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國公的書房中。


獸紋銅爐吞吐著清冷寒香。


 


我遠遠地坐著。


 


彈墨的錦墊很軟,我卻坐立不安。


 


書桌後面的寧卿看完手中的信,聲線平緩而清冷。


 


「這件事,算不得大事。」


 


「你在這裡休息上三四日,我會找人重審這樁案子,把他放回去。」


 


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忽然心中想。


 


如果前世,我求得是寧卿,而非宋昭燕。


 


表舅家也不會遭逢那麼大的變故……


 


回過神。


 


一聲淺笑響起:「坐得離我這麼遠,是怕我?」


 


我下意識點頭。


 


又明白過來,他問了什麼,立馬耳根通紅地搖頭。


 


「敢跟門房自稱是我未過門的夫人。

怎麼見了我倒是害羞了?」


 


他身上直裰也染了清雅寒香。


 


我仰起頭看他,小聲嗫嚅:「下個月我們就要成婚了……我不害羞。」


 


寧卿氣質如遠山,笑起來也溫雅。


 


「吃糖嗎?」


 


我看著食盒裡裝得滿滿的糕點,糖食,微微失了神。


 


前世,宋昭燕常年打仗,我不得不成長起來,擺出端莊姿態操持宋府門庭。


 


從沒有人哄過我。


 


問我,想不想要吃糖。


 


「國公爺,我不吃……」


 


他沒有端走,指了指其中的木樨糕:「這一塊是最甜的。」


 


我神使鬼差,小心翼翼嘗了一塊。


 


甜而不膩,上面點綴著細碎的花瓣。


 


到了舌尖像是融化開。


 


沒忍住又拿了一塊。


 


寧卿坐在對面看我。


 


我回過神,臉色紅透,慌忙放了下來。


 


其實在溫家,我沒有這麼好吃。


 


不知為何。


 


在他面前,我很安心,不由自主會放松下來。


 


「一路從雍州趕來皇都,你也餓了。多吃一點,也無妨。」他溫和道,像是能包容我的一切。


 


「在我面前,無需緊繃。」


 


「你比我小了五歲,就算偶爾做錯了事,我能跟你計較不成?」


 


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自己肩頭:「就像是這次你來找我,我很高興。」


 


「阿梨,你沒說錯。我們將是夫妻,我這裡,可以供你依靠。」


 


14


 


沒過三四日,表弟穆陵被從牢裡放了出來。


 


我焦急地端詳起他來。


 


還好隻是人瘦了一圈,不像是上輩子,整個人成了血葫蘆,手腳盡斷。


 


穆陵朝我,咧嘴笑了起來:「阿姐安心,我人好著呢!」


 


「多虧了姐夫,讓人重開了三堂會審,最後才改判了我無罪,不僅這樣,還幫青兒從青樓中贖身出來了。」


 


青兒就是那個引得他和侍郎嫡子爭執的清倌。


 


我看了她一眼,她滿臉感激,亦步亦趨跟在穆陵身邊。


 


明顯兩個人情投意合。


 


前世,穆陵入獄後。


 


她為了穆陵奔走求情,最後求到了侍郎嫡子面前,被人侮辱後,卻沒能幫穆陵脫罪,最後自盡而S。


 


這一世,不僅我的命運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也跟著改變。


 


這也好,命運把我和宋昭燕,越推越遠,再也回不到上一世。


 


我瞪了他一眼:「還沒成親,

隻是議親而已,該叫國公爺,誰讓你叫姐夫。」


 


穆陵嬉皮笑臉,躲到了寧卿身邊。


 


「姐夫,姐夫……」他有意一個勁地叫不停。


 


「我不管,這個姐夫我認定了。」


 


「除了安國公,還有誰願意勞心勞力幫我們溫家翻案,救我出牢獄?阿姐,安國公真的不錯,你別再傻到吃回頭草……」


 


穆陵收了笑,多了幾分認真厭惡。


 


