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我入雲霄國以來,這是我頭一次站在城牆上。


 


而腳下的城門緊閉,像無法逾越的鴻溝。


「喬喬想做什麼交易?」


 


他的語氣平淡而輕柔,似是對我口中的交易並不感興趣。


 


我忽略掉他的情緒,望著外面蔚藍的天空,輕輕道:「衛國的寶藏,換我的自由,可好?」


 


「可。」他不假思索。


 


不知為何,聽他這般痛快地應允,我沒有一絲高興,反而下意識地微微蹙起眉頭。


 


不管兩年前他為何摸入我的帳簾,但在雲霄國這段時日,他的確從未虧待過我。


 


我還以為……以為……


 


罷了。


 


微抿唇角,我雙手交疊在袖中,輕掐指尖,側目看他,道:「寶藏所在,想必你已經打聽清楚了。

隻是精鋼玄鐵澆築的門,是炸藥也無法破開的。要想開門,隻能用鑰匙。」


 


「嗯。」


 


「鑰匙,是聶嘉元貼身佩戴的玉鳳。」


 


「……」他一瞬錯愕,失神喃喃,「也不是沒有想過,隻是到雲霄後不曾再見她佩戴,她又說是在路上不慎遺失……」


 


短短一句話,卻聽得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到雲霄後不曾再見她佩戴,那麼在衛國定是見過了。


 


而那麼貼身的物件兒,他要是能見著,隻能證明早在多年前,他便和聶嘉元已經……


 


指尖猛地扣進肉中,細碎的疼痛喚回我的理智。趁蒼亦還未徹底回神,我趕緊道:「我承諾的已經做到,還望陛下君無戲言,放我一條生路。」


 


他陡然斂眸。


 


定定看著我。


 


片刻後,唇角忽而揚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帶著三分我從未見過的痞氣,道:「好啊。朕數十個數,倘若十個數間你能出城,朕便放你一條生路。」


 


「你——」


 


「十,」他笑意更深,「九。」


 


我這才明白,他根本不會放我離開。


 


不是我看不透他,而是我被蒙蔽了雙眼。


 


他始終都是那個,驅兵直入,破我衛國,S我血親的,猖狂至極的仇人。


 


與虎謀皮,終究是我輸了。


 


不過幸好,我不會輸得太難看。


 


「六。」


 


我看著他菲薄的唇,莞爾一笑。


 


在他怔神的片刻,驀然跨上城欄,縱身跳下。


 


「喬喬!」


 


我聽見他驚慌地喊叫。


 


那是,我在這世上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番外·蒼亦】


 


人生來就擅長偽裝,所以我也不例外。


 


優渥的出身並不能一勞永逸,相反,處處蟄伏危機。


 


自明事理起我便知,我這一生要防備的很多,要籌謀的,亦很多。


 


十六歲那年,母後為穩固我的地位,向父皇提出同衛國聯姻。衛國是塊肥肉,若能咬在嘴裡,我的地位的確會穩固許多。


 


隻是母後不知,我早就對衛國有想法。因此我派早年間救下的那個不祥之人,深入衛國,替我刺探情報。


 


不負我所望,他很好用,很快我手裡就有了一張衛國皇宮地圖。


 


隻不過他帶回地圖的同時,跪在我跟前請求:「還望太子下令,奴需淨身。」


 


自請淨身,真是聞所未聞。


 


我問他這是為何,他輕描淡寫道這樣的身份行走宮中更方便。


 


也是,我允了他。


 


可後來我就發現,他這樣的請求,是為了一個公主。


 


那公主叫聶雲喬,在衛國皇宮中落魄至極,不受寵愛。我曾借婚約前往衛國,好奇這落魄公主有何本事能令桑榆如此,一見之後,覺得不過爾爾。


 


小姑娘一個。


 


她也見過我,不到我腰高,甚至不敢抬頭,以為我是什麼皇親國戚,怯怯行了個禮,飛快跑了。


 


我問桑榆:「就這麼個小姑娘?你是當女兒養嗎?」


 


桑榆默了一瞬,道:「她和我很像……」


 


明了。


 


我默許了桑榆的行徑,但也提醒他,別忘了是為誰做事。


 


