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曉月在我耳邊悄聲喚我。
我睜開雙眼,天色已經大亮,拔下足底刺入穴道的銀針,適才煞白的臉色瞬間紅潤。
懷孕流產什麼都是裝的。
這是在入宮前就找好的法子,配以丹藥,把經期後推,脈象會顯示有孕。
絕育藥是真的,不孕也是真的,但我可以假孕呀。
如今我李家世子為國盡忠,受傷以至昏迷,皇後受驚以至流產,隻剩了一個表面上垂垂老矣的鎮國公,怎一個「慘」字了得。
都這麼慘了還堅定相信陛下,真真是忠心可鑑。
灌下曉月端來的補湯,將粉敷在唇上伴做柔弱的模樣,由著曉月將我扶到太極殿前。
太極殿內有諸多大臣,看著我伏在侍女的肩上,謝行之三步並作兩步將我接過去,又怒斥身邊人:「你家娘娘剛剛遭遇喪子之痛,
不懂事的奴才,不好好守著,怎得還放任她出來吹風?」
我伏在他身上,柔弱又堅強的模樣:「不怪他們,是臣妾想要向陛下求一個恩典。」
「臣妾想要出宮去看看父親,哥哥昏迷,臣妾實在是擔心父親再有不測,還望陛下恩準。」
「朕與芸娘同去。」又看向身後的大臣:「諸事明日再議。」
大臣們拱手退下。
我抬眼看向謝行之,感激涕零:「謝陛下!」
馬車穿過宮道,轆轆駛向宮門,眼見著就要出宮了。
卻突然停下了。
謝行之扯開簾子正想要問,卻見一個內侍湊近他的耳邊,說了些什麼。
謝行之臉上初是喜悅,再是擔憂,垂眸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我:「有些緊急的折子,芸娘⋯⋯」
「自是國事為重,
臣妾自己去探望便好。」我體貼道。
待謝行之走遠,曉月揉搓著手裡的帕子,有些不忿:「陛下怎的出爾反爾?」
我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
沈如意懷孕了,這大概是謝行之進來唯一收到的好消息了吧?
我原也是算準了今日沈如意會爆出孕喜的。
隻是苦了她了,皇後剛剛失去「孩子」,嫔御卻爆出喜訊,再喜悅也隻能陪著我「傷心」了。
24
國公府的院子裡盡是藥味。
管家推開門引著我進去:「小姐勸勸老爺吧,太醫也來看了,老爺邪風入體,本不是什麼大病,可如今老爺不吃不喝,太醫說,再這麼下去,身子就垮了。」
屋子裡暮沉沉的,窗牖緊閉,昏暗的光線下看著有數人守在床前。
帳子裡沒有任何動靜。
看我近前,太醫和宮人侍女們都懂事的見禮退了出去。
諾大的院子,隻剩了我和我爹。
有些安靜的過分。
敞開門,打開窗,看冬日的暖陽撒進屋裡,我一把掀了我爹的帳子。
他竟然在哭。
小老頭頭發已然斑白,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溝壑縱橫的痕跡,淚水糊在他的臉上,竟然有些可憐又可愛的模樣。
也不看我,固執的將頭埋在被子裡,聲音嗡嗡的:「你出宮做什麼,才掉了孩子,吹不得風,快把窗戶關上。」
看他這般做派,我不厚道的笑出了聲。
原文裡的我爹,心有點髒,有點野望,有點手段,但都不多。
對兒女的愛,嘴上不說,實際卻不少。
寄予厚望的兒子被人暗算了,他難過傷心到流淚,
第一時間又想著要借此為女兒謀劃些什麼。
他有道德,所以想到的是把陛下也架到道德的高架上去,讓陛下對李家有愧。
原文他也是這般在長樂宮門外鬧了一番。
他以為:我家為陛下這般,陛下總該相信我的忠心,善待我女兒吧。
可真心換不來真心。
看我沒有動作不說還笑,我爹從床上一躍而起,氣呼呼的快步將所有門窗全部關上,又塞了一個湯婆子到我手上:「「你莫不是失心瘋了,咱家遭此大變,你竟然還笑的出來。」
「自然要笑,鐵骨錚錚的國公爺哭鼻子,我恨不得再看細一點,畫下來給哥哥寄去呢?」
我爹身子一顫,不可置信的看向我:「什麼意思?你哥沒事?」
我並不回答他,隻是擦了唇上的粉,又站起身在他面前崩了兩崩。
我爹眼裡瞬間精光閃爍:「你的孩子?