他到我面前,壓低聲音:「那個宋昭燕才立下軍功,就迫不及待跟你和離。」


 


「最近又不知道發什麼瘋,本來要娶他表妹的,婚禮突然又取消了,不知從哪刨來一具女屍,帶著她同吃同住。」


 


「女屍都臭了,他也不放手,還買了一堆小衣服回去,說什麼他們的孩子……」


 


我想起那具穿了我衣裳的女屍。


 


心中詫異的情緒一閃而過。


 


我笑了笑:「放心吧,我不會回頭了。」


 


和宋昭燕的過往,已是舊夢一場。


 


我早已大夢醒來。


 


離開皇都前。


 


寧卿把國公府的田畝地契,還有庫房鑰匙,盡數交給我。


 


「我們還沒成婚……」看到賬目上的龐大數字,我咋舌又搖頭。


 


寧卿銳利的漆眸,看我時,總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阿梨帶回去,就當給你練手了。」


 


送我回雍州的路上。


 


有人叫賣簪花。


 


他停下,垂下清眸,認真挑選了一朵剛開的雪梨花,簪在我發髻上。


 


伸手溫和地摸了摸我發頂。


 


帶著幾分哄孩子般的寵溺。


 


「梨花如雪,

幹淨柔和,很襯你。」


 


「十五日後,我去溫家接你入京。」


 


還有十五日。


 


這麼說,要跟他分開半個月的時間。


 


我不自覺低了頭,輕輕皺了下眉頭。


 


他笑了起來:「不高興嗎?」


 


「我幫了溫家,還沒聽你謝我一聲。」


 


我這才抬起頭:「國公爺想我怎麼謝?」


 


「待你嫁來,日久天長再說。」


 


我卻從馬車中探出身子,大膽地將唇印在他的側顏上。


 


「這麼謝,可以嗎?」


 


他笑容淡了,眸光深邃起來,哭笑不得:「我就不該提這句話,這讓我怎麼願意送你回去?」


 


15


 


成婚那天。


 


我再次嫁人的馬車經過宋家府邸門前。


 


寧卿坐在前面馬上,

為迎親隊伍開道。


 


熱鬧的銅鑼嗩吶聲傳出很遠。


 


就連深居簡出的宋昭燕也被驚動了。


 


他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形容蕭索。


 


就連绾起的青絲間,也多了不少霜染的白發。


 


「誰家在娶親?」他聲音低啞,問了路兩邊看熱鬧的人。


 


「你還不知道,溫家小姐嫁人了。」


 


聽聞的人,僵在原地,下一刻從眼尾到眼底,浸染得通紅,激動顫抖地追問:「你說誰?」


 


「哪個溫家小姐!」


 


路人掙扎,以為遇見了瘋子:「還能是哪個溫家!她家女兒被和離,送回了娘親,哪知道二嫁,嫁得更好了,嫁給了皇城的國公爺!」


 


宋昭燕喃喃自語:「這不可能……」


 


一眨眼,他騎上馬,疾風一般追上了遠去的花轎。


 


這半年來的相思悔恨。


 


像是蟲豸,蛀空了他整顆心髒。


 


他抱著一個屍體,不人不鬼地活著。


 


而溫梨竟然沒S,回到了溫家,還要另嫁他人!


 


光是想到。


 


他痛得,難以喘息,舌下湧上了鮮血的味道。


 


……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逼停了迎親隊伍。


 


風聲送來男人急促嘶啞的叫喊聲:「阿梨!」


 


我聽到兩世最為熟悉的聲音,心中竟連一絲波瀾也沒有了。


 


他像個S神,用劍挑開所有阻擋他的人,一步步走到花轎前面。


 


顫抖的ṱũ¹手掀開花轎簾子。


 


他看到我用扇遮住的半張面容,眼底漫卷上失而復得的狂喜。


 


我從宋昭燕的臉上看到了又哭又笑,

幾欲瘋癲的表情。


 


