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天,二姐從傍晚唱到第二日天明,口舌泣血。
公主不準她停,歌聲一停,公主就流淚。
於是二姐又從天明唱到天黑,那天下起暴雨,公主不準她進屋,說混著雨點的聲音,歌聲更加動聽。
五天五夜,整個江府乃至整個京城或許都能聽見那道起初空靈後來沙啞虛弱的歌聲。
無論我們如何跪求,公主都不為所動:
「這歌聲能讓本宮愉悅,就是治本宮心疾的良藥,你們是不想本宮心病痊愈嗎?」
第六天,下了一場大雪,公主在溫暖的被褥中醒來,發現歌聲已停,盛怒著要問罪,推開房門才發現,江長月已經凍僵在雪地裡。
我永遠忘不了前世二姐的S狀。
她身形單薄地立在雪地裡,
脖子痛苦地仰起,嘴巴張著,口腔裡全是撕裂的、冰凍的血,她雙眼絕望地望向天邊,冰雪覆蓋了她的身軀與歌喉。
我的二姐姐,在被凍S之前,就猶如杜鵑啼血一般斷了氣。
可她不敢倒下,S前還仰著脖子張著嘴巴,企圖發出最後一個音,隻求抑鬱的公主能開懷而笑,不責怪江家,不責罰她的爹娘。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有人能被凍S啊!」
鬱鬱寡歡的昭元公主,爆發出了她得「心病」後第一聲大笑。
她捧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有趣,好玩!杜鵑啼血而S,大雅!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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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我爹娘為二姐心痛而S,廢了雙手的大哥也被嚇瘋了。
我忍無可忍衝去府衙,敲了登聞鼓。
登聞鼓響了一天一夜,
換來御林軍將我包圍,一道聖旨砸下:
「昭元公主身患心病,所言所行並非出於本心!
「世人都該包容她的任性,體諒她的病症。
「若敢喊冤上告,視為挑釁皇室,全族S罪!」
我被御林軍亂棍打S在登聞鼓前時,公主正乘著鳳轎招搖地回宮。
她掀起簾子,滿眼是笑地打量著我的狼狽,笑聲如鈴鐺一樣砸在我的耳邊。
江家家破人亡的那一天,昭元公主的心病不藥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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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一世一樣,公主果然要求,二姐為她日夜歌唱,一刻不準停。
大哥心智不全,我不能拿他冒險,所以先將他託付給傅家。
二姐卻可以是我的同盟。
隻要我放開手腳,就算是高貴的公主,也得學會在我家的地界上,學會檐下低頭!
姐姐如公主所願,從傍晚唱到了深夜。
凌晨時,公主卻猛地驚醒,抓著碧桃問:「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碧桃道:「有啊,江長月在外面為公主唱歌,她一刻沒停。」
「她唱的什麼歌!」
「唱的是《水調歌頭》啊。」
「不,不是!」
公主的臉被窗外泄進來的月色照得慘白:
「是戲,有人在唱戲!」
這下碧桃也慌了:「公主,哪有人唱戲啊,您是不是聽錯了!」
子時三刻響起戲聲,確實讓人毛骨悚然。
那戲曲的聲音近在耳邊,昭元公主推開碧桃,衝出門外。
正在唱歌的江長月愣了一下:「公主?」
公主一眼看見了二姐身邊的我,質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
我恭敬地回話:「公主,夜深露重,民女是來給二姐送披風的,如果著了風寒,會影響到二姐的嗓子。」
公主又看向二姐:「我讓你唱歌,你為什麼唱戲!!」
二姐一臉無辜:「公主,民女沒有唱戲,民女今夜唱的是水調歌頭啊,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信你可以問問旁人,聽到的是歌謠還是戲曲。」
一旁的下人全都說是歌謠。
二姐這時又開始繼續唱。
公主卻捂住腦袋大吼:「別唱了!別唱了!!」
我關心地問:「公主不是說我二姐的歌聲能治心病嗎?怎麼又不願意聽了呢?」
「閉嘴!閉嘴!!」
公主大吼道:「我讓你別唱就別唱了!是想讓本宮割了你的舌頭嗎!滾!滾!!」
我隻好帶著二姐滾了。
當晚,公主派人搜尋了江府四周,根本沒有哪戶人家搭戲班子唱戲。
可公主耳邊,還是夜夜都有戲聲。
這戲隻在凌晨時分響起,那聲音幽怨空靈。
時而是悽涼的哀曲。
「頃刻間遊魂先赴閻羅殿,自送自己坐祭壇!」
時而是怨氣衝天的控訴:
「怨氣騰騰三千丈,屈S的冤魂怒滿腔!
「可憐我青春把命喪,咬牙切齒恨平章!」
公主一閉眼便毛骨悚然,白日裡冷靜下來,她先是找來太醫,太醫沒看出公主有什麼病,隻說那是心病產生的幻象,公主不必多思。
太醫是個人精,把他看不出的病全推給公主的心病,公主明知自己是假病,卻不能反駁太醫。
公主又來問我,我提醒公主:「是否有人在公主身邊裝神弄鬼?
「公主夜裡休息,身邊隻有心腹丫鬟,大可查查她們。」
我的建議如此真誠,畢竟她是公主,平民怎麼敢算計公主呢?
