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蹚著水,朝那奄奄一息、渾身惡臭的女子靠了過去。
她似是有所察覺,單薄瘦削的身子動了動,可她太累了,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到最後,還是我握住了她冰冷刺骨的手。
手心溫度傳來,女子終歸是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嚶嚀。
我的淚水幾乎瞬間淌了下來。
「陸四姐姐,是我,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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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有所準備,從衣袖裡摸出還算熱乎的包子和幹淨的水,喂著陸四姐姐吃了。
她吃得極慢,那雙粗糙幹瘦的手一點點在我身上摸索,像是在確定,又像是怕隻是一場夢。
等東西吃完,她恢復了些力氣,問我為何會出現在這兒。
她問這話時,
語氣悲愴,像是料定我也是同她相同命運的可憐人,一朝被折斷翅膀,便再也飛不出這高牆。
我將自己女扮男裝進京之後所有的事都細細講給了她。
陸四小姐怔忪許久,才緩緩道:「落落,我自小便覺著,你是個厲害的,若你哥還活著,見到你這般厲害,不知該有多欣慰。」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開始掉下來,一會兒朝我道謝,一會兒又朝我道歉。
我SS握住她的手,哥哥的事我傷心,可我現在隻能安慰她。
「我會出去的,公主會將我請出去,你們的仇,我也會替你們報。」
我猜測得不錯。
入水牢第三日,公主便受不住煎熬,開始渾身疼痛、焦躁難忍,隻能差人把我從水牢裡請回去。
離開那天,我提前塞給陸四姐姐三日的吃食和水。
並給了護衛些錢,
囑咐他們多照看她,才回了公主府。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見到公主時,我還是一驚。
短短三日,她便憔悴不已,臉色難看不說,渾身還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
這味道很臭,像是腐爛的屍體氣味,卻比之更加難聞。
伺候她的丫鬟被燻得面如菜色,卻不敢露出半分嫌棄。
我剛出現,她便急匆匆地跟我招手:「快,陳珂,你的藥呢,快給本宮端來!」
她眼底猩紅,唇色發抖,急切的模樣像是個癮君子。
我站在門口,略有遲疑:「可是那些藥材……」
公主臉色難看了幾分,喃喃道:「陳珂,本宮信你不會害我,都是些S物,吃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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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起,我又恢復了成日給公主熬藥的日子。
在我的特意控制下,她的需求越來越大,癮也越來越大。
甚至有好幾次,我還來不及過濾掉碗中的S物,她便急切地搶過去,狼吞虎咽起來。
這個藥的氣味十分惡心。
是那種站在方圓五裡內,都能把人惡心得忍不住幹嘔的味道。
但公主卻吃得非常起勁,她大口大口地嚼著碗裡的S物,像是吃著世上最美味的東西。
丫鬟們每日聞著這股惡心的味道,臉色愈發難看,但好在隻有在中午公主喝藥時,才會聞到。
但漸漸地,事情愈發詭譎。
公主的身上開始散發出難以掩蓋的惡心臭氣。
起初這氣息還能用香料掩蓋,但隨著她吃的藥越發多,這股味道也越發霸道。
就像是各種腐爛的東西堆疊在一起,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丫鬟們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可公主卻像是聞不到一樣,越來越貪吃,甚至哪怕躁鬱症沒有發作時,都想吃幾碗那惡心的東西!
