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聽見物品心聲後,我天天蹲在文玩市場直播撿漏。


 


地攤上破舊的青銅鬲幹嘔不停:


 


【……yue……救我!這傻子拿我來壓酸菜!】


 


攤主張口要價八十萬:「西周武王用過的。」


 


青銅鬲當場暴走:【放屁!老子是南翔挖掘機配件融成的假貨!】


 


我:……


 


粉彩瓶好看,我多摸了下。


 


它:【你摸歸摸,別摳我屁股!我可是乾隆的心頭好!】


 


頓時,我眼冒金光。


 


十萬拿下,我扭頭賣出三千萬。


 


1


 


聽見物品心聲後,我蹲在文玩市場撿漏撿得不肯走了。


 


打開直播,往攤位一站就是聽。


 


我的目光重點放在一尊看起來年限久遠,

還帶著未知白漬的青銅鬲上。


 


主要是它慘到有點好笑。


 


【……yue…救我……yue…救救我,這傻子拿我來壓酸菜!】


 


【老子三足鼎立的英姿吶……yue……就這麼被糟蹋了。無聲落淚.jpg】


 


攤主瞧我的視線一動不動地落在青銅鬲身上,叼著牙籤翹著二郎腿,斜眼瞧我:


 


「西周武王用過的,八十萬。」


 


我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青銅鬲直接暴起,音量拔高:


 


【放屁!老子是南翔挖掘機配件融成的假貨!】


 


我:……


 


還有直播間零零散散飄過的彈幕也是:


 


「切,

還西周呢,一眼假貨。」


 


「八十萬?!主播是不是沒下載反詐 APP?」


 


「主播一看就不是行家,還撿漏呢,攤主把她當傻子騙。」


 


「不是,你們罵美女也罵得這麼狠嗎,不像我,傻白甜我更喜歡了。」


 


「……」


 


我看了幾眼彈幕說的話,沒放在心上,扭頭往下一個的攤位走。


 


攤主追在後面喊著要給我降價,我頭也沒回。


 


一路走一路聽,我走到一個擠了挺多人的大攤位。


 


之所以在這裡停下,是因為人多太吵了,聽不到物品們自曝家門的心聲。


 


攤主坐在矮凳上,不慌不忙拿起保溫杯嘬了口茶。


 


見我感興趣,他走流程般敲了敲旁邊擺著的小黑板:


 


「老物件靠緣分,

不退不換是行規。」


 


我瞥了眼他身後站著的幾個壯實的大漢,不說話。


 


順著人流走進去。


 


他這個攤位分成三個區,百元區、千元區、萬元區。


 


我去的是百元區。


 


我一手拿手機,另一隻手去觸碰攤位上的古董們,這樣聽得更清楚些。


 


伸手,碰過去。


 


無一例外,都是假貨。


 


其中有道聲音還挺興奮:


 


【嘿嘿,第一次裝古董,有點激動。】


 


【淡定點,出門在外別給咱們義烏低仿丟臉。多學學我,活了快一個星期了,遇事沉著穩定,都是跟我大哥學的。我大哥可是活了一百多年的真古董……欸?臥槽,我大哥呢?!】


 


在我手上。


 


是一個青花山水紋夜壺。


 


整體為扁腹形,半圓的把手置於壺頂能直接拎起來,側邊有略帶弧度的壺嘴。


 


至於它為什麼這麼沉穩:


 


【……隔壁那兩個新來的能不能安靜點……真的好吵。】


 


假兄弟,真嫌棄。


 


我先是拿著一堆假貨去老板講價,把老板磨到不耐煩後,一把端起這個夜壺。


 


老板瞅了眼,看見我手裡拿的是落了厚厚一層灰的夜壺,額頭的褶皺微微松開了些。


 


原價八百八,我和老板來回拉扯,費盡口舌砍價,最後我:


 


「一口價,二百五!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得虧S。」


 


老板面色故作為難,瞅見我準備轉身就走的姿勢,最終重重嘆了口氣,擺擺手:


 


「行吧行吧,二百五給你。


 


二百五夜壺:……


 


早知今日,還不如當初自己「哐當」一聲退休算了。


 