不會也是假的吧?」
「你們兄妹二人瞞著我要做什麼?」
他打開門,看了一眼門外確實沒人,才長籲一口氣,狐疑的看向我:「你們兄妹二人再做什麼?」
待我要張嘴,他又擺擺手,打斷我:「算了,知曉你兄妹二人沒事就行了,你們私底下謀劃些什麼,不必說與我聽。」
爬上床繼續蒙著頭,語氣卻是輕松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日後地下見了老伙計,他也不能指責我什麼」
「兒女大了嘛,父母管不住了很正常。」
25
從鎮國公府出來已是天黑。
回到宮裡卻見到本該出現在三清殿的謝行之。
見我一身風雪,慌忙將我迎進殿裡:「嶽父大人可有好轉?」
我鎖眉搖頭:「哥哥的事情對父親打擊太大了,父親不肯就醫。
」
「芸娘,你要相信朕,鎮國公與世子皆為國之棟梁,」謝行之將我攬在懷裡,語氣堅定:「朕絕不會自毀根基。」
狗渣男,前世你可是以「戰事不利」奪了我哥哥的兵權。
如今人言可畏,到不好再我家兵權動手。
隻是鎮國公卻始終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不要緊,等到我再扎一根更深更痛的進去,這樣你就會忽略先前的痛意了。
我環上他的腰,語調溫柔:「臣妾待陛下之心從未動搖,也從未疑心過陛下。」
滿室的暖意,就好像我們彼此之間從未存在過隔閡一般。
良久,謝行之還是有些為難的開了口:「芸娘,有一事,我需要與你交代。」
「陛下您說。」
「沈婕妤有孕了。」
謝行之看在眼裡的,
是我強顏歡笑同他道喜,是我的落寞與難過。他雙手捧著我的肩,「芸娘,許是我們那個無緣的孩兒投身在了沈婕妤肚裡也說不定呢?」
眼淚刷的一下流了出來:「陛下,可是真的?」
「不論如何,那孩兒總是要叫你母後的,對嗎?」
想要拉著我給真愛的孩子保駕護航,竟然連這樣的借口都能想得出來。
我勾唇,揪著他衣裳的下擺,仰頭期盼的看向他:「那陛下,日後等到沈婕妤生了,臣妾可以抱養過來嗎?」
「那怎麼行,」謝行之斷然拒絕,又覺得自己的語氣過於嚴厲,緩和了神態:「咱們日後總規會有自己的孩兒,何必需要抱養別人的。」
謝行之,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些什麼。前頭說孩子投身到了沈婕妤肚子裡,後頭又說抱養不得。
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
這大餅,我吃不下。
26
新的宮女進宮時,我囑咐曉月,去御膳房調一個叫鍾豔的女子。
人是來了。
發髻凌亂,眼眶烏青,脖頸處還有指痕。
曉月說去的時候正遇到她和御膳房的太監打架。
是因為人家扣了她的例銀。
十三四歲的樣子,稚氣未脫,跪在立政殿的青石板上,一雙眼靈動又好奇的打量著周遭環境。
這就是原文裡沈如意的另外一個外掛。
苟英之妹,苟雙雙。
本朝宮女多為小官吏或平民之女,但若是有哪家中選了又不想女兒進宮受苦的,就會花錢認下一個幹閨女,替代進宮。
西南亂了以後,苟雙雙與哥哥失散,就是被人販子敲暈賣給了中選的人家。
看我出來,
苟雙雙磕頭問道:「不知娘娘何時招呼奴婢。」
我屏退左右,帶她進了內室:「西南民軍首領的妹妹,苟雙雙可是你。」
苟雙雙神色有異,卻還是跪下回復道:「奴婢乃京郊祝縣文書之女鍾豔,娘娘尋錯人了。」
「你也不必急著否認,」我坐下來,端起茶盞吹開水面的浮茶:「我對你沒有什麼可圖的,你隻需要在我這立政殿好好當差變好。」
