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娘親年輕時是被賣進戲班的,戲班子的老板不做人,每一次登臺對她都是一種折辱,是我爹為她贖身。


 


娘曾起誓,絕不再唱戲,絕不登戲臺。


 


可她卻為了我,在夜風中唱起戲詞,在刑場千百人圍觀中重登戲臺。


 


娘親緊緊抱著我:「傻孩子,傻孩子!娘親為了你,什麼誓言都可以違背!」


 


二姐含淚扯開我脖頸上的麻繩:


 


「三妹,你當日說公主想要江家滿門的命,讓我配合你自救。


 


「你下了這麼大一盤棋,你給我們所有人尋到了庇護,卻把自己當成棄子!誰準你這麼做的?!」


 


操控木鳶滿天飛的大哥被傅簡帶到我面前。


 


「小妹不聽話。」


 


大哥想打我手心,最終卻心疼地揉了揉:


 


「算了,小妹要長命百歲。」


 


19


 


刑場的鬧劇直到宮中派兵來鎮壓才勉強平息下來。


 


公主被禁衛軍從人群裡拖出去時,已經被踐踏得不成樣子,她衣衫凌亂,發髻松散,珠釵掉了一地都被踩爛了,臉上更全是泥印和血汙。


 


民憤滔天,皇帝不願再包庇昭元公主,何況他當日重視昭元也是以為昭元這個女兒當真是神醫。


 


齊德帝有頭風,之前都是昭元公主為他調養頭風,而那些頭風藥方,是公主從譚女醫的藥廬裡偷出來的。


 


她一邊抹S譚女醫的存在,一邊搶她的救世功勞。


 


她一邊詆毀譚女醫貪生怕S,一邊偷她的醫書來博皇帝寵愛。


 


一切都是假的。


 


公主連他這個帝王都敢騙!


 


齊德帝盛怒,昭元被奪了公主稱號,貶為庶民,扔到大街上。


 


街上的百姓唾棄她,昭元嚇得驚恐大哭。


 


眾人大樂:「喲,公主這是又犯了心病心疾了啊!

快來個人哄哄她,不把她哄笑,她可要滅我們九族哩!」


 


「為何非得是我們來逗她笑?公主衣食無憂尚不滿足,還想來平民家中擺主子的譜,你不笑便要砍人雙手要人性命,你當你是天上的神仙妃子,一笑能傾國傾城啊?什麼東西!」


 


「公主是不是餓了,一直盯著我手中的饅頭看?想吃啊?」


 


那小販捂著心口嘖嘖兩聲:「這幾日生意不好,本大爺擔心吃不飽飯也犯了心病,你來逗大爺笑兩聲,本大爺就把這饅頭送給你吃!」


 


昭元如蒙大辱,撲上去要S了那小販,卻被小販抓著頭摔在地上,見了血。


 


眾人怕她S了,連忙散開。


 


一隻手遞了過去,昭元睜開眼,見那雙手的主人是我。


 


「你來看本公主笑話?」


 


「公主不是想知道師父給我的信寫了什麼嗎?


 


昭元神色一凜,撐著身體想起來,她費勁地真要來抓我的手借力。


 


我在她碰到前,將手收回。


 


公主撲了個空,瞪向我。


 


我笑著道:


 


「忘了,你不是公主了,你如今也成了你曾經最看不起的庶民了。」


 


20


 


我把昭元拖到了郊外的一座墓前。


 


那是座修繕得極好的新墳,墳的四周開滿了梅花。


 


墓碑上刻的是「神醫譚雲之之墓」。


 


昭元看清了墓上的字,瑟縮著不敢上前。


 


我要她下跪,她始終梗著腰背不肯低頭。


 


「我為何要跪她,我沒有對不起她!


 


「當日在冷宮救我一命又如何!你知道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在後宮會被那群皇子皇女如何擠對嗎!?


 


「父皇有頭風,

我就去跟譚雲之學醫,我就想讓父皇看到我比其他孩子更懂事更有用!我有什麼錯!」


 


「我是認譚雲之做了師父,但那又如何!我可是高貴的公主!敬了她一杯茶,便真要我把她當師父敬重!?