「阿梨,你還活著,活著就好!」


 


他眼淚滾落,一聲聲低聲呢喃。


 


隨即他雙膝一軟,差點跪倒在我花轎前,兩隻手SS捂著轎子的門框。


 


「阿梨,你不要我了嗎?」


 


極盡委屈。


 


「你也記得前世對不對,你懷了我們的安寧,為什麼要騙我S了!」


 


「你知不知道,我帶了一個穿著你衣服的女屍回家,跟她重新拜堂,跟她同吃同住。」


 


我定定地望著他。


 


望著他眸底的痛楚悔恨,輕聲開口:「宋昭燕,我們已經和離了。」


 


「是你親自跪在君王面前求來的。」


 


我緩緩道:「今日我要嫁給別人了……」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


 


整個人蜷縮起來,

疼得發抖,一字一句破碎道:「我不答應!」


 


「阿梨,我們兩世夫妻!你隻能嫁給我。」


 


「你忘記我為了你怎麼S的嗎?」


 


他抬起眸,赤紅的雙眼,含著一絲希冀望向我。


 


他知道這是我的軟肋。


 


前世,他S了,我也像是跟著S了,以淚洗面,一夜白頭。


 


可是就連我們的兒子也看出,他真心愛慕的人不是我。


 


到S,我連和他同葬的資格都沒有!


 


我卻笑著,朝他開口:「今生,我都還你了。」


 


「你把我趕出宋家,讓我遇上亂軍,這一次你沒來救我,和何桑桑拜堂成親。」


 


「我讓你如願了,用我們兒子的命,償還了上一世欠何桑桑的,還不夠嗎?」


 


宋昭燕渾身都在發抖。


 


我的每一字,

對他而言,都像是凌遲。


 


「不是的,阿梨!」


 


「我沒有娶她……聽聞你出事,我丟下所有人去找你了。」


 


「對桑桑,我隻是積攢了一世的後悔。」


 


「直到看見你的『屍首』,我才明白,你對我而言,有多重要!」


 


「隻要你回來,我們還做夫妻好不好?」


 


「孩子我們可以再有……」


 


他不知曉,前世他S後,兒子對我說的那麼話。


 


和他的兒子,我不想要了。


 


16


 


宋昭燕沒有等到我的回答。


 


被騎在馬上的寧卿用劍抵住了脖子。


 


「親手棄掉的人,如今再來挽回,宋將軍太晚了吧。」


 


宋昭燕恨得咬牙:「你搶了吾妻。


 


寧卿不以為意:「皇上聖旨賜下的和離,宋將軍該改口了。」


 


「以後該叫她國公夫人!」


 


「我和阿梨的感情,遠比你想得更深。我遲早還會搶她回來!」宋昭燕不服輸地低吼。


 


寧卿沉聲吐了兩個字:「恭候!」


 


洞房花燭夜。


 


寧卿溫柔地挑開我蓋頭。


 


喝了合卺酒後。


 


他低頭吻我。


 


「第一次會害怕,閉上眼睛就好。」


 


兩個人滾到了大紅的鴛鴦被上。


 


半夜之後。


 


我依偎在寧卿的懷裡。


 


伸手描摹他沉穩俊雅的容顏。


 


貼在他心口上,還是問出了那個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當日,你為何改口,應下與我的婚事。」


 


「你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我頓了頓,嗓音低了下去:「是因為我肖似你的亡妻嗎?」


 


燭光下,寧卿睜開眼眸,似笑非笑。


 


他長臂拉過,又把我拽入他堅硬的胸膛裡。


 


「還不累?」


 


「還有心思想這些?」


 


他低頭,又啄了啄我的唇。


 


我不依不撓:「夫君還沒回答我。」


 


他漆點的眸光,凝起璀璨的柔光,耳根卻微微紅了起來。


 


「這個問題,晚些再告訴你。」


 


番外:


 


1


 


和寧卿成婚後不久。


 