原文苟雙雙在後宮受盡磋磨,為沈如意所救,苟英入朝後念著這份情誼,為了幫助男女主掃清障礙,簡直算是衝在覆滅李家的第一線。
將人拘在立政殿,是保護,也是威脅。
27
謝行之還是如同原文一般,對應州,行招安之策。
招安的聖旨到了西南,我哥也奇跡般的從「昏迷」中醒來,隻是大夫說世子日後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站不起來的我哥依然拖著病體,從郎官手裡接下了招安的差事。
陛下承諾對西南免除三年稅賦。
隨苟英反出朝廷的一幹人等也不再追究其謀反罪名,許其返家事農。
苟英也得了一個「威武將軍」的名頭,即將隨李家軍一同入京面聖。
可是應州早已對朝廷沒有了信任,苟英也不願意丟了手中的刀,執意要帶著手裡的鄉野隊伍一同入京。
謝行之氣的在書房裡怒罵:「豎子!小人!」
又同我哥發了暗旨,表示離了應州的苟英隻是離了水的魚,讓我哥想個辦法在路上S了這一幹人等。
我哥言辭懇切的回稟陛下,自己如今不良於行,恐難勝任。
謝行之又砸了一扇屏風:「逆臣!」
前朝不順,後宮也不安寧。
我因著「流產」一事,
身體遲遲未恢復,部分宮權交到了淑妃同惠妃的手裡。
聽嬤嬤們說這兩人已經私下裡鬥法幾次,都想生下皇長子。
但二人都有厚實的家底,帶進宮的人也都是家族培養有大用的奴才,總體打了個有來有往不相上下。
隻是沈婕妤就沒那麼好運了。
沒多久沈如意就因為風寒倒下了。
淑妃和惠妃倒是沒有想要她肚裡孩子的命,但是擋不住獻媚的宮人們拜高踩低克扣了炭火與吃食。
謝行之揉揉隱隱脹痛的額角,心累不已。
隔天便以淑惠二妃辦事不利奪了二人的宮權,交回了我的手裡:「這後宮沒有一日是清淨的,還是要芸娘坐鎮朕才放心。」
我無奈的接回宮權。
被奪宮權的二人因此恨上了事情的源頭沈婕妤。
聽說御花園相遇,
竟然合力給沈婕妤立了半個時辰的規矩。
最後還是考慮到皇嗣才放了沈如意。
作為後宮之主,我自然不能縱容這樣的事情,故而削減了二人三月的用度。
隻是這樣的懲罰,對於有家族在背後撐腰的二妃,無甚痛痒。
倒是沈如意,開始頻繁的往我宮裡跑。
28
冬季行軍較慢,等到我哥哥回京的時候,京城的桃花都已經開了。
我隨謝行之一同前往城門處迎接。
數月以來的流言,讓謝行之不堪其擾,他急需一個機會向天下人證明自己的仁德。
偏偏苟英不是個好相與的。
拿著厚厚一卷的名單:「這些都是因衡陽公而無辜慘S的鄉民名單,請陛下能夠將他們送到皇覺寺,為他們往生。」
皇覺寺是什麼地方,
日常供奉的都是歷代皇室,如今被個臣子要求將一些賤民供奉於此,謝行之如何能夠答應。
謝行之臉色鐵青,偏偏全城百姓看著,也不好拒絕。
倒是我哥上前替他解圍:「皇覺寺供奉的都是先帝或者重臣,若要往生,相國寺香火最盛,倒是更加適合。」
誰知那苟英掃了一眼坐在四輪車上我哥的腿,嗤笑道:「倒是一條好狗,被人打了還這麼護主。」
我臉色一變:「放肆!」
苟英理也不理我,隻是看著謝行之,梗著脖子:「臣早間聽聞唯有皇覺寺的僧人佛法最為高深,這些都是些本不該枉S的屬於陛下的子民,想必陛下也希望他們能夠得到最好的超度吧。」
謝行之握緊了垂在身邊的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自然。」
陛下啊,這就是臣妾送給您的另外一根扎進肉裡的刺,
是不是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