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將公主離開後,放行府中面首的事,交代給了清容。


 


他定定地看著我的臉,半晌笑道:「沒想到你真能做到。」


他替我泡了杯茶,「三年前,我與沈瀾也是這般坐在窗下喝茶,他說我是他在公主府難得的知音,說日後有機會,要帶我逃出這座牢籠。」


 


「他還說起家中有個漂亮又聽話的妹妹。」


 


「陳大人,自此一別,日後不復再見,臨行前,清容有一事,想請陳大人為清容解惑。」


 


我接過那杯茶喝了口:「什麼?」


 


清容神色動容地看著我:「你究竟是男子還是女子……」


 


我飲下茶水,味道很好,是哥哥會喜歡的。


 


清容沒有騙我。


 


我朝他笑了笑:「性別不重要,有些事女子亦可以做,你隻需要記住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沈落。」


 


我出生時自帶不祥,家人厭棄我,不想為我取名,是哥哥給我取「落」字,希望我與之相反,能飛得更高更遠些。


 


哥哥,你可曾看到?


 


26


 


公主去北境,隻帶了一支軍隊,兩名丫鬟和一個我。


 


左將軍早已接到命令,提前派人前來接應。


 


半個月後,公主與左將軍碰頭,她哭哭啼啼地撲到他懷中,張嘴便道:


 


「舅舅,您在邊境如此辛苦,我們左家為謝家做了這般多,可皇弟他……」


 


左將軍警告地瞪我一眼。


 


接著,像是絲毫聞不到公主身上燻天的臭氣般,拉著她進了營帳。


 


二人十幾年沒見,自是有說不完的話,公主便也沒工夫搭理我。


 


在北境沒有宮裡管得嚴,我趁這個機會,同陳家老爺重新取得聯系。


 


他遞給我一塊玉牌,看著我的目光復雜,感慨萬千道:


 


「此前辛苦你了,接下來的事你不要再參與,等時機成熟,你就拿著這個脫身。」


 


我接過,點了點頭:「好。」


 


陳老爺雖致仕,但在朝堂之上,還是有許多交好的官員。


 


無數消息源源不斷地送到他那裡。


 


他此後就陷入忙碌中,無暇再顧及我。


 


公主似乎和左將軍也忙著商量什麼,倒是極少召見我。


 


為數不多的一次,公主喝多了,拉著我的手盯著我的臉道:「陳珂,你長得可真像某個人。」


 


「公主殿下說的是?」


 


「罷了,一個不聽話的早S鬼而已,」公主勾著我的下巴,呼出的氣帶著難以言喻的惡臭,

「本宮知曉我被貶到北境之事,是你向皇弟出的主意,但我不怪你,說起來,應當還要感謝你呢。」


 


我面無表情地喝了口酒。


 


這晚沒多久,左將軍便發動了兵變。


 


他的軍隊勢如破竹,非常勇猛,直搗皇城,打了皇帝一個措手不及。


 


高頭駿馬之上,公主勒著韁繩,笑吟吟地看著巍峨的皇宮,冷冷笑道:


 


「皇弟,半年前你趕我出宮之時,可曾想過如今這個場景?」


 


皇上立於宮門之下,目光悲愴:「阿姐,朕從未想過要害你!」


 


公主恨恨地看著他,語氣悽厲:


 


「可你在這個位置坐得太久了,人心是會變的,何況你掌權已久,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躲在我懷裡哭,央求我給你吃一塊糖的謝子安了!」


 


她得意極了。


 


饒是之前和左將軍謀劃許久,

也沒想到,逼宮之事,會這麼順利。


 


直到我穿著一襲紅色官袍,自綿長的宮道上,緩緩走出來。


 


「陳珂,你來得正好,」公主扔給我一把匕首,笑得狂熱,「自你出現起,我便開始轉運,我如今能順利登基為女帝,你功不可沒,你是我的福星,這一劍,你替我出可好?」


 


27


 


我的目光定定地看著那把匕首。


 


銀光锃亮,刀尖鋒利,若能刺中,一擊斃命。


 


公主期待地看著我。


 


我彎腰撿起,朝她微微一笑,將匕首攥在手中。


 


「公主,您這話說得不對。」


 


公主挑眉:「嗯?」


 


我淡淡道:「凡事福兮禍所依,你當真覺得,我給你帶來的是好運嗎?」


 


我話音剛落。


 


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皇上,

見公主手中沒了匕首。


 


突然奮起反擊,撲在她的身上,瘋了似的捶打她。


 


「阿姐,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我是世界上對你最好的人啊,你這般過火,我都從未想過要害你,可你,可你!」


 


公主愣了片刻,也瘋了似的和他扭打起來。


 


兩個穿著華麗的人,在宮門前,像是兩條野狗般互相撕咬。


 


皇上本就受了極重的傷,自然打不過公主。


 


不過片刻,他便呈敗勢,公主乘其不備,張嘴便咬住了他的耳朵,竟是連帶著整張臉皮,狠狠地撕咬了下來!


 


慘叫的聲音環繞在整個巷道內!


 


公主嘗到血腥味,竟如同猛獸般,開始在皇上身上撕咬。


 


起初他還會反抗,但漸漸地,動靜越來越小。


 


然後再無聲息……


 


「哈哈哈哈,

我贏了,這天下,終歸是我的了!」


 


她捏著他的斷指站起身,癲狂地大笑。


 


笑著笑著,她突然覺得不對勁。


 


為何她跟皇上打了這麼久,都沒人上前來幫她?


 


為何早該兵臨城下的左家軍,此刻卻遲遲沒有動靜?


