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協議書仔細放進包裡。


 


心情不錯地跟他開玩笑。


 


「我不是他。」


 


沈長贏反駁我,似乎是對未來的自己厭惡極了。


 


「姜姜,在他沒回來前,你能別把我當作他嗎?」


 


對上他那雙帶著期盼跟小心翼翼的眼。


 


我怔了怔。


 


突然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來。


 


「好。」


 


12.


 


說是補償。


 


可沈長贏能做的極為有限。


 


我工作很忙。


 


基本都待在房間裡居家辦公。


 


他就幫我打掃房子,做每天的三餐。


 


其餘時間就搬個凳子坐在我門口。


 


一坐就是半天。


 


有時候讓他幫我遞個東西。


 


他都能開心半天。


 


「姜姜,你現在來例假還疼不疼?」


 


聽到沈長贏輕聲叫我。


 


我從一堆文件裡茫然地抬起頭。


 


想了下日期。


 


才後知後覺發現例假就是這幾天了。


 


本以為沒這麼巧,可下午的時候我就疼得暈過去了。


 


沈長贏急得不行,叫來了救護車送我去了醫院。


 


等掛上止痛藥水後,他才緩出一口氣。


 


「姜姜,你這次來例假怎麼比之前更嚴重了?」


 


我從小身體就不算好。


 


來例假時每次都疼得冒冷汗。


 


沈長贏為了調理我的身體,艾灸泡腳各種方法在我身上試了個遍。


 


本來有點改善了。


 


那頓白酒又把身體打回了原形。


 


還間接導致了不孕。


 


冰涼的液體順著吊針輸入我的身體。


 


心好像也一點點冷了下來。


 


我剛要說什麼,就聽到急診門口傳來一道尖銳女聲。


 


「長贏,真的是你?!」


 


池螢捧著七個月大的肚子快步朝我們走了過來。


 


她身後跟著一臉緊張的保姆。


 


「你失蹤這麼多天是去哪兒了?為什麼不回信息?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


 


她當然聯系不上了。


 


手機早被沈長贏砸了扔了。


 


池螢的目光瞥到我,語氣有些氣憤。


 


「不是說好跟她離婚的嗎?你怎麼在醫院陪她?」


 


「你誰?離我遠點!」


 


沈長贏沒反應過來池螢是誰。


 


他下意識甩開了她的手,


 


池螢被甩到一邊,險些摔倒。


 


幸好被保姆扶住才站穩。


 


池螢崩潰尖叫。


 


「沈長贏你在搞什麼?我是你老婆,我肚子裡懷著你的孩子啊!」


 


13.


 


老婆?


 


我驀地笑出聲。


 


沈長贏在我諷刺的目光裡終於反應過來。


 


他的臉色在那一霎轉為蒼白。


 


「我不認識你,滾!」


 


池螢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沈長贏,我為了你在醫院保了四個月的胎,你現在是不想負責了嗎?」


 


她又狠狠瞪我一眼,向我發難。


 


「還是說是你在中間挑撥離間,你又舍不得離婚了對不對?」


 


沈長贏這下是真的火了。


 


他蠻橫地把池螢推開,擋在了我面前。


 


「帶著你的野種滾,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池螢踉跄著往後退,

雙眼滿是絕望憤恨。


 


「賤人!」


 


她隨手抓住身旁的東西朝著我扔了過來。


 


但沈長贏護住了我。


 


那東西就這麼直直地砸在了他的額頭上。


 


不偏不倚。


 


正好是他車禍傷的位置。


 


池螢見沒砸到我,反而引得沈長贏護著我。


 


一時情緒激動暈了過去。


 


保姆急得大喊醫生。


 


吵吵嚷嚷一陣後。


 


急診室又恢復了寧靜。


 


我指了指沈長贏額頭上滲出的血。


 


「你也找醫生處理下吧。」


 


他搖搖頭,靠近我。


 


「姜姜,你幫我擦擦就好。」


 



 


水吊完後,我們回了家。


 


一路上沈長贏都沒說話。


 


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吃完晚飯後,他忽然叫住我。


 


燈光下,他的笑容溫暖又悲傷。


 


「姜姜,明天我們去領離婚證吧。」


 


「見到那個女人後,我才發現自己根本配不上你。」


 


「再賴著你,我就真成混蛋了。」


 


心口微微一窒。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輕輕點了頭。


 


「好。」


 


14.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但沈長贏比我更早。


 


他坐在客廳中央,正一言不發地盯著牆壁上的光影。


 


看著他這樣,我沒由來有些恐慌。


 


這樣的坐姿。


 


這樣的氣場。


 


倒更像是三十歲的沈長贏。


 


似乎是為了驗證我的猜想。


 


他緩緩轉頭看向了我。


 


眼神裡沒了愛意,隻剩下熟悉的冰冷跟壓迫。


 


「姜至,你就任由他這麼胡鬧?」


 


「離婚協議作廢,我不同意。」


 


三十歲的沈長贏恢復記憶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要跟我重分財產。


 


二十歲的沈長贏說的對。


 


他們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我的目光流連過他臉上的每一寸肌膚。


 


最後淡淡移開。


 


「你不同意沒用,沈長贏,你本來就是欠我的。」


 


「姜至,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還有家要養,我的孩子也快出生了,你就這麼讓我淨身出戶?」


 


「對,你講道理,你出軌。」


 


分居的這一年多,我已經能夠做到很平靜地面對他了。


 


可不知怎麼的。


 


看著他用這張臉說出這樣不要臉的話,我還是忍不住出言諷刺。


 


沈長贏氣急。


 


「行,那就耗著,我不會去跟你領離婚證的。」


 


我聳了聳肩。


 


「OK 啊,我等得起,就怕你的私生子等不起。」


 


「沈長贏,別忘了你小時候是怎麼過來的。」


 


孤兒的他在幼年時期遭受了多少言語暴力。


 


這件事沈長贏大概一輩子不會忘。


 


婚禮上他對我說,我是他親自選擇的家人。


 


這一幕我也沒忘。


 


盯著地上移動的光影。


 


我的語氣忽地低下來。


 


「你還記得你說過這輩子不會讓我失望嗎?」


 


「沈長贏,我好失望。」


 


15.