原以為計劃順利進行,

一旦和衛國長公主聶嘉元成婚,一切盡在掌握中,卻不料聶嘉元並不是顆安分的棋子。


 


她早就聲名在外,據說世上所有美好的詞匯都不足以形容她一二,因此她的心很大。


 


與衛國相當的雲霄國入不得她的眼,她看上了別國皇子,要退婚。


 


得到風聲,我當即動身前往衛國,本打算和她好生相談,如若不從,再另行他法。哪知她先一步算計,酒中兌下暖情藥,在我飲下後又推送幾個宮女過來。


 


算計者反被算計,我從未這般狼狽過。意識混亂地勉強離開她的宮中,跌跌撞撞朝記憶中的某處走去。


 


桑榆正守在階前,見我這般,沉默片刻後,引我進了屋中。


 


朦朧月色下,薄紗清透,半掩著少女的身體。


 


她睡得很香,若是尋常,我定不會去打擾,可此刻體中藥性激蕩,我漸漸迷失。

桑榆低聲道:「奴去外面守著。」把房間留給我們。


 


欺上她身體的那刻,她似是醒了。


 


呢喃一聲「誰?」,我順勢把原本準備給聶嘉元的藥送入她的口中。


 


……


 


天將明時,我倏然清醒。而她乖巧溫馴地躺在我的懷中,纖長的睫羽靜靜的,手指微蜷,抵在我的心口,像一朵易碎的薔薇。


 


我記得她的名字。


 


剎那間心髒沒緣由地軟了一軟,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我低聲承諾:


 


「聶雲喬……以後我會對你好,一定。」


 


……


 


可是三年後,我發誓會對她好的那個小姑娘,對我莞爾一笑,帶著決絕和失望,縱身跳下城門。


 


那瞬間我仿佛渾身失血,

腦子一片空白。


 


隻聽見嘴裡瘋狂叫她的名字。


 


衝出城門將她抱在懷裡,軟軟的一團,血從她口中溢出,大口大口地染湿我的手掌。


 


「聶雲喬,聶雲喬!」


 


她虛弱地眯著眼睛,淡淡的光,費力地看我。


 


「你別……你……你別……」


 


別什麼呢?我說不出來。隻是看到她這樣,我的心好痛,如針扎錐刺一般。


 


渾身在顫抖,不知是我,還是她。


 


到了這刻我才發現,我似乎從來沒有和她好好說過話。


 


總覺得這麼個小姑娘,養著便養著了。她始終會費盡心思來討好我,挺有趣。


 


縱使她的討好不純粹,我也沒有想過她會離開,並且是以這樣的方式。


 


一瞬間我猛地驚覺,我好像……


 


好像……


 


離不開她。


 


「喬喬,你別這樣……喬喬……」


 


她好像能聽到,好像聽不到。


 


顫抖的指尖微微勾住我的手指,我立刻抓住它貼在臉上,緊緊地要握住著溫涼的溫度。


 


我聽到自己支離破碎的哭音:


 


「求你別……你別走!」


 


……


 


這麼高的地方,按理說,定是救不活的。


 


但她始終吊著一口氣。


 


太醫不解,隻說不知何時她就會去。


 


我不會讓她去。


 


都說我是天子,龍氣旺盛,那麼興許我時常陪著她,她便會好起來。


 


所以我一下早朝便來看她。


 


慘白的臉色,破碎的骨骼。


 


「喬喬,上次說到哪兒了?」我輕輕撫摸她的手背,「哦,說到聶嘉元了。那個女人,朕留著她隻是為了寶藏……朕其實一開始就知寶藏不在你身上,隻是覺得,逗你挺好玩的,沒想到……好了,不說這個了。喬喬,你可知這血珀是從何而來?……你那混賬爹真不是個東西,把什麼好的都給聶嘉元——要不是她說漏嘴,朕也不知血珀竟會藏在她手臂裡。為了取血珀,朕隻能斷她的手……」


 


日復一日的喋喋不休,我驚覺自己面目全非。

可倘若這能使她好起來,也未嘗不可。


 


不知是我的誠心還是其他,在喬喬十九歲生辰那日,她睜開了眼睛。


 


我下意識要取放在她心口的血珀,卻發現血珀不知何時化為齑粉。


 