 


公主猛然回頭,四周寂靜無聲,毫無人煙。


 


隻有我,站在巷道口,面色無悲無喜地看著她。


 


「陳珂,還好有你,帶我去承乾殿,我要、我要坐上那個位置。」


 


她朝我伸出手。


 


我拔出她方才遞給我的匕首。


 


手起刀落,斬斷了她的手!


 


「殿下,你怎麼還叫我陳珂呢?」


 


公主一愣:「你……」


 


「事已至此,我倒是更想聽你叫我,

」我抹了下匕首上的血,「沈落。」


 


「我叫沈落。」


 


28


 


我叫沈落,生來不祥,為父母所不喜。


 


但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可惜他S在了別人的過錯下。


 


如今我面前站著的,是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仇人。


 


公主驟然驚叫了聲,面色慘白,不知是痛得,還是因為我的話。


 


我娓娓道來的話,讓她想起了哥哥。


 


她痛苦地看著我,一邊後退,一邊怒罵:


 


「不過是個賤民,S就S了,若重來一次,我同樣也會SS他,不光如此,我當初就應該滅他全族!」


 


「還有你,我舅舅如今已然攻上皇城,拿下皇宮是遲早的事,我會讓你S得比你哥哥更加難看。」


 


她說完,便慌不擇路地往我所在方向相反處跑。


 


我搖搖頭。


 


左將軍耽擱了這麼久,是因為他不想上京嗎?


 


不,是因為他沒這個機會。


 


陳家早已將消息遞給滿朝文武,如今各個城池都有駐守的將士,左將軍想上京?難如登天。


 


宮中自然祥和一片。


 


皇上S了,還有太子。


 


再不濟,還有各個親王。


 


謝家不缺繼承的人。


 


公主自巷道一路往外跑,終於跑到了大街上。


 


預料之中的屍橫遍野、滿目瘡痍不在。


 


百姓安居樂業、生活如常,哪裡像是半點要遭受戰爭的樣子?


 


公主陡然回過神,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的心中回蕩。


 


她被騙了!


 


29


 


她頭發凌亂,衣衫帶血,像個瘋子似的在街上亂轉咆哮。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為什麼會這樣?!」


 


周圍不乏認出了她的百姓。


 


「這不是康嘉公主嗎,她怎麼變成這樣了?」


 


「嘖,原來是她,作惡多端,瘋了活該!」


 


「半年前她不是被貶去北境了嗎,現在又回來幹什麼,難不成又想來禍害咱們百姓?」


 


大家紛紛變了臉色。


 


公主這些年囂張暴戾,從不將百姓放在眼裡,惹得天怒人怨。


 


大家恨她,卻也怕她。


 


然而這時,人群中突然站出來道湛藍色身影。


 


清容穿著幹淨的衣袍,對大家說道:


 


「我是公主府從前的侍從,公主意圖謀S皇上,如今已然被廢,她現在,什麼也不是了!」


 


什麼也不是了。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什麼閥門。


 


那些曾被公主迫害過的、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突然奮起,大聲地朝她「呸」了聲。


 


「我當是怎麼了,原來是被廢了,以前她橫行霸道的,不就是仗著身份嗎?現在她淪為階下囚,還不如咱們呢!」


 


「就是,之前她在街上縱馬,毀壞了我家的攤販,害我丈夫賠了十幾兩銀子,現在她終於遭報應了!」


 


百姓們說著,開始朝公主砸爛菜葉、臭雞蛋。


 


她怒極,想要反抗。


 


可手被砍斷,手腕處鑽心刺骨的疼,讓她根本沒有力氣。


 


就在這時,人群中衝出來個穿著短衫的男子。


 


他像個炮仗似的將公主撲倒,坐在她身上對她拳打腳踢,力道很大,恨不得將她打S。


 


「就是你要修建行宮,縱容底下的人克扣銀兩偷工減料,害得我爹被砸S,我打S你,

我打S你!」


 


30


 


我從宮裡出來時,看見的便是公主渾身是血的樣子,像是一攤爛肉般,在地上艱難爬行著。


 


她看見我,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奮力地想要爬出包圍圈。


 


卻不知從何處,竄出更多人,他們對她恨極,一腳又一腳踢在她的身上,發泄著自己的全部怒意。


 


沒過多久,動靜漸息。


 


那血肉模糊的一團,似是再也不會發出聲音。


 


我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她。


 


痛嗎,這些痛,或許不及她曾害過的那些人的萬分之一。


 


這時,清容找到了我,告訴我已經將所有面首安頓完畢。


 


「他們都很感謝您,想見您一面。」


 


「不必了,讓他們無事的話就自己回家吧,

往事暗沉不可追,好好過好接下去的日子。」


 


清容朝我深深一拜:「謝謝你,沈落。」


 


過了些天,我去京郊探望了哥哥。


 


卻不想,陸四小姐也在。


 


在我離京後沒多久她便被放了出來,在京郊一座莊子上養著,半年過去,她依稀又有了當初的幾分風貌。


 


可那雙眼,到底是變得黯淡無光。


 


她同我一起給哥哥上了香,我問起她日後的打算,她搖搖頭說不知道,隻想在這裡守著哥哥的墳冢,什麼也不想做。


 


水牢裡那三年,到底是讓她疲累了。


 


「你呢,」她問我,「你畢竟是女兒身,以後不做狀元了,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


 


我看著陸四小姐恬淡的側顏,搖了搖頭。


 


「我生來不祥,一個人過就挺好。」


 


情感太重,

對哥哥我已是虧欠。


 


陸四小姐神情復雜,像是要勸我,最終什麼也沒說。


 


一陣風吹來。


 


吹起哥哥墳墓上漂亮的小白花。


 


白色的花朵飄啊飄,飄到了城牆下。


 


城牆之上,公主的屍身正吊在那裡,隨著風一晃一晃。


 


我想,那是哥哥在看仇人的笑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