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失了憶,人也像個傻子。
我養著他,照顧他,絲毫不曾虧待過。
他說要報答我的恩情,不但待我關懷備至,連我家中孩子也視如己出。
但他恢復記憶後就離去,從此音訊全無。
等我再聽見他的消息時,是傳他大仇得報。
又因身份尊貴,恨不能徹底抹去不堪的過去。
而我,正是他要除掉的不堪過往。
1
我娘每年三月進山採茶,五月歸來。
她歸來時,被我撿回來的楊君羨正赤條條地與我圍著浴桶周旋。
楊君羨手中拿著水瓢,將將擋住他作為男人的「尊嚴」。
六目相對,我娘臉上毫無血色。
她一字一句:「康寧,
你玩兒挺花啊。」
我娘身邊跟著的丫頭問我:「娘親,什麼是玩得花?」
楊君羨臉上的笑容訕訕的:「沒想到,你,你連孩子都有了啊?」
……
我娘揪著耳朵把我踹到我爹的牌位前。
「康大生,你女兒出息了,趁我出門把男人領家來,你也不知道給我託個夢,這個家你是一點不管是吧?」
我捂著發燒的耳朵,睨了一眼牌位:「娘,你多久沒給我爹燒紙了,不給鬼燒錢,還想鬼幹活?」
我娘勾起一腳踢我屁股上:「少啰唆!給你爹說說,怎麼回事?」
說吧,說就說。
青城楊氏,百年望族,出過文官,也出過武官,皆是名垂青史的程度。
楊家四郎,能文能武,光風霽月,是全青城看著長大,
盼著成材的兒郎。
他傲氣,卻不驕縱,還很心善。
我初見他時是三年前,那時我在卓家做丫鬟。
卓家的少爺輕薄我不成,誣陷我偷了他的玉佩,甚至對我動了家法。
我被綁在長凳上,被卓雲松用鞭子抽打。
與卓家三小姐有婚約的楊君羨當日正在卓家做客。
他聽得聲響尋到後院來,恰好見我皮開肉綻,口吐血水。
混沌中我聽見一道清明有力的聲音說:「卓兄,你說這丫頭偷了東西,興許是家中遇到了什麼難處,我提議還是報官好,既不冤枉了她,也能服眾。」
「賢弟,我知你心慈,可家中出了偷竊犯,這一刻我若手軟,怕是不能以儆效尤。」
卓雲松說著,又欲抬手朝我打來,楊君羨身量高出他許多,右臂微舉就將他攔下。
卓雲松顯然不快:「賢弟,
這是卓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是卓家,更是天子腳下,她雖是下人,也是大梁子民,同受大梁律法護佑,卓兄妄動私刑,已然快要了她半條性命,勸卓兄到此為止吧。既然撞見這樁事,若卓兄不肯,愚弟隻能將此事管到底。
「隻怕是到頭來……會傷了楊卓兩家的和氣。」
楊君羨最後一句,語氣明顯冷下來。
一旁的卓雲清見狀,幫著勸了幾句,卓雲松才極不情願地丟開鞭子走了。
卓雲清又勸:「四哥,這滿地血汙,待會兒弄髒了衣裳,快走吧。」
楊君羨卻板著臉:「雲清,方才差點出人命,你卻隻關心衣裳。」
卓雲清有些羞赧,再三與楊君羨保證會為我請大夫醫治,楊君羨才極為不快地走了。
我畢竟是卓家下人,
他管不了太多。
當晚我便被卓家人草席一卷,扔在了獅子橋底。
三九的天,我娘把我背回家時,我就隻剩了一口氣。
2
我娘聽完我說的,倒吸一大口涼氣。
「他是楊家四少爺?楊家?楊家的四爺丟了,沒把青城翻過來?」
「娘,這事說來話長。」
為了採茶便利些,我們一家早在一年前就搬到了青城相鄰的曲水縣。
曲水縣依曲水而建,那日大雨,我從鎮上賣茶回來路過河灘想洗幹淨腳時,正見到浮在水上的楊君羨。
他應是從青城的上遊順流漂下來,一路上磕磕碰碰弄得渾身是傷,最要緊的是後腦的一個血包,大夫說是造成他暫時失憶的原因。
我等楊君羨醒來後就隻身一人進青城去。
原想給楊家報個信,
哪知楊家正在辦喪事,辦的竟是家主楊大老爺和楊君羨的喪。
我不過是給門口的家丁提了一下楊君羨的名字,就差點被丟出來。
憑我在卓家當牛做馬那些日子,我隱約覺得這家八成是鬧出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趴在城東茶樓聽了一嘴,我才知道楊家這幾日發生的事在青城早就沸沸揚揚地炸開了鍋。
雖沒有一個敲定的版本,但坊間眾說紛紜,最炸裂的一版當屬楊家二叔那房謀財害命,制造楊君羨落水失蹤的意外,想獨吞家財。
楊君羨失蹤隻是第一步,卻沒想到很快就一石二鳥,楊家家主因楊君羨的事氣得一命嗚呼。
這還不算完,與楊君羨有婚約的卓家不肯解除婚約,竟有意順水推舟把卓雲清託給楊仲明。
