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開始祈禱，我不要復明，我能不能重新變成一個啞巴。
但第二天睜開眼，我還是能看見，我張開嘴巴，還是能發出聲音。
我媽見我生病，守在我跟前，我用盲文寫給她：
「媽，我要是永遠都看不見，可怎麼辦呢？為什麼嫂子能看見，我不能看見？為什麼嫂子能說話，我不能說話？」
我媽用雞翅膀憐愛地抱住我。
「孩子，媽一定會想辦法的，你再等等。」
我好想告訴媽媽，我復明了。
可是我害怕。
也許，媽媽能找到幫我真正復明又不會帶來災厄的復明辦法。
就算讓我變成和嫂子一樣的人我也心甘情願。
讓人憂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今年高考，
我發揮失常，沒有一所大學要我。
難道是我從小學多了盲文，突然看見之後，用盲文用著不順手了？
或許，是我知道自己復明了，心情受到了影響，從而成績也受到了影響。
我不知道到底什麼原因，但我的高燒還沒好，斷斷續續生病，我也漸漸更焦灼起來。
很快，爸媽把第一個醫生帶回了家。
聽說這個醫生要求比較高，我媽給我買了一件新裙子，把我打扮地特別得體。
我一看見醫生就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這位醫生竟然是一隻巨型的螞蝗！
醫生穿著西服打領帶，脖子上戴著大金項鏈，手上戴著大金表，看上去非常富有。
他上下瞄了我幾眼，然後就把金表和金項鏈拿下來給我爸戴上。
「這是我的誠意，這個病人我收了，
我願意治。以後要是治不好，我就給你送回來。」
我爸一聽我有得治，興奮地都哭了出來，他毫不客氣地收下了大金表和金項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有無限地愛憐，「謝謝醫生，謝謝，隻要我閨女有得治，我一輩子跟您交好，要是我閨女不聽話不喝藥，你就打她，但千萬別打S，我就這一個閨女。」
說完，我爸的眼神又突然冷漠起來，「但她要是沒得治，你也別給我送回來了。她的復明會讓家宅不寧，讓她自己在外面自生自滅。到時候家裡偶爾收到幾個癩蛤蟆快遞，也沒啥，不就是丟點人嗎？」
大螞蝗醫生同意地點點頭。
為了慶祝我找到了醫生，我爸放了好幾掛鞭炮，請來眾多村裡鄉親來家吃飯，宣布這個好消息。
在席上的時候我聽他們說，表姐阿豔也是找到了一個醫生，
那個醫生當月就把她治好了。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現在人們為了不讓家裡有厄運，同時又為了讓女兒能看見，餘生幸福，全都開始給女兒找醫生。
醫生說他要在家裡準備出一個病房，所以，隻是應下要治我，具體等到醫治的時候還要再等半年。
我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信心。
我一定不能給家裡帶來厄運，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等醫生治好我，我的眼睛看見的東西都是正常的，我再也不會看見奇形怪狀的動物了。
那天晚上，我的高燒退了。
我驚喜地發現我的雙腳變成了紅色金魚的尾巴。
天吶。
等我完全變成了金魚，我的病就好了，我的眼睛也能正常地看清楚我自己是個人，別人也是個人。
到時候，失明症就完完全全地好啦！
8
爸媽和哥哥嫂子的心情也好起來，他們天天跟我念叨。
到醫生家裡去一定要聽話，勤快一點，照顧醫生的父母，還有醫生的飲食起居，說話辦事一定不能忤逆醫生和醫生的父母。
……
我用手勢比劃，「醫生給我治病，咱們家是付過醫藥費的吧？」
