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車禍那天,我有驚無險躲了過去,隻受了點小傷。


 


到了醫院,我語無倫次地和周彥講述我的後怕。


 


可他隻是平靜地給我做完檢查,告訴我休養幾天就會好。


 


我怔怔地接過診斷單走出醫院,卻看到他初戀進了他的診室。


 


「阿彥,我又失眠了,還總是做噩夢,你再拜託你同事給我開點安眠藥好嗎?」


 


周彥紅了眼眶,又氣又無奈:「你睡不著就給我打電話,別傷害自己的身體,成嗎?」


 


面對我的質問,他淡淡地表示:「我隻是把她當病人,你不要不懂事。」


 


我笑了,轉頭掛了個男醫生的號。


 


1


 


我花了一天時間,將後院的小菜園重新改成花圃。


 


周彥是醫生,做起手術來常常忘記吃飯,久而久之倒把自己折騰出胃病。


 


和他結婚後,我把原本的花園改成了小菜園,種上了他喜歡的菜。


 


想給他做點健康的飯菜,養好他的胃。


 


可現在,我突然發現,這好像隻是我的一廂情願。


 


好在,還不晚,來年依舊有花開。


 


周彥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我坐在院子的花圃裡發呆。


 


他愣了幾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小熙……你今天沒來給我送飯嗎?」


 


「還有小菜園裡的菜怎麼不種了?」


 


我平靜地起身:「你昨天不是說沒必要嗎?我想了想,確實沒必要。」


 


周彥喉間一哽,剛想說些什麼,我就轉身離開了。


 


我知道他想說那樣的話他說過無數次,可我不還是每次都會去給他送飯嗎?


 


為什麼這次當真了。


 


可能是這次,太疼了吧。


 


昨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煲好湯去醫院給周彥送飯,卻在路上遇上了車禍。


 


紅綠燈路口,一輛貨車突然失控,直直地朝我撞來。


 


那一瞬間,我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周彥的樣子。


 


好在手本能地猛打方向盤,千鈞一發之際,撞上了草坪,躲了過去,除了額頭有些擦傷沒什麼大礙。


 


隻是煲了兩個小時的湯全都灑了,淋了我一身。


 


被救護車送到醫院,看到周彥的那一瞬間,我才後知後覺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我緊緊握著周彥的手,跟他進了診室,一開口沒忍住帶上哭腔。


 


我語無倫次地說著車禍,腦海裡全都是剛剛那可怕的畫面。


 


周彥沒什麼表情地聽著,在我說完一大串話之後,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嗯,

我同事打電話和我說過了,你沒事就好。」


 


說完拿出儀器給我檢查身體,像對待再平常不過的病人,公事公辦地下了結論:


 


「腿部肌肉有些拉傷,休養一段時間就能好,額頭上的傷回家用碘伏處理一下就行。」


 


我喉嚨一哽,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雖然早知道周彥性格一向如此,可我剛剛經歷了那麼驚險的事。


 


他怎麼能那麼平靜?


 


我企圖在他臉上看到一點點緊張或擔憂或後怕。


 


可什麼都沒有。


 


隻有淡淡的不解。


 


像是在問,我怎麼還不走?


 


我舉起灑了一大半的保溫壺,強撐著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我煲了雞湯,還剩一點,你趁熱喝了吧……」


 


周彥翻著書,

頭也沒抬:


 


「沒事,反正醫院也能叫外賣,你真的沒必要跑過來給我送飯。」


 


那一瞬間,被熱湯燙過的地方,像著了火一樣火辣辣地疼。


 


心卻像掉進了冰窟,一點點冷卻。


 


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裡灑進來,刺得眼睛酸酸脹脹的。


 


過了幾秒,我拿過診斷單,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診室。


 


隔壁的李醫生也剛好送女朋友出來,他一手拎著飯盒,一手拉著她的手。


 


絮絮叨叨地叮囑:「回家慢點,到家給我發信息。」


 


「以後真的不用再來給我送飯了,你看周醫生他老婆,我真怕你像她那樣出什麼意外。」


 


和周彥說了同樣的話,卻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我鼻腔發酸,倉促地低下頭,想要逃離這裡,卻在走廊的拐角看到周彥的初戀,

顏姍。


 


她並沒有注意到我,熟門熟路地推開了周彥的辦公室。


 


像是早已來過無數次。


 


我的心髒猛縮了下,下意識跟了上去。


 


門沒關嚴,顏姍低聲啜泣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阿彥,我又失眠了,還總是做噩夢,你再拜託你同事給我開點安眠藥好嗎?」