 


「她才不配!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配本公主低頭矮她一等!」


 


仿佛她所遭受的不公,全是譚雲之當年救了她一命後才被迫遭受的一般。


 


大恩如大仇。


 


她恨極了。


 


「譚雲之讓我去望星閣修行,說那裡能遠離宮鬥是非,她自以為好心,憑什麼要我日日對著枯燥的夜空和古籍!


 


「我是公主!我明明應該在珠光寶氣中受萬人跪拜服侍!憑什麼讓我去修行!


 


「祈福大典上,我隻是想惹來父皇關心,所有人都指責是我毀了祈福大典,最後水城瘟疫怪到我頭上!


 


「這一切都是因為譚雲之!是她害了我!


 


「父皇看我的眼神有了厭惡,我為了活下去,做一個體面的公主,這才纡尊降貴陪著譚雲之去水城救治瘟疫。」


 


昭元斜眼看著墓碑,含淚嗤笑:


 


「我知道她醫術高超,有她在,瘟疫一定會解決,我隻需要去分一點功勞,博一個救濟蒼生的好名聲,就能從父皇那群兒女裡脫穎而出!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群患病的蝼蟻是如何仰望一個醫者的。


 


「他們隻是服了譚雲之的藥,看譚雲之的目光,就仿佛在看神明。


 


「如果那群蝼蟻仰望的人是我就好了,我也想當他們眼中的神女。


 


「所以,所以……」


 


昭元說著笑了起來,似乎在回味那場隱蔽的、絕妙的謀S。


 


「我騙譚雲之說山崖邊有好幾棵靈芝,

靈芝那會兒可是能救命的稀缺物啊!她果然立刻就要上山去採,還不讓我動手,說怕我摔下去。


 


「我怎麼會摔下去呢?我離那懸崖遠遠的,等到她靠近崖邊,尋找那根本不存在的靈芝時,我上前推了她。


 


「她真的很信任我,把後背完全交給我了,到S的那一刻也沒想到——」


 


昭元如惡鬼一般笑得陰涼:「沒想到我會從背後推她一把,送她墜下地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21


 


我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的「長心親啟」四個字龍飛鳳舞,是譚雲之的字跡。


 


昭元的雙眼猛地睜大。


 


我攤開信件:「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師父去山崖前讓飛鴿送給我的信裡寫了什麼嗎?」


 


我將信遞到昭元眼前。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映入昭元眼中。


 


【長心,公主近日隨為師在水城救治時疫,行醫操勞,公主哮症發作頻繁。


 


【為師徹夜秉燭,為她在古籍中尋得根治此症的新方。


 


【水城如今藥材稀缺,新方送至你手,你需加急將此方中的「定息丸」煉制,好為公主緩解痛苦。


 


【水城瘟疫已經解決,此為大功。為師回京後會將此功勞記在公主名下,望長心莫怪。


 


【公主自小命途多舛,在宮中生存艱難,她既認我為師,我便願意為她的長姐、為她的母親,保她長生安穩。】


 


昭元本以為,是她的陰暗心思被譚雲之提前發現,所以寫信告訴了她另一個徒弟。


 


她S了師父,她做賊心虛,日夜懷疑那封信會成為她S人的罪證。


 


如今她的心腹大患、她以為的罪證終於被她拿到手了。


 


她看到那字字句句,

不為揭發不為詆毀,隻是一副根治哮症的藥方,是為她籌謀的日後。


 


22


 


昭元捧信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她假惺惺地哭了那麼多次,這一次終於流出了幾滴真淚。


 


為何我能看出她是真哭呢?