 


沈長贏離開後。


 


我蹲在地上緩了很久。


 


其實我對他恢復記憶早有準備。


 


醫生也說了,這隻是時間問題。


 


可我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麼快,又這麼猝不及防。


 


今天是例假第二天。


 


床頭沒了熱水。


 


早上也再不會有人提醒我按時吃飯了。


 


我的生活回歸了平常。


 


應該高興才對的。


 


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起二十歲的沈長贏。


 


如果他知道今早的事情,一定會很難過吧。


 


...


 


沈長贏沒再找過我。


 


倒是池螢拖著保姆在我門前罵過幾天。


 


一開始我還有精力跟她吵上幾句。


 


後來就直接讓保安把人帶走了。


 


跟這樣的人糾纏,浪費的是我自己的能量。


 


況且我的假期也休完了。


 


這件事結束後,我跟他們永不相見。


 


可沈長贏似乎是認準了要耗著我


 


我給他發過去的所有催促信息都石沉大海。


 


我的工作等不了人,隻好先回去解決。


 


隻是我沒想到。


 


我會在上飛機的前一刻被警察攔住。


 


他們面色嚴峻地跟我說昨晚發生了一起撞車事件。


 


S了兩人。


 


一個是我丈夫,另一個是孕婦。


 


他們檢查過車輛,沒有任何問題。


 


不排除是駕駛人故意撞上護欄導致的S亡。


 


但他們也查看過沈長贏的病史。


 


推測說也可能是因為沈長贏頭部受過傷。


 


但因為沒有及時發現而導致開車時精神失控。


 


我渾渾噩噩地跟他們回了警局。


 


其中一個警察把沈長贏的行車記錄儀調給我看。


 


跳過前面那些嘈雜的聲音。


 


我聽到池螢在跟沈長贏爭吵。


 


語調刺耳尖銳。


 


「那些錢你就不要了?那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我心髒發緊。


 


指甲不自覺掐進掌心。


 


過了一會兒後聽到沈長贏輕笑愉快的嗓音。


 


「你說那個野種?別擔心,它沒有未來的。」


 


我心跳得快要蹦出來。


 


這分明...分明是二十歲的沈長贏。


 


我絕不會認錯,這就是他。


 


「你說什麼...」


 


池螢的話沒能說得完。


 


沈長贏突然打斷她。


 


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另一個人說話。


 


「我對自己也很失望。


 


「所以啊,就讓我再為你做這麼一件事吧。」


 


我瞳孔猛然一縮。


 


還沒等反應過來,監控裡傳來極大的撞擊聲響。


 


好幾秒後,才重歸安靜。


 


靈魂仿佛出竅。


 


我忽然想到不久前的某個下午。


 


二十歲的沈長贏苦惱著該怎麼補償我。


 


那時候我正在處於煩躁的工作狀態裡。


 


聽到他這麼說,極不耐煩地脫口而出。


 


「那就以S謝罪吧!」


 


沈長贏愣了愣,而後沮喪地說了一句什麼。


 


好像是…


 


「這是個好辦法,但現在我有些舍不得。」


 


所有揉雜在一起的復雜情緒轟然倒塌。


 


靈魂滅頂後又再次歸位。


 


我恍惚看到警察遞給了我一杯溫水。


 


讓我好好休息。


 


一會兒再給我做筆錄。


 


16.


 


沈長贏S了。


 


離婚協議開始生效。


 


我跟他輕輕松松就脫離了七年的夫妻關系。


 


站在民政局門口,我看了又看。


 


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了,不真實到像是一場夢。


 


我到現在還沒完全醒過來。


 


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自己。


 


那個二十歲的沈長贏究竟是不是我的幻想。


 


可回到家,家裡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他是真實存在過的。


 


他替我備好了足夠的日用藥。


 


怎麼吃如何吃都用便籤貼好。


 


他替我訂好了每天足量的蔬菜水果。


 


即使知道我不會在國內久居。


 


他還把家裡陳舊的松動的家具都修了一遍。


 


以及。


 


院子裡那架纏著鮮花的秋千。


 


「長贏,我們以後的家裡也要放一架這樣的秋千。」


 


「你還要幫我把它裝飾得漂漂亮亮的!」


 


少年眉眼溫柔地對我笑。


 


「姜姜提的要求,我都要做到。」


 


後來我們漸漸長大。


 


連我自己都忘了這件事,更別提沈長贏了。


 


沒想到二十歲的他記得,還真的履行承諾做出來了。


 


我終是忍不住失聲痛哭。


 


為曾經真摯過的沈長贏。


 


為後來頭破血流的我。


 


為永久結束的這一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