 


周彥紅了眼眶,又氣又無奈:「你睡不著就給我打電話,別傷害自己的身體,成嗎?」


 


顏姍不說話了,隻是默默流著淚,不施粉黛的臉哭起來格外惹人心疼。


 


果然,周彥聲音軟了下來:「別哭了,有我在呢。」


 


忍了許久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原來,他並不是不會安慰人啊。


 


隻是不會哄我罷了。


 


我突然知道剛剛周彥看的書是什麼了。


 


一本關於抑鬱症的精神類書,而有抑鬱症的人,是顏姍。


 


在我和S神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想的是,如何讓顏姍好起來。


 


2


 


周彥追了上來,伸手拽住我的手腕,有些無奈地解釋:


 


「如果你是因為那天我說的話生氣,那我跟你道歉,我不是有意的。後面還有病人,我一時著急沒照顧你的心情……」


 


我突然打斷他:「你說的病人,是顏姍嗎?」


 


周彥臉色有些不自在,似乎是沒想到我會知道。


 


但很快又面色如常,坦然承認。


 


在他看來,顏姍除了是他的初戀,還是他的病人,他是醫生,就該對病人負責。


 


即使他是和顏姍的病毫不相幹的外科醫生。


 


但他依舊因為心理科醫生的一句「熟悉的人能夠幫她更好地走出來」,

毅然決然地研究心理學。


 


他像往常一樣解釋:「她最近情緒又不太穩定,所以才找的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又會多想。」


 


上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在我生日的時候。


 


那天,我早早忙完工作結束出差,趕了最近的一班飛機,在機場等周彥。


 


可說好來接我的周彥,卻遲遲沒來。


 


我想也許是醫院有什麼事,耽誤了。


 


等到天都黑了,周彥才打來電話:「有個病人臨時來復查,不能陪你了。」


 


我拖著坐到麻木的雙腿,去了周彥的醫院。


 


那時,我還在想著,他沒時間陪我,我陪著他也好,隻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行。


 


可到了醫院,卻看到顏姍坐在周彥休息的床上,吃著蛋糕追著劇。


 


我才知道,他說的病人,是顏姍。


 


顏姍看到我並沒有太驚訝,

一副女主人的架勢邀請我坐。


 


見我沒動,她笑得愈發燦爛:


 


「阿彥給我去買奶茶了,你找他的話要等等哦。」


 


說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遞過手中吃了一半的蛋糕給我。


 


「我剛剛玩阿彥手機,看到今天是你的生日,你還沒吃生日蛋糕吧?這個是阿彥買給我的,還剩下一點,特別好吃,你嘗嘗。」


 


我憤怒得渾身都在顫抖,猛地抬手打翻了蛋糕。


 


下一秒,周彥快步走過來防備地看著我,似乎生怕我會對顏姍做什麼。


 


我紅著眼睛質問他,不依不饒地要他解釋清楚。


 


周彥看了一眼顏姍,似乎覺得我這樣給他丟人,拉著我的手把我往外拽。


 


等到沒人的時候才松開手,冷冷地看著我發瘋,聲音依舊平靜:


 


「沒告訴你,就是怕你多想,

怕你像現在這樣疑神疑鬼。


 


「顏姍抑鬱軀體化絕食了,再這樣下去會有生命危險。我和心理科的醫生疏導了她很久,才哄她吃了點東西,你剛剛那麼一鬧,差點又刺激到她。


 


「她在我眼裡隻是病人,你一而再再而三和一個病人計較,我真的很累。」


 


周彥的冷靜坦然襯託得我像一個無理取鬧的小醜。


 


我曾經不止一次自我懷疑,懷疑我是不是真的誤會他了。


 


直到我出車禍那天,我也當了回病人。


 


我才終於明白,顏姍的病隻不過是他名正言順關心她的擋箭牌罷了。


 


回過神。


 


看著周彥隱隱有些不耐的表情,我抽回自己的手平靜地點了點頭:


 


「嗯,你是醫生,自然要為病人考慮。


 


「我沒有生氣,隻是覺得你說得確實有道理。


 


周彥表情僵住,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你真這麼想?」


 


「嗯。」


 


他以為我會因為顏姍繼續和他鬧,可我真的不在意了。


 


也許我該感謝這次車禍,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我還要欺騙自己到多久。


 


3


 


見我的態度始終平靜,周彥突然沉默下來,盯著我看了很久。


 


半晌,粗著嗓子丟下一句「隨你」就轉身回了房間。


 


