姬。
而趙寧幾乎不必多想。
就能作出選擇。
我和紫玉,孰輕孰重。
一想便知。
他為了避過再次滅國的災禍,隻能選擇答應北蠻人的所有條件。
割地,賠款,以及送出我這個長帝姬。
聽完趙寧的解釋。
我幾乎坐都坐不穩。
趙寧朝著我,投來愧疚的一瞥。
「錦瑜,朕也知道,蠻人兇殘。」
「送你去北蠻,實在是無奈之舉。」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可是,你既然是趙氏皇朝的血脈,是趙國的長帝姬,便該承擔起這和親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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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血脈?
我嗤笑出聲來。
眼角落下淚。
看著眼前的趙寧,前所未有的陌生。
「皇兄,你還記得嗎?」
我的手指顫抖地指向一旁靜默的皇後。
「皇嫂,紫玉,還有這滿宮的妃嫔,無一不嫌惡我至極。
」
「並無一人,真正接納我,成為這長帝姬。」
我的眼神,慢慢轉向不敢看我的趙寧。
「還有,皇兄你。」
「你那樣迫切地想將我趕出宮去,還想昭告天下,說我暴斃。」
我臉上已然抑制不住,布滿了淚水。
「你們不是說,我是骯髒的妓子,不配做長帝姬嗎?」
「那趙國的平安,憑什麼要我來護?」
皇後忽然狠狠一拍桌子。
「趙錦瑜,你不得放肆!」
她眼神發沉。
方才勉強作出的和善面容,如今已經幾乎維持不住了。
她緊皺眉頭,語氣凌厲。
「你不去,難不成讓紫玉去?」
「還是說,
你要眼睜睜地看著北蠻人打進來,把趙國滅了?」
皇後陡然說完。
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你既然已經受封為長帝姬,不論你從前是什麼身份,你如今,就是嫡親的趙氏血脈。」
「去不去和親,便由不得你。」
我失了聲。
看著趙寧帶著不忍與愧疚,卻篤定的眼神。
我知道,他們早已在來尋我之前,商定好了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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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我去和親的旨意,第二天就頒下了。
再過兩日,我就要被塞上和親的馬車。
又或者說,這哪裡是和親?
這分明,是對北蠻人俯首稱臣之後,給他們送去的貢品。
北蠻人向來兇殘。
先代時,
就不乏有送去和親的帝姬,不過半載便被北蠻王折磨S去的先例。
趙寧明知如此。
卻還是毅然決然讓我去和親。
和親的車隊出發的前一夜,趙寧來看望我。
他看著我,眼底是熟悉的歉疚。
「錦瑜,到了北蠻,好好照顧自己。」
「你的身子不好,朕讓太醫給你開了調理的方子,帶去的嫁妝裡也有不少補藥......」
他便就這樣,幹巴巴地囑咐了我幾句。
我怔怔地望著他,與我有幾分相似的輪廓。
恍然回到了同他初見的那日。
雖然我早已記不得四歲之前發生的事。
可見他第一眼,我便覺得異樣的熟悉。
我看著他錯愕的眼神,聽著他喚我的名姓「錦瑜」。
他紅著眼,讓我給他一個補償我的機會。
握著我的手,問我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
他說,我會是趙國最尊貴的端懿長帝姬。
究竟是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皇兄,你知道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是什麼嗎?」