這才真成了酒樓茶館裡傳得最響的一個橋段。
我想起在卓家時見過楊君羨幾面,
他與卓雲清都仿似很相投,給外人一種佳偶天成的感覺,因而我也不信卓雲清會移情別戀。
我寧可是卓家的意思,卓雲清隻是被逼無奈。
可我託人送去信,獅子橋下卻沒有等來卓雲清。
等來的是兇神惡煞帶人來拿我的卓雲松,好在我早有防備,並未在獅子橋下自投羅網。
我在橋邊的一家客棧的空房裡,把這幕清楚地看在眼裡,再將這些日子聽來的串聯起來,得出一個結論——楊君羨暫時不能送回青城。
至少我應當等他恢復記憶後,讓他自己來定奪此事。
我娘聽完後站著的身形搖晃了幾下,扶住一旁放香火供果的桌案才勉強站穩。
「若你說的是真的,我們拿什麼與那些高門大戶抗爭,無論楊家還是卓家,一個指頭就能摁S你。」
「娘,
我有什麼辦法,他救過我。」
我娘一下子抓住重點:「他救過你,就能讓你幫他洗澡?」
「不是。」我的兩隻耳朵飛快燒起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他傷到了頭,不光失了憶,腦子也不太好用了。」
3
當我發現楊君羨不光失了憶,還像個十來歲的孩子那般,言語和神情間都透著一股恍惚和慢半拍的執拗時,我難過得幾個晚上沒有睡好。
那可是楊君羨啊,非但傲月清風,才高八鬥,還是十裡八鄉人人稱道的孝子、善人。
是他提議每月初一十五開倉放糧接濟窮人,領著青壯男子改修河道,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和莊稼。
也是他召集青城的富賈設了「善緣會」,為失了家庭的婦人提供一筆重拾生路的本錢,或為被遺棄路邊的孤兒尋個好人家,讓青城不至於餓殍遍地。
青城所有活在社會底層的窮苦百姓,
難說沒有受過他的施恩。
就連我也領過他親手遞過來的米粥,更因為他路過時的幾句話撿回一條性命。
像我這樣蝼蟻一樣的人終日都在為生計奔波發愁,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與他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我並不奢望能離他這般近,不過是盼著善人有善報,因而見不得老天這般作弄他。
我樂意把楊君羨拾掇得幹淨俊俏些,他在我心中就是月亮那般高潔,青竹那般雅致,潤玉那般俊美,但免不了村裡幾個半大的孩童見他神智恍惚愛逗弄他。
我娘氣得咬牙:「殷家的趁我不在竟敢欺負到你們頭上來,有娘生沒娘教的玩意兒,我明日就上門去給楊家少爺討個公道。」
我的鼻子連著眼睛皆是一酸:「娘,您不生氣了?」
我娘轉頭朝我爹一望:「當初我連小六的事都忍下來了,
不過是又多一雙筷子的事,你這愛管闲事的毛病與你爹一個樣,我這一肚子氣等我下去後找你的S鬼爹好好發作發作。」
我破涕為笑,趕緊起身開門出去。
院子裡一身月白長袍的楊君羨正蹲著拿一枝細竹條在地上寫字,小六隱在他的影子裡,兩條羊角辮映在地上,像一隻肥頭大耳的蛐蛐兒。
「有什麼能什麼……」
「有錢能買酒,無錢可買香。世事何時足,康寧是日長。」
小六撅著屁股,拍手叫好:「啥意思?」
楊君羨抬起頭溫和一笑,見我出來,站起身來滿臉堆著笑。
我瞧了瞧地上那兩行蒼勁的字,雖然我也不懂是啥意思,但看懂了「康寧」二字。
我娘把小六喚走洗澡,晚風徐徐的院子裡隻剩我與他。
三個多月的相處,
我與楊君羨已經不算陌生。
平時裡我炒茶或是去鎮上賣茶,他就在家裡將菜園子的土翻一翻,該收的菜收進來,又撒新種。
做農活是我現教給他的。他雖記不得自己是誰,可體面與教養好像是刻在骨子裡的,他總有辦法不弄髒自己的衣裳,而且做起來有條不紊。
他記得一些詩句,會吟給我聽。
我像吃了細糠的山豬,常常感動得熱淚盈眶。
次日若不忙著生計時,我倆也會在院子裡乘一會兒涼,如此刻這般。
但今日院子裡雖隻有我倆,但實際上屋裡是四個,加我爹一共是五個。
氣氛稍微有些別扭,楊君羨湊上來說:「阿寧,搓背真的好疼,但我下次不會再躲了。」
我板著臉:「還有下次?那幫小鬼用松墨汁潑你,也不知道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