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笑了笑:「下次知道了。」


 


原來心智真的會讓一個人的面相發生細微的改變。


 


從前的楊君羨是個光風霽月如天上皎潔的星辰照到普羅大地上的翩翩公子,他如今失了記憶,心智也退到了孩童般,笑起來時常顯得憨厚。


 


瞧得我心口疼。


 


我說:「快回屋早些睡吧。」


 


「阿寧。」他在後頭忽然叫住我,「小六喚你娘親,沒想到你……竟有孩子了。孩子的爹呢?怎麼……怎麼沒聽你提過?」


 


我不確信現在楊君羨是否明白一個獨身女人帶著個孩子意味著什麼,因而我也沒打算太細致地回答他,便隨便說道:「負心人,不提也罷。」


 


4


 


新採的青葉到制成茶拿到集市上是個耗時耗力的過程。


 


曲水鎮的茶葉算得一絕,

家家戶戶的女子基本都採茶,採來的茶被鎮上的商人收走,再花錢僱我們去作坊裡制茶。


 


我和我娘每年總有一兩個月顧不上回家,吃喝都在城郊的作坊裡,到新一批茶葉出來後領完錢再走。


 


往年我們是把小六帶在身邊,但因為多個人多口飯,僱主會在我們的工錢裡扣下一兩銀錢。


 


楊君羨聽說後就主動應下照顧小六的差事,他本說:「不如嬸子和阿寧都在家中休息,這般下勞力的差事讓我一人去便好,我雖不會,但勝在學得快,我一人說不定能做完你倆的事。」


 


我娘聽得笑出來:「做茶是細活,從來都是女人做,沒聽過哪個男人會做,倒不是說少爺做不成,隻是人家僱主也不要一個老爺們兒呀。」


 


楊君羨被我娘笑得臉上泛起淺紅,他道:「嬸子,我不是什麼少爺,您和阿寧都別再這麼喚我。」


 


我的確沒找到對楊君羨合適的稱呼,

青城那檔子事一出,我更加不敢叫他的真名。


 


不過天天叫著少爺也別扭,我和我娘相看一眼:「少爺大難不S,必有後福,就叫……」


 


小六不知從哪冒出來:「就叫不S吧,祝你永遠不S。」


 


我娘擁著小六笑得前仰後合,我從小六搖來搖去的兩條羊角辮的光影裡看去,楊君羨似乎極期待地在等我開口。


 


「往後就叫少爺為阿福吧。」


 


我和娘剛到鎮上沒多久,一日春嫂趁大家圍在一起吃午飯的時間過來喊我:「寧妹子,方才我家那口子來給我送東西的時候提了一嘴,說看見你家小六村頭村尾地找人幹仗呢,雖然小孩子之間打鬧,但你家小六素來潑辣,我尋思還是與你說一聲,怕是事情鬧大。」


 


「怎會鬧大呢,阿寧家不是還有前些日子撿回來那個阿福看著呢嗎?


 


說起楊君羨,鄰裡幾位婆姨總會露出奇怪的神情,言語間也隱晦帶有些不清白的意味。


 


知道楊君羨有些呆傻時,更是笑話我許久。


 


習慣了指指點點與冷言冷語,我自明白春嫂話裡的意思,當日就趕回了家去。


 


到家時已近傍晚,夕陽剛要西下,餘暉照進稀疏的籬笆牆頭。


 


我瞧見一大一小牽著手從門裡出來,像要去開闢一個江山般,走得步伐堅定。


 


小六雖隻有五歲,卻比一般孩童懂事早些,聽她一本正經地對楊君羨訓著話:「待會兒你就記住,你是我爹,不管那些王八蛋如何說,你就是我爹。」


 


楊君羨如今就算呆,氣質上也未比當年遜色多少,尤其是他走起路來輕微帶風,挺拔威儀,很難讓人把他當個痴子。


 


可偏偏他望著小六一臉虔誠:「記住了,

你是我爹。」


 


「什麼我是你爹?!你是我爹!」


 


「喔喔,我是你爹。」


 


我跟著兩人到了村口,那裡已經等了七八個半大孩子,竟還有兩三個生面孔。


 


顯然是在約架,不過小六這邊顯得勢力單薄了些。


 


我駐足在一棵老槐樹背後,聽得前方起了一陣哄鬧,一個小孩大笑起來:「不是要把你爹叫來收拾我們嗎,你爹呢?」


 


小六把楊君羨往前一推:「你們眼瞎啊,沒看見我這麼大個爹嗎?」


 


小孩笑得更大聲:「這不是你娘前些日子拾回來的野男人嗎?怎麼就變成你爹了?哦,我知道了,你娘本領大,現給你掛了個爹。」


 


我剛想露頭出來,就見站在前頭的楊君羨忽然揪住那帶頭起哄的屁孩衣領,將他拎了起來。


 


「沒教養的小混賬,欺負個女娃算什麼事?