趙寧愣了愣。
有些茫然地望向我。
我勾唇,諷刺地笑一聲。
「世上最殘忍的事,就是給一個人希望,然後在一夕之間,將希望全部毀去。」
趙寧尋到我了。
我以為,我從此以後有親人了。
他卻對我吼著,要是他不曾帶我回宮就好了。
南宮明將我救下。
許諾帶我回南城,從此再也無人知曉我的過往。
可惜,我卻注定等不到他,也看不到南城的春日了。
趙寧不忍再看我。
「錦瑜,你,你早些睡。」
「明兒一早,朕送你上路。」
說罷,他有些趔趄地走了出去。
再沒回頭看我一眼。
27
這是我來到北蠻的第二年。
每一天夜裡,受過北蠻王無盡的凌辱後。
我都感覺自己將要活不下去。
可是,第二日清晨,我卻又睜開了眼。
北蠻王時常毆打我,動輒對我處以鞭刑。
我的身上早已沒有一塊好肉。
所謂生不如S。
可我卻不曾想過輕生。
隻因為,對南宮明的諾言。
可這回不一樣了。
我是真的要S了。
北蠻王命人在冰天雪地中,對我行「牽羊禮」。
所謂「牽羊禮」。
是將我的衣衫盡數除去,將一塊羊皮披在我身上。
命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奴,在我脖子上牽著繩子,像牲口一樣,在結了冰的地面上,四處拖行。
我幾乎凍得失去了知覺。
耳邊北蠻王族肆意的嘲笑聲,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哈哈哈哈,所謂趙國的長帝姬,到了我們北蠻,不也是比奴隸還不如?」
「瞧著有多高貴,在王上手裡,不還是如娼妓一般?」
那北蠻王笑得猖狂。
「待孤日後攻下趙國,將那皇室中人,盡數捉來行『牽羊禮』!」
我有些茫然。
我到底是長帝姬,
還是娼妓?
我到底是趙錦瑜,還是雪煙呢?
是誰都不重要了。
因為,我太冷了。
也太疼了。
碎冰將我本就傷痕累累的腿,再一次劃出了長長的血痕。
在我身後拖行出一道道血跡。
我已經沒有心思,再想那麼多了。
我的眼皮耷拉下來。
腦海中,走馬燈一般閃過我的一生。
這一生太苦了。
我原不該活成這樣的。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跟著趙寧回臨安。
我虛弱地扯起唇角。
睜開眼,最後一次看了看人間。
用盡渾身解數,企盼著——
下一世。
這人間,我再也不想來了。
【正文完】
番外——不見臨安。
趙寧沒想到,再次見到錦瑜,是這樣一副場景。
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冰棺中。
渾身上下傷痕累累,布滿了鞭痕和淤青。
臉色蒼白得如紙一般。
再沒了一絲生息。
蠻人為了羞辱他,特意用能讓屍身不腐的冰棺運著她的屍首,送回臨安。
就是為了讓他,親眼看看自己妹妹S時的慘狀。
趙寧的手顫抖著,想撫上她的臉頰。
卻不小心碰掉了她的一塊臉皮。
他懼怕地收回手。
無力地癱倒在了地上。
他下令厚葬了錦瑜。
給予她S後的無盡哀榮。
可是卻無法抵消他的愧疚之意。
他開始夜夜做噩夢。
夢見的,除了他想象中,錦瑜在北蠻的遭遇。
還有幼時的事。
錦瑜不記得任何四歲之前的事。
可是,他卻記得清清楚楚啊。
那日,北蠻人攻破金陵皇宮。
他躲閃不及,被幾個北蠻軍盯上。
他四處逃竄。
那幾人卻仍然對他窮追不舍。
隻因趙國太子的頭顱實在值錢。
他快要跑不動了。
他絕望不已。
卻忽然聽見了二妹妹錦瑜的呼喚聲。
她發覺他不見了,是特意離開暗衛的保護,出來尋他的。
「皇兄!」
她對他指著一旁的爛草堆。
擠出一個笑容。
「你去那兒躲著。」
「我去替你引開他們!」
他有些失神。
他知道,錦瑜妹妹雖然年幼,卻一向懂事。
她提出的,幾乎是以命換命的法子。