我付完款,直播間剛剛那一批人又來:


 


「這玩意兒,一眼假。」


 


「散了散了,一看就是來交學費的,沒意思。」


 


……


 


我見狀,開口挽留一波:


 


「等我去隔壁鑑定店鑑定後,你們再走也不遲啊。」


 


對於他們留下後的冷嘲熱諷,我選擇無視,快步直奔這裡最大的文物鑑定店。


 


2


 


這家文物鑑定店不愧是這個文玩市場最大的鑑定店,有點實力。


 


我一踏進去,被供起來的宋仿商饕餮紋方罍,對我說道:


 


【歡迎光臨。】


 


有趣。


 


我故意後退一步。


 


宋仿商饕餮紋方罍:


 


【歡迎下次光臨。】


 


我再進。


 


【歡迎光臨。】


 


我再退。


 


【歡迎下次……滾!】


 


哈,我就不!


 


我特地端著夜壺繞到它那邊去。


 


不幹嘛,就喜歡看古董氣急敗壞但又奈何不了我的樣子。


 


宋仿商饕餮紋方罍:【……】


 


汝人否?


 


就在鑑定店老板幾乎要懷疑我是來搗亂的同行時,我端正神色,將夜壺遞給他:


 


「應該是晚清同治時期的夜壺。」


 


直播間原本就因為我剛剛在門口行為判定我心虛了,這下聽到我的斷言,直接毫不客氣地開啟嘲諷模式:


 


「要真是晚清時期的,

還輪得到你來撿漏?真是搞笑。」


 


「信這是同治夜壺,還是信我是秦始皇?」


 


「這邊建議改行撿破爛,我姥爺的尿盆看起來都比這真。」


 


當然,也有支持我的:


 


「……萬一,我是說萬一哈,是真的呢。」


 


唯一一條,我眼尖,看到了。


 


老板聞言,喊來了店裡另一個專家,兩人先是對著夜壺一頓清洗,露出它原本的模樣。


 


隨後,拿起自己的老花鏡/放大鏡,輪番進行鑑定。


 


最後得出結論:「的確是同治時期的。」


 


直播間的人都震驚了。


 


「真的假的,運氣這麼好?」


 


老板問我:「出嗎?」


 


我毫不猶豫點頭:「出!」


 


是以,我二百五買下的夜壺,

扭頭兩萬五賣出。


 


瞬間,直播間的態度一百八十度翻轉:


 


「剛剛誰說主播撿破爛來著?我就問什麼破爛能賣兩萬五!」


 


「主播,這破爛你一個人撿得明白嗎?!帶上我,求你。」


 


「上班暫停,我來撿。我說真的。」


 


「屎夾斷,我也來。」


 


「樓上,不至於,真不至於,建議直接撬上馬桶帶過去。」


 


3


 


這時,直播間突然湧入一千多人。


 


我以為是自己這波操作吸引過來的。


 


但仔細看了下彈幕後,發現不是。


 


進來的人大部分都是一個昵稱為鑑寶王的粉絲。


 


來勢洶洶。


 


沒過多久,鑑寶王本人也來我直播間了,一開口:


 


「現在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這裡當撿漏主播了,

敢不敢來原石區跟我比比?」


 


腔調囂張到極致,怪不得敢給自己取鑑寶王的稱號。


 


他一來,彈幕瞬間沸騰:


 


「我去,鑑寶王!賭石界有名的大佬啊!」


 


「主播快跑,他眼力賊好,你比不過的。」


 


——眼力再好能有我耳力好?