必定是身邊有不忠之人。
很快,公主就把身邊所有丫鬟侍衛都查了個遍,其他人都沒有問題,隻在碧桃的房間裡,搜出幾套戲服和頭面。
我笑著說了一句:
「醫書上有記載,人在睡著時意識混沌,如果有人趁虛而入,唱些哀詞惡曲,便可讓人意識衰弱,噩夢纏身,久而久之,精血耗盡而亡。
「碧桃,那些戲不會是你在耳邊唱給公主聽的吧?」
碧桃猛地跪地:「公主!這些東西不是奴婢的!是有人栽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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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公主將那副頭面扔到碧桃臉上:「你還敢狡辯!你進宮前的履歷寫得清清楚楚,
你爹娘都是戲班子出身!」
「公主,這丫鬟唱了什麼詞,讓你如此驚恐?」
我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自古戲曲都有警醒世人之意,公主仔細想想,戲詞裡可有什麼暗示恐嚇之意?」
昭元公主的臉在青天白日下猛地煞白,看向碧桃的眼神立刻溢出S意。
「碧桃,我記得,你老家在水城。」
她掐住碧桃的下巴:「莫非,你是想給誰喊冤報仇?」
碧桃驚恐地搖頭,還未說話,公主猛地扇了她一耳光,這一耳光極重,公主手上的金絲護甲直接劃破了碧桃大半張臉。
第二日清晨,碧桃失蹤了。
公主狀作慌張地滿府找。
直到有人驚呼:「碧桃姑娘失足掉進蓮花池了!」
公主跑到橋上,蓮花池裡蓮葉雖凋零,但因為種得多,
因此遮住了大半水面。
公主一眼望去,隻看到一具臉朝下的泡發的屍體,屍體的臉上不斷溢出血跡,惹來魚兒啃食,屍體旁邊還浮著一本泡爛的《公主起居注》。
公主看了一眼便西子捧心,含淚道:
「碧桃服侍我多年,竟如此不小心,本宮的心好痛!!」
其他宮女連忙上前扶著公主,公主便一邊哭一邊頭也不回地回了暖閣。
當晚,戲詞停了,卻換作了敲門聲。
砰、砰、砰!
公主猛地睜眼,屋裡宮女睡得如昏迷了一樣。
忽然窗戶從外推開,月光下,一張煞白的人臉撞入公主眼中。
那張S白的臉上裂著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啊!啊啊啊啊啊!!!」
公主驚恐大喊:「碧桃!?你不是S了嗎!?
」
那張裂了口子的S人臉忽然恭敬地喊:「碧桃給公主請安!
「公主,碧桃侍候你梳洗吧?
「公主,你放錯藥了!
「公主,譚女醫是神醫,你不能S她!」
一道恐懼的尖叫劃破江府上空。
公主破門而出,街上正是燈會,人人都看見,昭遠公主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嘴裡喊著「江家鬧鬼」「不是我S的」的瘋話。
公主一路狂奔到宮門口,因為形容狼狽,被官兵按擅闖宮闱扣下,最後發現是公主,才急忙進宮稟報。
我站在小巷角落,看著公主在宮門前那道狼狽慌亂的身影。
站在我身旁的女人撥開額前的長發,露出一張被毀容的、S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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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確想S碧桃滅口。
那晚碧桃被人推下蓮花池,
我派人蹲守,當場救了她。
碧桃起先並不領我的好意:「我房間裡的戲服是你栽贓給我的!你想離間我和公主!」
我並不否認:「我娘從前是唱戲的,你又住在我江家的屋檐下,拿點戲服頭面放進你的箱子裡栽贓,簡直輕而易舉。
「你的水城鄉音輕易就能讓有心人猜到你入宮前的戶籍。
「其實這件事往深了想破綻不少,可公主連查都不查,就想S你滅口,你難道心中不恨?」
真正的離間計,不在於栽贓,而在這最後一句話。
碧桃被我戳中心思,臉色難看。
「公主進江府後,不止一次派人鬼鬼祟祟地去我的書房和臥房搜查,你們想找什麼?」
碧桃咬牙不肯說,我怎會跟她客氣?伸手用力撕開她臉上的血痂,血頃刻間流了下來!
她捂著臉,
恐懼地看著我,我笑著威脅:
「我可以讓你假S,也可以真送你下地獄,如今你的活路隻有我,不說實話,我保證給你一個比溺斃蓮花池更慘的S法!
「但你若是配合我,我不僅會給你一條生路,還能治好你臉上這道毀容的傷。」
碧桃是個聰明人,否則混不成公主的心腹。
越是聰明的人越知道自保。
「是一封信。」
碧桃松口交代:「譚女醫寫給你的信,公主之所以來你江家養病,為的就是找到那封信。
「如果找不到信,公主就會以心病為借口,把江家滿門滅口。」
果然和譚雲之有關!
「師父在水城時確實給我寄了一封信,我師父現在在哪?我不相信她會是貪生怕S之徒!她失蹤跟公主有關是不是?!」
碧桃說:「江神醫,
去水城的懸崖底下找找吧!」
一日後,傅簡的人告訴我,水城的斷崖下,隻有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屍體旁,是一個採藥的背簍。
我想我找到公主口中那個「臨陣脫逃」「貪生怕S」的譚女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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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身後是皇帝,就算我敲爛登聞鼓,無非就是前世那樣的下場。
隻有把事情鬧大,才有告倒公主的可能。
從懸崖回來的這一日,我讓碧桃扮作鬼魂,站在了公主臥房的窗前,嚇到她失態逃出江家,夜叩宮門。
這一夜之前,公主是得了鬱症心懷蒼生的「病西施」。
這一夜之後,人人都傳,昭元公主的心病發展成了「瘋病」。
公主回宮後,連夜又犯了哮症,癱倒在地上抽搐了許久。
皇帝急召數名太醫進宮。
三日後,
公主哮症緩解,人也清醒過來。
離了江家,耳邊的戲詞也沒了,眼前的女鬼也不敢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