她不再有闲心去折磨後院的那些面首。
每日除了看著丫鬟們熬藥,便是帶著我去各個地方找屍體。
今日從後院牆角挖出一具嬤嬤的屍體,明日在城牆底下撿到幾具流民的屍體。
或是野狗、蟑螂、腐蛇……
東西越臭,她越喜歡。
這樣詭異的場景,一直持續到了中秋。
宮中設宴,皇上給公主發了帖子,她不得不去。
那日公主難得沒再找屍體,晨起時由丫鬟伺候著泡了花瓣浴,又噴灑了好多香料,可還是遮不住這股味道。
並且更難聞了。
丫鬟們害怕得直發抖。
可公主絲毫不覺,滿意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抬腳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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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宴,本該酒香、花香、脂粉香四溢。
但今日卻不同。
席間所有閨閣女子都以帕子掩面。
男子沒帕子,隻能皺著眉堪堪忍受,有的人受不了了,起身借著醒酒的借口,去外邊兒吐去了。
可皇上他不能吐,有損顏面。
於是他隻能臉色難看地看向坐在下位的公主,試探著問:
「阿姐今日用的什麼香料,這麼特殊?」
公主今日高興,多喝了幾杯,臉紅撲撲的,張嘴回答:「嗯?就是尋常香料啊。」
她不開口還好,一張嘴,那股腐臭的味道撲鼻而來。
皇上沒忍住,剛喝進去的酒「哇」地一下全吐了出來。
皇上都吐了,
那些強忍著的人都紛紛膽子大了起來。
此起彼伏的幹嘔聲在席間響起。
公主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猛地起身,用衣袖掃下桌面上的東西,怒道:
「你們這是對本宮不滿?不過短短幾個月不見,就讓你們忘記我是什麼身份,而你們是什麼東西了嗎?」
丞相面露不悅,大著膽子道:「臣是臣,皇上是君,臣等都是受皇上福澤,自然不敢忘,那麼公主您呢,忘記了嗎?」
「大膽!你是在說本宮忘本?!」
公主神色剎那扭曲起來,嗓音尖銳如厲鬼,「當初若非本宮一手扶持,如今的天下早已隨先太後姓王,哪裡還有謝家的容身之處,你等保皇黨焉能有命在?!」
她這話從前拿出來說過無數次。
但皇帝縱容她,大臣也敢怒不敢言。
但今日……皇上卻有些厭煩了。
饒是她貢獻諸多,可他登上帝位,靠的是自己的努力,這些大臣保他敬他,又有什麼錯?
「皇姐,你這話,言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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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日。
皇帝這算委婉提醒,公主就算再驕縱,也該收斂了。
可她今日喝了些酒,脾氣上頭,再加之皇帝的態度也刺激了她。
她說話便不客氣起來。
「皇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莫不是覺得我說得不對?」
皇上臉色難看了一瞬,但還是軟下嗓音:「朕不是這個意思。」
「那便是覺著如今你大權在握,聽不得我說些實話,是以開始對我不滿了?」
「……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你方才露出那般嫌棄我的表情是作何?
」
「朕隻是聞到皇姐身上的氣味難聞,是以才失態,皇姐切莫多心!」
「到底是我多心,還是你在無聲地告訴我,你如今嫌棄於我,這皇宮,我是沒資格來了?」
我面無表情地坐在席間最下方,躲在陰影裡,事不關己地看著這一幕。
屬實有些荒誕。
但長公主如此,不正是被皇上自己驕縱出來的嗎?
公主說完這句話後,再也忍受不住旁人厭惡的目光,拂袖離開。
二人不歡而散。
皇上雖心中不悅,但到底是相親相愛了這麼久的阿姐,他至多也隻是埋怨幾句,未曾因這事,同她真的生了嫌隙。
當然,前提是公主隻安安分分地做她的公主,哪怕SS人、跋扈些,他也能容忍。
可若是影響到他的皇位呢?