隱隱感覺喬喬這兩年來都是靠血珀而續命……


 


「煩S了。」這是她開口的第一句話。


 


「每日盡是廢話。」這是她開口的第二句話。


 


眼神是黯淡的,聲音也是虛弱的。


 


但的確是看著我。


 


我啞然,好氣又好笑道:「你,你還嫌煩?」


 


頓了頓,見她厭棄地別過頭去,我隻能放輕聲音:「……好,朕不說了,是朕煩。」


 


她閉上了眼睛,唇角微微上揚。


 


我終究放下了心。


 


無妨,來日方長。


 


【番外·桑榆】


 


陪伴公主的十年,是我最快樂的十年。


 


我這個人,自出生起就被視為不祥,臉上的胎記是天注定,我的命也是天注定。


 


父王要處S我。


 


但我的堂兄,雲霄國的儲君偷偷救下了我,並且指派了一個奶娘將我養大。


 


五歲時我才第一次見奶娘口中那個,對我來說有救命之恩的堂兄。


 


堂兄是那麼的優秀而耀眼。


 


而且生得好看。


 


我自卑地低下頭,他卻溫和一笑,伸手抬起我的臉,說:「阿榆,待你再年長些,為兄會替你想辦法去掉這疤的。」


 


君無戲言,堂兄果然沒有食言。


 


在我九歲那年,我按他的吩咐,以獵物的身份入衛國皇宮,成功得到衛國皇宮地圖。

交差時我想起宮中給我指路的女童,試探著提了一句胎記的事,堂兄便立刻差人引我去了。


 


雖然不是去掉疤,但我也有了一張新的臉。


 


娟秀的臉。


 


是我自己要求的。


 


堂兄要我繼續蟄伏衛國,我時常想起那個救我的女童,她看起來是那麼的孤獨、謹慎,周身又包裹著一層脆弱,讓我忍不住去親近。


 


於是我做出了這一生最大的決定,淨身。


 


隻有這樣,即使有朝一日我被發現,也能保全她。


 


……


 


可是我忘了,人心總是不滿足。


 


年年歲歲,她出落得越發美麗。我穿梭於兩國後宮,見過無數的宮妃,而她是翹楚。


 


她很依賴我,時時刻刻都希望我陪著。我很怕,很慌。


 


因為我愛她。


 


但我不能愛她。


 


清醒和放縱不停打架,我想靠近又不敢,隻能卑微怯懦的在她睡熟後,偷偷凝看她的睡顏。


 


我時常想,這世道真不公平啊,我知道她的所有秘密,她卻不知道我的。


 


有時也想不顧一切向她表白,帶她遠走高飛,可我這樣醜陋的臉,殘破的身體,又怎麼能伴她永遠?


 


……


 


或許成全也是一種幸福。


 


比起我,堂兄顯然更適合做她的良人。


 


我開始籌謀他們相識,隻可惜堂兄好像對她並不感興趣,她更是可愛,根本就不敢抬頭,跑得飛快。


 


這樣也好,我偷偷松了口氣,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大度。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做法被上天看到,在我已經放棄時,它又給我開了一個大玩笑。


 


我坐在階上,還在想白日公主說要做個網捕幾隻蝴蝶,堂兄突然就出現在眼前。


 


他中藥了,中的還是……那種藥。


 


「可有解藥?」他問。


 


這種東西,怎會有解藥?我一瞬怔然。


 


旋即想到屋中熟睡的她。


 


頓時心如刀絞。


 


見我不言,堂兄不知在想什麼,一改尋常的性子,扯開衣襟喃喃:「原本也不曾把聶嘉元當良配,備下的藥也是叫她失身於旁人,再為本太子所用,沒想到這女人如此麻煩。」


 


「……七公主已及笄,」我艱難地從齒縫中擠出這樣一句話,「太子能保證以後……以後待她好嗎?」


 


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什麼,連聶嘉元在他眼中都不過棋子,

何況毫無背景的雲喬。但堂兄卻沒有立刻應聲,深深看了我片刻,半垂眼睫。


 


「會。」


 


有這個承諾,那便夠了。


 


……


 


屋中定是春意融融。


 


可我站在階前,銀月清輝滿地,卻覺得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