爸爸被我逗的捧腹大笑，「傻丫頭，咱們家那麼窮哪裡有醫藥費呀？而且，以後還得養你哥和你嫂子的孩子。我們苦苦哀求，醫生才答應不收你的醫藥費，並留下金表金項鏈表示一定會醫治你的誠意。你看，現在的醫生多好啊。你不要不知足。你媽給你做了兩床被子帶過去，等到了醫生那，醫生要你的被子，你一定不要摳門。醫生如果在你面前嫌棄被子少，那你就多幹活，多照顧他。要知道他當醫生也很辛苦，
他這麼無私奉獻地幫助我們家，照顧了你，我和你媽都非常尊敬他。」
爸爸說完了話，就開始像狗一樣舔自己的爪子，舔自己的屁股，用後腿撓肚子上長蟲的地方。
空氣裡散發出一股悶悶的惡臭。
我媽在一旁幫腔，順便站起來，在地上拉下一灘屎。
哥哥的豬鼻子拱了過去，又吃又舔，還嫌媽媽拉太少了。
我媽開始叫苦不迭，看到一旁的嫂嫂不開口ṭŭ̀ₕ，用雞嘴不停地叨嫂子的頭。
嫂子用悽厲的貓叫哭了起來……
家裡完全亂成一團。
我越發盼望著醫生帶我走的那天。
隻要治好了病，全家就安寧了，詛咒就消失了，我的後半生就不會在黑暗裡度過了。
9
「把它喝下去。
」
醫生接我來的那天，我們家同樣宴請了村民，告訴大家我去治病。
醫生家為了表示要醫治我的善舉，則舉行了更大的宴會。
當天晚上醫生就開始為我診治。
他讓我喝下一杯又腥又臭的牛奶。
我端過去聞了聞，覺得那杯牛奶有大螞蝗醫生身上的味道。
我搖了搖，把牛奶推出去，表示不想喝。
大螞蝗醫生突然變得特別生氣。
「你不喝牛奶，你的病怎麼會好呢？」
「你喝了牛奶，你才能看見，才能說話，並且你們家不會發生任何厄運。」
「阿花，你聽話，你要是不聽話，我就告訴你爸，不治你了。到時候你爸還會接你回家嗎？你爸不是讓你好好聽醫生的話嗎？」
醫生為了讓我喝牛奶，拿出了許多病例，
以前的失明症和啞巴症是怎樣被治好的，現在也有希望。
隻要聽他的話好好治病，我的全家就會幸福，絕對不會有人喂我的家人吃癩蛤蟆，我自己也不會落到給家人趕走，喂他們吃癩蛤蟆的下場。
我被他說服了，捏住鼻子喝光了那杯大螞蝗遞給我的牛奶。
當天晚上我感覺渾身疼痛，我又開始發燒了。
這一次直接暈了過去。
「治病的過程就是要與病魔作鬥爭，等以後，我每隔一天或者一星期一次給你喝牛奶藥，讓你的體內積蓄藥力，一年後，你有可能拉肚子。拉一次病沒好，拉兩次，三次，總會病好的。隻不過每次拉肚子，時間間隔是一年。你別沒耐心，也一定要聽話。」
這次發燒比上次剛復明能說話時發燒更疼，更難過。
發燒來勢兇猛，大螞蝗醫生在我耳旁說的話，
我全都聽不太清。
隻聽見了每隔一段時間要喝我不愛喝的牛奶，每隔一年會拉肚子，然後觀察病情是否好轉。
要是好轉就不用再拉肚子，要是不好轉，還是要喝惡臭的牛奶，拉為期一年才會出現的肚子。
我得病的時候給爸媽打過電話。
我用盲文手法在手機上不停地點著，告訴爸媽，我不想喝牛奶，我不想治病，這個醫生態度不太好，醫生的家裡氛圍很奇怪。
「阿花，想要咱們全家安寧，你一定要病好才行。我和你媽不想吃癩蛤蟆。」
爸爸把電話掛斷，此後阿花再打過去，爸爸敷衍兩句就掛了。
我隻好給哥哥發短信。
「哥哥，怎麼我來治病爸媽就變了，平常在家爸媽挺喜歡我的，可是我一來治病，爸媽就把我交給了醫生。這個ťùₓ醫生不好啊，
我想回家啊。」
哥哥語重心長地回復，「阿花，你得了絕症，隻有醫生能治，為了咱們全家人的幸福，你好好治病，哥哥有時間會去看你的。」
我含著眼淚關掉了手機。
10
因為我質疑醫生的醫術，大螞蝗醫生在家裡安裝了攝像頭。
攝像頭專門拍我的一舉一動，隻要我對待治病態度散漫，醫生就會多讓我喝一次牛奶。
「阿花，這是為了你好，你也想治好病回歸正常生活對不對？」
我含淚點頭，心裡想著，我一定不會辜負爸媽的期望。
我一定會戰勝復明症啞巴症，讓全家得到幸福，讓爸媽放心。
