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經過一年的漫長等待,我終於在第二年又拉了肚子。


這一次,我的眼睛我的頭我的臉我的耳朵全都有了變化,變成了紅色金魚的頭部的樣子。


 


我失望地發現,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肚子我的胸口我的屁股我的腰……完完全全,竟還是人類的樣子。


 


毫無疑問,我再次看見了醫生和醫生的父母在吃人。


 


他們在吃人的腦袋。


 


他們把腦袋風幹,做成腦袋架,就像雞架一樣。


 


每個人掰開一塊,撕開一小條一小條的肉,津津有味的吃。


 


於是,我必須得拉第三次肚子。


 


我整個人變得謹小慎微,在醫生家裡,我幾乎不出去散心,我也不再考慮今天或者明天穿什麼衣服,或者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非常的醜陋。


 


我什麼也不在乎了。


 


我要拉肚子,我要變成和醫生他們一樣的人。


 


我要加入他們。


 


隻有這樣,才不會有人對我失望。


 


隻有這樣,我的家庭,我的爸爸媽媽哥哥嫂嫂才會獲得安寧。


 


我復明和能開口說話這件事我從來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沒必要了。


 


現在我要拉第三次肚子拯救我自己,拯救我的家庭。


 


第三年,我終於拉了第三次肚子。


 


這一次,沒有讓我失望。


 


我的胳膊我的腿大腿和小腿我的肚子我的胸口我的腰我的後背我的肩膀……


 


都有變化了。


 


我變成了一個紅色的金魚。


 


在鏡子裡照我自己的時候,我忍不住微笑。


 


我好激動。


 


我變成了一隻紅色的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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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我也和他們一樣變成一隻動物了。


 


我眼睛裡看到的自己,和其他人一樣了。


 


這樣,我就能說話,能告訴所有人,我看見了,我也能開口說話了!


 


我的復明症我的啞巴症是醫生治好的了,不是原來那種自發好了的復明和能開口說話,這次的復明和開口說話,絕對不帶有任何詛咒了!


 


你們別害怕我,別對我失望,我和你們是一樣的人啊!


 


然而,第二天,我又看見醫生和醫生的父母在吃了。


 


……


 


14


 


我選擇拉第四次肚子。


 


四年後,我不再看見他們吃肉了。


 


「醫生阿姨叔叔,我能看見了!我也能說話了!」


 


「是嗎?那簡直太好了!趕緊給你爸媽打電話,

就說你病好了!」


 


大螞蝗醫生抱著我激動地轉來轉去。


 


「這輩子,我就隻有你一個病人就心滿意足啦。你真是太讓我驕傲自豪了!我的幸福生活都是你給的呀,阿花!」


 


「爸爸!我能看見了,我也能說話了!」


 


我回到家,把爸媽和哥哥嫂嫂嚇了一跳。


 


爸爸和媽媽開心地抱住我。


 


「阿花,太好了,太好了,咱們村裡的好些女人跟你一樣熬過來了。人生啊,就得這樣慢慢地熬。現在咱們終於可以安定地過好日子啦。」


 


我爸尤其高興,他為醫生買酒買肉,還拉住醫生的手不停感謝。


 


我想,你是我爸爸呀,你為什麼給醫生買酒買肉,為什麼不給我買酒買肉呢?


 


「傻丫頭,這年頭醫生哪那麼容易找啊。你要是不找醫生,我和你爸S不瞑目啊。

所以呀,我們得好好感謝醫生收留你。剛才醫生也說了,你可以一直住在那,什麼時候犯病,他什麼時候給你治療。」


 


我媽也開始拿雞嘴叨我,就像以前拿雞嘴叨哥哥的臉一樣。


 


我回家之後,她不停地叨我。


 


這讓我遍體鱗傷。


 


醫生家裡還有我四年拉出來的垃圾,我不能讓醫生的家裡因為我而有累贅,我回醫生那了,每天拿著掃帚掃垃圾,希望能有天把醫生的家裡清理幹淨。


 


可是,我會不間斷地開始發燒。


 


有時候一個小時就好了,有時候發燒要燒好幾天。


 


我爸爸突然得病去世,那之後,我發燒了整整三年。


 


後來醫生給我治病,但這種發燒病,總是好了又犯,幾天又好,好了再犯。


 


我感覺到很痛苦。


 


每天照著鏡子的時候,

我看見裡面的紅色金魚會不停地掉眼淚。


 


我明明變得和他ţú⁹們一樣了,為什麼我還是會生病?


 


難道我身體不好嗎?


 


還是我什麼地方做的不對?


 


15


 


表姐阿豔突然找到了我。


 


她從第一個醫生那跑了,連留下的垃圾也沒掃幹淨,就跑了。


 


後來,她一直沒有找醫生。


 


現在她突然回來了,突然找上了我。


 


「表姐,你找我有什麼事啊?」


 


我怯生生地看著表姐。


 


我害怕她。


 


她的出現讓我覺得無所適從。


 


她原來是個人,後來復明了,能說話了,詛咒生效,開始給家裡人喂癩蛤蟆,等她找到醫生之後,我看見她從一個人變成了一隻溫馴的獵犬,現在,

她竟然又從獵犬變成人了。


 


表姐,是惡魔吧?Ṭųⁱ


 


「阿花,你是不是經常發燒,但是卻不知道病因?你是不是看見過醫生和醫生的父母在吃不同部位的肉?」


 


表姐關切地雙手握住我的胳膊,非常擔心的樣子。


 