 


我這個人奉行一個準則:主動湊到跟前的臉,不打白不打。


 


反問他:「怎麼比?」


 


「在一小時內各挑一塊原石,不限區域,開出來價高的贏。」


 


「行,輸的人什麼懲罰?」


 


鑑寶王聞言,嗤笑兩聲,「輸的人全平臺禁播三個月,不過我是不可能輸的。」


 


聽到懲罰,我笑了,「剛好,我也不可能輸。」


 


三個月的時間,完全足夠網友們徹底忘記一個鑑寶主播。


 


原石區離我這個位置有點距離。


 


等我慢悠悠走過去時,鑑寶王身邊已經圍著一群人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好一會兒才說道:


 


「看在你長得挺漂亮的份兒上,現在認輸我就不為難你。」


 


相似的話,我回他:


 


「看在你長得挺醜份兒上,你現在認輸我也要為難你。」


 


他惱羞成怒,我隨意地攤了攤手。


 


賭約傳開,原石區人潮自動分成兩撥站。


 


一撥站他後邊,一撥站裁判那兒。


 


嗯……我身後空無一人。


 


不對,我的直播間好像在為我加油吶喊:


 


「吵起來吵起來……」


 


我:?


 


比賽開始,

鑑寶王直奔十萬元以上高貨區,我因為個人資產不夠,被限制著不能往那邊走。


 


於是,我揣著兜蹲在千元區和萬元區之間。


 


指尖剛掃過灰撲撲的毛料,【別…別摸我。】


 


傳來一道蚊子般小聲的哼唧。


 


不讓我摸,理由呢?


 


【我裡面隻有指甲蓋大的冰種……】


 


好的,我立馬換個角度蹲。


 


碰到一塊拳頭大小的蠟殼料,摸起來質地細膩,拿起來仔細聽。


 


蠟殼料:【為什麼要把我的外殼磨得滑溜溜的?好不習慣啊。】


 


彈幕:「這個外殼質地看起來可以,應該是塊不錯的料子。」


 


我:「人工磨的。」


 


一塊原石出現了抹明綠色。


 


彈幕激動:「這個明窗的顏色分布均勻還純正,

保真!」


 


它太安靜了,我不信,幹脆伸手一戳:


 


【輕點!我在綠水裡泡了半個月還沒幹透。】


 


「你們猜,為什麼這麼純的明窗會出現在千元區。」


 


有塊表皮出現了松花。


 


彈幕:「這總該是真的了吧?」


 


我抽空抬頭瞥了眼,「假的。」


 


【人類有沒有什麼獎項叫表裡不一?可以考慮頒給我。】


 


我:……


 


連番被我否定後,直播間有人質疑:


 


「你真的有這麼厲害?演的吧。」


 


我邊翻找原石邊點點頭:


 


「啊對對對,我演的。」


 


……


 


就在我這邊找到一塊雞蛋大小的綠松石時,鑑寶王那邊傳來激動的猿叫聲。


 


他將鏡頭對準一塊臉盆大的原石,伸手輕輕撫過去:


 


「瞧瞧這蟒帶!至少能出正陽綠!」


 


圍在他身邊的人聽了,倒吸一口冷氣。


 


隻不過,他激動,他手裡的原石比他更激動:


 


【對!沒錯!就是這層綠膜,快幫我揭下來,箍得我賊難受。】


 


聽得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鑑寶王聽見了,以為我在苦笑,很得意地衝我抬抬下巴,然後讓助理把原石搬到裁判那邊付款。


 


隔著老遠我都聽到了支付寶到賬——二十萬。


 


此時,距離比賽結束還有十分鍾,我手裡隻有一小塊綠松石,而且標價還是六萬六。


 


能贏他,但不劃算,我準備再找找。


 


匆匆路過公斤料堆,準備無視掉,卻不小心被一塊大毛料絆了下。


 


【碰瓷是吧?信不信我裂給你看。】毛料暴躁開麥。


 


【要不是為了掩護我兄弟,誰要在這個角落裝S啊!】


 


掩護誰?


 


它兄弟。


 


什麼樣的寶貝需要好兄弟掩護啊?