爸媽養我一場，我不能因為自己得病，而讓爸媽吃癩蛤蟆。
我聽話地配合醫生的治病，然而有一天，我的眼睛又出問題了。
我看見醫生和醫生的爸媽在吃——腳！
兩隻雪白的腳被放在蒸籠上，醫生拿過一隻，把上面塗滿了醬料，大螞蝗的吸盤落在腳趾上，令人惡心地吮吸。
於此同時，醫生的爸爸拿過另一隻，蘸滿了醬汁，張開蟒蛇的大口將整個腳吞吃進去！
我嚇得瑟瑟發抖，癱倒在地！
完了，我的眼睛是不是完全壞掉了。
我一定要好好地喝醫生給我的牛奶，我天天喝，白天喝，晚上也喝，我一定要治好自己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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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強迫自己配合醫生的各項診治。
從此之後沒時間跟爸媽抱怨我在醫生這裡過得好不好。
我沒時間了。
我每天想的都是怎樣拉肚子。
在此期間，我看見醫生的朋友，
其他的醫生收下的患者已經拉完肚子病好了。
那些女孩變成了金絲雀、布偶貓、百靈鳥……
她們有的診治過程也並不那麼順利，其中那個金絲雀，整整拉了五次肚子，才完完全全變好，現在能看見，能說話，她的家人也獲得了幸福。
現在金絲雀的父親霸王虎，成天向別人炫耀女兒醫生的醫術高超，並希望別家的女兒也能遇到這樣好的醫生。
一年後，我終於拉肚子了。
拉完之後，我看見我的雙手變成了紅色金魚的魚鰭，搖搖擺擺的甚是好看。
我太高興了，向爸媽哥哥嫂嫂宣布了這個喜訊。
他們都為我感到高興，但是爸媽卻一本正經地告訴醫生，不行，我女兒到現在還沒有復明也沒有能說話，還得拉肚子，鞏固一下。
畢竟，
治病要完全痊愈才行。
醫生自然是答應了。
他不答應，別人會笑話他的。
怎麼別的醫生能治好病人，你不能呢？
別的醫生也有讓病人拉七八次肚子才治好的，你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各種病例都在。
病人一定會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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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見了。
我看見醫生和醫生的爸媽在吃人！
這次吃的是雙手！
他們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剁掉，放到油鍋裡去炸。
出鍋以後，用孜然和黑胡椒粉調味，醫生的媽媽甚至在焦脆的手指上面塗滿了辣椒油ṭû₈。
他們吃的咯吱有聲，而我渾身卻涼了。
為什麼，我還是沒有痊愈？
怎麼別人能痊愈，
但是我不能呢？
我不要看見這種奇怪的畫面，我得讓我不正常的眼睛變正常呀，就像他們一樣。
我開始賣力地在醫生家裡幹活，我照顧他的父母，照顧醫生的飲食起居。
全家的衣服全家的飯……還有各種他們看得見的勞作，我都接了過來。
隻要我夠勤奮，我的病就一定會好。
醫生是個好醫生啊，我催眠自己。
隻要認為醫生是個好醫生，我的病一定會好得更快。
到時候我的家庭一定會得到安全和幸福。
那時候爸爸媽媽就不會對我失望了。
我好好地收拾上一年我拉肚子拉出來的東西，開始雀躍地期待下一次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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