我知道,他生氣了。


 


可我卻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


 


這麼多年,我好像從未看懂他。


 


既然看不懂,索性就算了。


 


我沒回房間,就坐在沙發上拿出電腦,處理堆積成山的工作。


 


這兩天情緒的反復折磨讓我幾乎崩潰。


 


但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太多時間去自怨自艾。


 


結婚五年,周父周母環遊世界很少過問公司的事,周彥也不關心公司的事。


 


我幾乎把自己拆成了兩半,一半給了公司,一半給了家裡。


 


把公司從當初的普通企業做到日用品行業龍頭,也算是還了周家的恩情。


 


許是沒睡好,在改完最後一個項目計劃後,我忍不住靠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周彥正拿著一條毯子蓋在我身上。


 


見我醒了,他坐到我身邊給我揉起了腰:


 


「累了吧?我給你揉揉腰。」


 


他像之前那樣給我揉著腰,自然地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修長的手指握上我的腰,我僵硬了一瞬。


 


以前我工作完總是腰酸背痛,周彥便跟著一位中醫學了套按摩手法,

給我按摩。


 


那是我一天中覺得最幸福的一段時光,我總是從這些小事中找周彥愛我的證明。


 


這點小小的證明,可以支撐著我一個人吃飯,感冒一個人去掛水,一個人守著他的信息等待……


 


可顏姍回來後,這點小小的證明也沒有了。


 


即使我在他面前痛得直不起腰,他好像也完全沒察覺。


 


有次,我實在酸痛得厲害,和他撒嬌讓他給我按一按。


 


可他推開了我,好看的眉眼染上一絲不耐:


 


「你工作累,我工作一天就不累嗎?」


 


那一刻,我面紅耳赤,難堪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的確,他工作很忙,一臺手術六七個小時是常事。


 


可當我看到顏姍的朋友圈時,我才明白他不是工作累了,隻是在愛我這件事上累了。


 


「我一句腰好酸,剛做完兩臺手術的你就立刻趕過來給我按摩。」


 


配的照片是她躺在床上,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溫柔地按在她腰上,男人的手背處還有我最熟悉不過的痣。


 


此後,我再也沒有說過要他幫我按摩。


 


他要把他僅剩的一點愛意收回,我也必須一點一點地學會不再需要他。


 


4


 


現在我學會了,他倒是又提起來了。


 


從前就是這樣,每當我準備放棄的時候。


 


他就給我一點他還愛我的信號。


 


如此反復,如此折磨。


 


可現在,我不會再被他拿捏了。


 


我垂眸看向腰間周彥手背上的痣,按住他的手,平靜地用他當初的話拒絕:


 


「不用了,你工作一天也累了。」


 


他愣怔了一瞬,

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


 


氣氛有些尷尬,隻剩下彼此的心跳聲。


 


長時間的工作,幾乎讓我頭痛欲裂。


 


我捂著頭,不小心碰到昨天車禍時留下的擦傷,忍不住疼得「嘶」了一聲。


 


周彥這才注意到我額頭的傷。


 


他皺著眉:「小熙,你昨天回到家沒用碘伏處理嗎?都發炎了。」


 


「我帶你去醫院。」說完他就拉著我的手往外走。


 


可還沒走兩步,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看他猶豫的表情,就知道是顏姍。


 


他想了想,還是接了起來。


 


顏姍在電話那頭哭著說做菜把手切到了。


 


周彥瞬間松開我的手,匆匆拿上外套往門口跑。


 


「姍姍受傷了,情況很緊急,我先去看看她,等回來再帶你去醫院。


 


「你懂事一點,

不要跟我鬧。」


 


說完不等我說話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捂著頭,心也跟著疼。


 


但這一次。


 


我沒有等他。


 


拿上鑰匙,開車去了醫院。


 


希望輪到他的時候,他也能懂事點。


 


5


 


我掛了裴醫生的號。


 


裴淮與是我的學弟,不久前剛入職周彥所在的醫院。


 


上次從醫院離開時,正好和他撞上。


 


說來也巧,他的診室就在周彥的隔壁。


 


裴淮與在給我做完檢查,確認沒問題後,才停止了絮絮叨叨。


 


我無奈坐在椅子上,任由他給我上藥。


 


他嘴上念叨,手下動作卻很輕柔。


 


我笑著和他道謝。


 


下一秒,診室虛掩著的門被猛地推開。


 


周彥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大步走到我面前。


 


「你們在幹什麼?」


 


他冷冷地掃過裴淮與,最後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