我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果酒。
心想到那時,皇上又會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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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連著好幾日沒有再召見我。
我每日晨起上朝時送完塗了血的藥材便走,熬藥的事,交由了公主府的下人。
等公主想起我時,她已經有十幾日不曾見過我了。
「陳珂呢,他近日怎麼不來服侍了?」
「陳大人說他忙。」
「好啊,一個個的都來敷衍本宮,更衣,去宮裡,本宮倒要看看,他究竟在忙些什麼!」
她倒是冤枉了我。
我是真的忙。
朝中發生了件事。
此前皇上特允公主在江南修建行宮,卻不想江南土質松軟,負責修建行宮的人又大著膽子偷工減料。
一場暴雨過後,建築垮塌,壓S了近千人。
好好的行宮選址,
本是依山傍水、風景秀麗,然卻血流千裡,白骨累累。
這是為不祥,S去工人的家屬紛紛上京敲鼓,無數大臣參奏,一副必須給出個交代的模樣。
皇上很愁。
一面是嬌寵的公主,一面是百姓。
就在眾人愁眉不展之際,嚴肅的朝堂上,卷來一股衝天的惡臭。
緊接著,公主擺著笑,款款而來:「皇弟,我來看你了。」
以往公主也不是沒在群臣議事之時闖進來,因此皇上並不放在心上。
他甚至遞出奏折,將行宮垮塌致使千人S亡的事,告訴了公主。
哪知她隻是看了兩眼,便立馬垮下臉道:「不過是S幾個賤民而已,不足掛齒,既然他們的血染紅了土地,那便換處地方不就行了?」
說完,她認真地思考起來,下一處換在哪裡合適?
刑部尚書終歸是忍受不住,
胡子抖動,氣得臉色鐵青:
「公主難道不關心怎麼有人敢在您的行宮上偷工減料嗎?!」
公主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隨即嗤笑道:「本宮知道,可那是本宮的人,他為本宮辦事辛苦,多拿些酬勞怎麼了,要怪就怪那群賤民的命不好,怎麼S的是他們不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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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滿朝哗然。
盡管他們知道公主荒唐,可沒料到她現在如此喪心病狂!
群臣紛紛當面進諫,要求徹查此事,若偷工減料一事是公主所縱容,那麼廢除公主也不是不行!
皇上剛才也有些氣公主的話囂張,正想規勸幾句。
可一聽要廢公主,他又猶豫了。
最後公主在朝堂上一哭二鬧,群臣在憤慨指責,皇上被吵得沒辦法,隻能壓下此事。
下了朝,
我被喚去皇上身邊。
他有些沮喪地看著我,道:
「陳卿,你同公主關系最好,你來告訴朕,這事究竟要如何辦?」
我面無表情地拱拱手,道:「臣知曉您同公主年少情深、相互扶持的感情,定不想讓公主受人非議,但事關黎民百姓,若處理不當,恐會遭反噬。」
「是啊。」
「臣聽聞,公主的親舅舅,左將軍如今正在邊關,且屢屢S敵有功,震懾四方,臣覺得,這樣一位S伐果斷的人,定能教好自己的外甥女,您不如將公主送去左將軍那裡,一來是為堵住悠悠眾口,二來待左將軍立功,公主也好將功補過。」
皇上一聽,雙眼頓時亮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陳卿不愧能受阿姐賞識,朕覺著你這主意不錯。」
於是第二日,在群臣的逼迫下,皇上不得已出了聖旨。
將公主「貶謫」去北境,隨左將軍歷練,將功補過。
聖旨抵達公主府後,公主氣急敗壞,幾乎把房間裡能摔的東西全摔了。
她SS攥住那道聖旨,眸中是不可遏制的恨意:
「皇弟啊皇弟,虧我那般厚待你,你卻如此對我,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所有人都以為公主要在此事上糾纏。
但令他們沒想到的是,公主非常輕易地就答應了這道聖旨。
隻有一個要求。
那就是帶著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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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前,我去見了陸四姐姐一面。
如今公主也算自顧不暇,自然沒工夫再管水牢裡的眾人。
我給護衛好些錢,讓他在公主離開後,將水牢裡關著的人放出來,若是活著,便給些錢好生安頓,若是S了,
便將屍首送回家中,再給親屬拿錢安葬。
護衛有些遲疑地問我:「陳大人,若是公主回來後,記起他們怎麼辦?」
我仰頭看著水牢中唯一的光,透過鐵柵欄滲進來,十分微弱。
但我相信,終有一日,這裡會守得雲開見月明。
我朝他笑笑:「公主不會再回來了。」
下午,我去見了趟清容。
他倚在床邊烹茶,見著我後,清冷一笑:「你來了,坐吧。」
「不必了,我來交代兩句話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