可他還不想S。
他是父皇和母後的唯一的兒子,是趙國的希望。
若是他被擒住了,趙國也就難以得以保全了。
所以,他自私地按照錦瑜的話去做了。
錦瑜披了些稻草在身上。
顯得人的身形大了些。
竟然真的引得那些北蠻軍,追逐著她而去。
而他,在那堆稻草裡瑟瑟發抖。
嘴中躲過了一劫。
可是自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錦瑜。
他的心中愧意無限。
卻直到父皇和母後S去世,都不敢將錦瑜走失的真相對他們和盤託出。
錦瑜,是為了他,才走失的。
說走失,其實他也明白。
她兇多吉少了。
他沒想過,自己還能再見到她。
大約是因為,她隻是個不值錢的女娃子,年紀又實在太小,不足以供他們玩樂。
所以那些人為了幾個錢,把她賣進了花樓裡。
尋到她時,他欣喜若狂。
他以為,自己終於有機會彌補當年欠錦瑜的債。
卻沒想到,天意總是不肯遂人願。
錦瑜再也不是當年皇宮中那個機靈沉靜的小帝姬了。
滄海桑田,陰差陽錯。
如今的她,確實隻是個身份難以啟齒的妓子。
皇宮再也容不下她了。
他接她回來,原本是想好好護著她的。
可是他有心無力。
隻能一次又一次地舍棄她。
她被送去北蠻之前。
他望著她含淚的眼神,心幾乎被歉疚攫取。
現在,他看到她冰冷的屍首,更是夜夜自責,心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可是,他又能怎麼做呢?
他本就隻是一個懦弱的守成帝王。
或許,連守成都做不到。
父皇自幼便常常訓斥他優柔寡斷,不適合做一名君主。
他心中也清楚,北蠻人的國力並非南趙能匹敵。
他若執意出戰,隻會落得一個兵敗國亡的下場。
可是——
一次次割地求和,
甚至獻出自己的妹妹,以苟且求安。
他這樣做,真的對嗎?
他心虛不已。
隻是一日又一日地驚慌失措,飛快地消瘦下去。
半年後,北蠻再一次撕碎合約。
這一回,他派去的使者,直接被北蠻王斬於劍下。
北蠻王並沒有費去多少兵卒,便攻破了臨安。
兵臨南城時。
剛剛繼任南城王的世子南宮明,率軍與北蠻人決一S戰。
最後萬箭穿心,S在了戰場上。
北蠻將南趙國土盡數侵吞。
還生擒了皇室所有人。
趙寧,皇後,諸位妃嫔。
連出嫁了的紫玉,都未能幸免。
一一被迫行了牽羊禮。
連著行了三日後,紫玉不堪受辱。
一頭扎進了冰冷的湖水中,自盡了。
皇後和諸位妃嫔也因為受到北蠻人的凌辱,生不如S。
尤其是皇後,已經隱約有些瘋癲的行跡。
北蠻王放肆大笑著。
「趙國小兒,你這牽羊禮的姿勢。」
「不如你妹妹,行得標志。」
他手上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落在趙寧的身上。
趙寧痛苦地閉上了眼。
眼角流出了懺悔的淚。
他如今,終於真正感受到錦瑜受過的苦了。
錦瑜的前半生,已經受過那麼多苦了。
他明明知道,她會落得個什麼下場。
卻還是將她送來了北蠻。
如今,他同她感同身受。
方才明白,她當時該有多絕望。
明明,幼時,是她給了他第二次性命。
可後來,他卻一次次毀了她的希望。
還親手送她去S。
碎冰劃過他的腿腳。
他渾身撕心裂肺地疼起來。
不禁模模糊糊地想著。
那些冰,可曾也弄疼過錦瑜?
他好想替她撫平身上的傷口。
心疼地將她攬入懷中。
告訴她,他會好好照顧她。
再也不會讓她受傷害。
他原本,是想好好保護錦瑜的。
可是,為什麼,竟成了這樣?
趙寧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也好,也好。
他該下去,給她賠罪了。
趙寧癱在地上。
在劇烈的疼痛中,漸漸停止了呼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