 


我順著它的掩護方向扒拉。


 


扒拉了好一陣。


 


最終,翻出一塊足球大小的黃沙皮毛料。


 


看起來表皮砂粒松散,單憑肉眼觀察,絕對是廢料一塊。


 


我一拿起來,耳邊響起二重奏:


 


大毛料:【我去,難道我兄弟裡面拳頭大的高冰正陽綠被人類知道了?!不然藏得這麼隱蔽她怎麼找到的?不行!說好一起當公斤料混子的!】


 


還有正陽綠本綠:【親,我隻是個黃焖雞啊……又黃又悶又垃圾那種,

別扒拉我啊。】


 


高冰種、正陽綠,這兩組詞疊加在一起,聽得我內心狂喜。


 


在業內,評估翡翠的品質,通常採用「種水優先,色相為核」分級原則。


 


首先是種水。


 


這裡面有兩個概念,分別是「種」和「水」。「種」一般指的是翡翠的結構和質地,而「水」指透明度。


 


不過在商業化時,通常是一起討論的,籠統劃分 4 個等級:玻璃種、冰種、糯種、豆種,每個等級下面還有細分。其中玻璃種為最高級但極為少見,其次珍貴的就是冰種。


 


而高冰種是冰種裡面接近玻璃種的存在,棉極少,價格高。


 


再講色相。


 


對於綠翡翠而言,所謂的「正」,指的是綠色純正,不含雜色。而「陽」是指綠色鮮豔、明亮。


 


因此單講色相,正陽綠也就隻比帝王綠差點。


 


所以,前面一大串的話總結下來——


 


我撿了個大漏!


 


4


 


我樂呵呵地跑去掃碼付款,按公斤料算的價錢,八百塊錢。


 


彈幕對我恨鐵不成鋼:


 


「你有沒有搞錯?!拿著八百塊錢的毛料去和人家二十萬的正陽綠 PK,怎麼想的你?還不如撿前面那幾塊呢!」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撿漏不適合你。」


 


「鑑寶王那塊原石市場價最起碼三十萬,你這塊……呵呵,三百塊都難說。」


 


「不怕,輸了咱還能轉行去當顏值主播。」


 


「……」


 


切割機轟鳴聲中,鑑寶王的原石率先剖開。


 


在現場所有人以及直播間網友們期待的眼神下,

切料師傅小心翼翼切下第一刀。


 


——露出一小片顏色十分均勻的綠色。


 


鑑寶王見狀,再次笑出猿叫聲,還朝我挑眉。


 


整副表情寫滿了「你輸定了」四個大字。


 


直播間也紛紛感慨他真不愧是賭石界名副其實的大佬。


 


師傅問他繼不繼續。


 


他自信回答:「切!師傅你大膽地切!」


 


有了他這句話,切料師傅這一刀切得十分大膽。


 


大膽到全場S寂。


 


「……這、這不可能!」


 


鑑寶王撲上去貼著切面狂搖頭,滿眼不可置信。


 


隻見露出的切面像被潑了盆石灰水,薄薄一層綠色下方翻出滿片灰白肉。


 


霎時,現場哄亂成一片。


 


彈幕也是全場咋舌。


 


「我滴乖乖,原來大佬也會被騙。」


 


「怪不得都說這個圈子水深,咱們普通人還是不要嘗試了。」


 


「二十萬啊,就這樣打水漂了……」


 


「……」


 


與此同時,空氣中響起「咔嚓」聲響。


 


另一個切料師傅根據我畫的線,在「正陽綠」上側切一刀。


 


斷面露出灰白糯化底,飄著網狀黑藓。


 


切料師傅看到後,搖頭嘆氣:「姑娘,你這塊料也不行。」


 


彈幕在怒我不爭:


 


「都說了叫你不要拿這塊了,偏不聽,這下好了吧。」


 


我絲毫不受影響,在大毛料怒斥它兄弟不和它一起當公斤料混子的聲音下,指揮師傅換個角度繼續切。


 


刀刃擦過糯化層,

露出一條細細的綠絲帶。


 


師傅「咦」了一聲,將周圍人吸引過來了。


 


然後,我的周圍此起彼伏地響起「咦」、「诶」、「喔」等語氣詞。


 


有店家拿著計算器晃到我面前,「姑娘,兩千出嗎?」


 


「不出。」


 


「師傅,繼續切。」


 


又一刀下去。


 


細細的綠絲帶變成一小片濃鬱的綠色,出現在眾人眼前。


 


「哇,這水頭不錯,得接近糯冰種了吧。」


 


「不好說,妹子,十萬出不出?」又一個拿著計算器在我面前按的老板。


 


彈幕震驚:


 


「多少?你說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