看門的侍衛告訴我,門外來了個瘋瘋癲癲的女子,鬧著見我,趕也不走。


 


我見到了披頭散發的何桑桑。


 


她神色怨毒,用看幾世仇人的眼神,剜著我。


 


「溫梨,

我記起來了,全都記起來了!」


 


「前世,燕哥哥選了你,任由我被亂軍帶走。」


 


「這一世,好不容易重來,燕哥哥他選了我,你卻故意橫插一腳,引得燕哥哥在大婚當日棄了我離開!」


 


她對我恨得咬牙切齒:「溫梨你這個賤人!」


 


恨不能衝上來,和我同歸於盡。


 


國公府的護衛,將她攔住。


 


她一步也靠近不了。


 


我淡然平和道:「這是宋昭燕的選擇,與我並無關系。」


 


「你要恨也該恨他才對。」


 


「況且,我早已另嫁他人,這一世與宋昭燕斬斷了所有牽連。」


 


何桑桑不甘心,她又哭又笑:「我等了他兩世……」


 


「第一世他答應娶我為平妻,卻還在生S關頭選了你。


 


「第二世我穿上了嫁衣,他卻還是為了你,把我丟下……」


 


何桑桑被趕出國公府後沒多久。


 


聽聞她找到喝得爛醉的宋昭燕,兩個人爭吵之下。


 


何桑桑發瘋,宣泄兩世的恨意。


 


用剪刀刺入宋昭燕的心口,抱著他從樓臺上跳下,S在了一起。


 


到S,何桑桑還糾纏著他。


 


「燕哥哥我這麼愛你。」


 


「你負了我!」


 


「如有來世,我會搶在溫梨前面,做你的妻……」


 


宋昭燕想掙脫開她,卻掙脫不了。


 


S之前,他還在呢喃:「不要。」


 


2


 


和寧卿成親的三年後。


 


我再次有了身孕。


 


懷孕時,

我追著寧卿,問他為何會選我。


 


見我落淚後,寧卿終於告訴我實情。


 


他說,他曾在宴會上,見過我一面。


 


我坐在琉璃燈下,嬌憨可人,似在等人。


 


宋昭燕朝我走來時,我唇邊的笑容,燦爛得刺痛了他的眼眸。


 


那時候,我滿眼隻有宋昭燕,眼睛晶亮,唇角含笑,眸光一刻也從宋昭燕身上移不開。


 


他想,這樣的眼神,如果能落在他的身上,該多好。


 


宴會上,他食不下咽,沒有胃口。


 


時不時偷看我和宋昭燕。


 


看我為他夾菜,輕快地說:「昭燕,這個好吃,你嘗嘗。」


 


還會把菜喂到宋昭燕的唇邊。


 


宴會結束後,那一晚是花粉節。


 


他和我們又在河池邊相逢。


 


我挽著宋昭燕放花燈。


 


他在橋上看我。


 


我在橋下許願。


 


許願和宋昭燕相守不離。


 


河岸的那些燭光,點綴在我眸子裡。


 


朦朧又柔和……


 


等我和宋昭燕走遠後,他還一個人站在橋上。


 


看帶著我願望的河燈,沒有飄出多遠,就熄滅翻倒了。


 


這是寧卿和我短暫的交集。


 


而我毫無印象,他每一幕都還記得。


 


記得我的笑容,記得我放河燈的樣子……


 


後來,我如願嫁給了宋昭燕。


 


他比我年長,在我之前成了親,娶了個門楣相當的貴女,並無愛與不愛。


 


相敬如賓沒過多久時間,發妻病重離世,他亦無再娶的心思。


 


直到在溫家,

與我重逢。


 


曾在宴會上見過的小姑娘,一轉眼成了婦人,又被她的郎君和離休棄。


 


他想,他可以照顧她,可以給她更榮耀的身份,可以庇護她,免她再被拋棄,受人欺負。


 


他慢慢握緊掌心,這一刻竟會感謝上蒼的眷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