我點點頭,「表姐,你也有過這種經歷嗎?你是怎麼把自己治好的?你現在還發燒嗎?還會看見醫生他們吃肉嗎?」


 


表姐突然哭了出來,她SS抱住我。


 


「阿花,我現在不發燒了,但以前發燒,我現在也不會看見醫生他們吃肉了,但以前能看見。」


 


表姐說的話我根本不明白,我隻是不停地問,「那表姐,你怎麼不發燒的,怎麼能不看見他們吃肉呢?」


 


「阿花,他們吃肉,吃的是你的肉啊。你經常發燒,那是因為他們沒有把你的肉吃幹淨。

你這裡……」


 


表姐松開我,用漂亮纖細白皙的手指指著我的胸口,她重復,「你這裡的心髒,沒有被他們吃掉。」


 


「隻要心髒沒有被吃掉,就算其他地方被吃掉了,你也和他們不一樣。你在這裡永遠會反反復復的發燒,隻有離開這個地方,你才能長出新的身體,長出身體就再也不會發燒了。」


 


我迫切地問,「那怎麼能讓心髒被吃掉呢?我不想發燒了。我四年的垃圾都在這裡,我得清理幹淨啊,我有責任啊。我離不開這裡的。」


 


表姐怔住,片刻後又熱情澎湃地用剛才的話勸我。


 


我被她勸的煩了。


 


她根本不明白,我四年拉出來的垃圾沒清理,我有責任,我一定得清理幹淨不給別人帶來麻煩我才能走!


 


表姐最後給了我一巴掌。


 


她祝願我,

早日被他們吃掉心髒,要不然,我就永永遠遠地發燒吧。


 


我送走表姐,打算再拉一次肚子。


 


第五次,我的心髒一定會變成紅色金魚的心髒。


 


我會為全家帶來福祉。


 


沒有人能喂我爸媽癩蛤蟆。


 


番外:


 


我叫阿花。


 


從小我就是個不受寵的女兒。


 


我很確定,一出生,爸媽就想讓我幫襯哥哥。


 


他們想用我的彩禮錢,用我進廠打工的錢幫助哥哥度過生活上的各種難關。


 


本來不會讓我參加高考,但他們想到學歷越高,彩禮越高,於是讓我上到了高三。


 


可是我發現真相的時候,高考失利了。


 


我知道爸媽不是真正的愛我,而是把我當成奶媽,是哥哥成長路上的資源。


 


高考失利,

他們就給我安排相親,一個非常有錢的男人。


 


可我清醒地知道我要做一個獨立的女性,我要做我自己,我看見這世界上的骯髒,我要說出來,我要反抗。


 


但爸媽哥哥嫂子,相親男一家都在捂我的嘴。


 


爸爸給我跪下,說我要是不嫁人,要是老說這種驚世駭俗不孝順的話,他會被人們用唾沫星子淹S。


 


表姐阿豔已經讓自己的父母被人指指點點過不下去了,我不能也這樣。


 


哪有姑娘不嫁人的,更何況你還沒考上大學。


 


哪有姑娘的彩禮錢自己帶走不給父母的,父母養你這麼多年,多辛苦。


 


我在他們的道德綁架下嫁給了相親男。


 


在他們家,我麻木了。


 


哥哥嫂子不喜歡我,不替我撐腰。


 


爸爸媽媽更是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


 


他們不管我,但是不讓我給他們丟人。


 


相親男控制不住我,就洗腦我,讓我不停地給他們家生孩子。


 


生了一個,我有點不想反抗了。


 


生了第二個,我覺得我想當獨立女性的想法有點好笑。


 


生了第三個,我知道這裡很不好,但我不想離開我的孩子。


 


生了第四個,我那些驚世駭俗的想法,譬如父母重男輕女,譬如外面的女孩讀書工作獨立自強非常自由,譬如我為什麼不能稱為一個勇敢自由的女生呢……這些想法都消失了。


 


那些想法隻是偶爾冒冒頭。


 


我的表姐也有我這種想法,並進行了激烈的反抗。


 


她最後還是嫁了人,生了孩子,但她內心躁動的自由幫助她成功離婚,逃離了原生家庭。


 


表姐沒有再嫁人,

她在外面找了個月薪四千的工作。


 


能養活自己,不用給別人伸手要錢,也不用被父母剝削給弟弟錢,生活開始向她敞開有陽光的大門。


 


她自由,她遊山玩水,她偶爾帶自己的孩子見見更廣闊的世界。


 


我有點羨慕她,所以我的生活並不安樂。


 


Ťúₒ我想像表姐一樣自由,逃離這個愚昧痛苦專制的地方。


 


我的心在悸動,可是我的身體已經S了。


 


表姐來家找我,讓我想想難道我一輩子就是出生掙錢給父母給哥哥嫁人生孩子做家務……這一條路走到黑嗎?


 


她問我,難道你不想靠自己的雙手掙錢,見一見山,見一見水,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悠哉悠哉地快樂嗎?


 


我罵她自私,罵她是個拋棄孩子的惡毒母親。


 


她無奈地搖搖頭,永遠離開了我。


 


表姐走向人的世界,而我卻走向非人的地方。


 


她不知道,第五個孩子已經在我身體裡扎根了。


 


這個孩子把我最後想要離開這裡的力氣耗光了,他抓住了我的風箏線,我永遠不可能回到自由廣闊的天空裡了。


 


我隻能午夜夢回地不甘心。


 


持續時間是——一輩子。


 


我會一直發燒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