 


因為她的哮症發作了。


 


昭元的哮症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病,經過譚雲之仔細調養後,此症隻有在大喜大悲的時候才會嚴重發作。


 


昭元攥著信大口大口地喘氣,緊接著倒地,捂著胸口抽搐起來。


 


其實我袖中,就有按照師父藥方調制的「定息丸」,隻要我喂她吃下去,昭元就有救,還能根治此病。


 


但我不。


 


師父教我醫者仁心,蒼生平等。


 


但我知道,醫者仁心,可不該用在仇人身上。


 


我就這樣冷眼旁觀。


 


公主的袖中滾出一瓶我當日獻上的「長樂丸」,

這藥是能緩解她的哮症的。


 


她拼命伸手去夠,在即將夠到藥的那一刻,我一腳將藥瓶踩在腳底。


 


公主絕望地抬頭仰視我,我笑著道:


 


「當日我獻上的長樂丸,其實就是根據師父這副藥方改的,我隻是往裡面加了幾位能亂人心智的毒附子,將良藥換成了尋常人看不出的毒藥,否則公主的哮症早就根治痊愈了。


 


「公主大費周章要找這封信,其實一直都在你眼前啊!


 


「你S了師父,就不要指望師父的藥來救你。」


 


昭元痛苦地攥著信件,雙眸充滿血絲,她拼命向那墓碑伸出手,喃喃著:


 


「師父……昭兒好疼,好疼。」


 


從前這個時候,譚雲之都會喂她吃那特意制成糖丸的藥。


 


譚雲之不會再回應她了。


 


昭元親手S了她的救命恩人。


 


所以,她這條命,也不會再有人來救。


 


譚雲之的墓碑立在昭元的頭頂,那道悲憫的冤魂,此刻的目光必然如這墓碑一樣冰冷。


 


23


 


昭元S在了哮症發作。


 


我沒有處理昭元的屍體。


 


譚雲之的墓每日都有人來祭掃,到第二日時,昭元的屍體就被女醫救治過的病人處理了。


 


至於扔去了哪,我也沒去深究。


 


我身上的罪名洗清。


 


江家也終於擺脫了公主的威脅與恐嚇。


 


平靜的日子又回來了,但更添了幾分新鮮活潑的色彩。


 


大哥在兵部研制出了飛天炮,木鳶腹中被他安上了火藥,起飛到五裡內投擲炸藥,制敵效果奇絕,嚇得挑事的北狄人夾著尾巴派遣使者來和談。


 


飛天炮的圖紙我看了一眼,

當真是一團亂麻,整個兵部隻有傅簡看得懂。


 


他在我爹娘面前,笑稱自己是長康的解語花。


 


傅侍郎一臉臭屁:「沒了我,你大哥可怎麼辦啊!」


 


我笑看侍郎大人調笑,其實這句話應該是——沒了我大哥,傅簡可怎麼辦啊!


 


二姐跟隨珈藍國師在望星閣日日研究天象命理。


 


從前她的命運是在閨中本分待嫁。


 


學琴棋書畫是為了嫁得一個好郎君,天籟的歌喉是為了取悅未來的夫君,曼妙的舞姿也是為了取悅未來的夫君。


 


現在不是了。


 


二姐的歌喉,將在祈福大典上虔誠地為啟國求來福祉,她的身影不再被人以欣賞物品的目光凝視,而是帶著尊敬聖女的仰視。


 


昭元公主看不上的望星閣聖女使之位,卻是我為二姐費心籌謀才夠到的前程。


 


24


 


我繼承了師父的遺志,用她新制的定息丸救了千千萬萬的哮症病人。


 


我被太醫院破格錄用,成了皇宮中唯一的女醫,皇帝的頭風全由我來調養。


 


三年後,皇帝駕崩。


 


誰也沒看出是藥有問題。


 


誰也不知道,師父生前曾說皇帝的頭風在她手裡至少能保二十年壽命。


 


我雖鑽研了師父的所有醫書,但醫術不精,隻讓狗皇帝、哦不是,是英明的齊德帝,活了三年。


 


太子登基,傅簡本就是太子陣營的謀士,於是我大哥也跟著受到重用。


 


又三年,珈藍將我二姐推上新任女國師之位。


 


我和師父一樣,成了太醫院院首——啟國史上第二位女院首。


 


江家跟著風生水起。


 


很快,

昭元公主就被世人淡忘。


 


眾生忙忙碌碌,各有各的天地要闖,哪有工夫去記一個無功無德的公主呢?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