小六說了我是她爹,聽不明白嗎?」


 


「虎子哥,我娘說這男的腦子有問題,是個痴子。」


 


一瞬的凝固後,原本起了些懼怕的孩童忽然爆發出一陣哄笑:「原是傻子呀。


 


「康小六你就愛吹牛,找人充爹至少找個好人吧,如何找個傻子來?」


 


我瞧見小六蹲下去,再起來時手上不知何時握著塊磚石,照著笑得最大聲的腦袋就砸了去。


 


小六是我一手養大,她的脾氣我最是清楚,她的力氣我更是清楚。


 


此刻我雖也怕賠錢,可我心裡又覺得實在解氣。


 


見了血更催化矛盾,幾個孩子都朝小六撲來,好在楊君羨人高馬大,將人都擋了開去,沒分寸的拳頭和石子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小六把人砸流血了,我來賠錢,不服的回去盡管把爹娘叫來,我倒要瞧瞧是什麼樣的父母能教出你們這幫嘴上失德的稚子。


 


「另外……」楊君羨的語氣忽然變得森冷,「給你們爹娘帶個話回去,小六和她娘親都不是你們能隨意編排的。若再讓我聽見,定不饒恕。」


 


這些孩童都是光腳在田間地頭野大的,大約不知道什麼是懼怕,但這一刻我分明瞧見他們仰望著楊君羨時露出了畏懼的神色。


 


我躲回樹後,瞧著小六蹦蹦跳跳地跟在楊君羨身後。


 


「哇,阿福,你方才可真威風。


 


「不如你就真的做了我爹吧?」


 


楊君羨在前頭笑了笑,月白長衫在盛夏的風裡輕輕揚起。


 


「得問問你娘親同不同意。」


 


5


 


我到家時,楊君羨有一瞬的錯愕。


 


彼時他剛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擺好一壺茶,屋裡竟傳來小六朗朗的讀書聲。


 


「人之初,

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我娘說,小六早就被我慣壞了。


 


一個女娃,三歲時就敢去田裡捉泥鰍,別的孩子被鵝撵得滿村跑,她能掐住鵝的脖頸提著甩三圈。


 


爬最高的樹,摸最深的魚,打最離譜的架,把我娘氣得滿口粗話。


 


別人的娘罵到家裡來時,我娘又扯著脖子與對方吼:「你家養的什麼兒,爬個樹也爬不過,打個架也打不過,你有什麼資格來與我叫囂,都是我家小六子的手下敗將。」


 


固然我和我娘都互相埋怨對方把小六慣著了,固然我也覺得小六一天天大了太撒野了總也不好,可人長大後要經受的悲苦也實在太多,快樂的年歲便就那幾年。


 


我到底是不忍心掐斷一份天真的快樂。


 


但當我聽見小六能讀《三字經》時,心中的訝異亦是難以名狀。


 


小六從小就是個奇女子,而楊君羨能讓這奇女子開口念書,也算是個奇人。


 


楊君羨問:「阿寧,你如何這麼早就回來了?」


 


我胡亂編了個理由,就說東家給我們漲了工錢,我娘讓我先回來照顧小六。


 


楊君羨二話不說,起身進了屋,再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盆水:「制茶時炒青捻青都很傷手,我瞧村東頭的王嬸一雙手滿是舊傷,就說是年輕時炒茶弄的,小六聽了很難過,說她娘親的手是世上最好看的雙手,不能弄壞。我昨日去鎮上買了一盒女子用的香膏,聽說現在很流行,抹在手指上不出兩日就會恢復容光。」


 


我起初沒笑,聽到「恢復容光」時笑了,伸出手在夜色中正反瞧了瞧:「我這手做了十幾年的活,早就磨得不成樣,哪能恢復什麼容光,果然傻子和孩子的錢最好騙。」


 


楊君羨冰涼的手忽然握上來,

將我的手帶著一同浸進溫水裡,拇指在我的十指間輕輕撥弄,小聲說:「阿寧的手多好看,養一養會養回來的。」


 


我有一剎那的失神,楊君羨此時此刻的語氣和神情絲毫不像個痴子。


 


楊君羨看我一眼:「阿寧說我從前是個少爺,那我可有虧待過你?」


 


我搖頭:「不曾。」


 


他松了口氣:「那就好。我生怕是自己有權有勢的時候不是個好人,把你給欺負了。」


 


我忍俊不禁:「你若是個壞人,我可沒這闲工夫拾你回來照顧。」


 


楊君羨把我的手從水裡撈起來,輕手輕腳地沾了些他說的香膏,均勻細致地抹上。


 


我忽覺不對勁:「阿福,為何你從來沒有提過要我把你送回去?」


 


楊君羨道:「從來沒有人來尋過我不是嗎?如果不是家中突遭變故又或是根本無人期望我回去,

阿寧定不會留我下來。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或許已經替我打探過了。」


 


我在他腦門上點了點:「有時我真的恍惚,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楊君羨撓了撓頭:「我不傻,不都是阿寧在說我傻?我隻不過記不得過去的事罷了。」


 


也對,楊君羨隻是反應比從前慢了些,不如從前看著風光鮮活,實際能分五谷,能辨是非,我怎能說他傻呢?


 


我笑了笑:「阿福說得是,往後我再也不提這個字了。」


 


「阿寧,我們家可有闲錢?」


 


我愣了愣:「就咱們這個日子勉強能對付三餐,哪來什麼闲錢?不過茶商那裡結了工錢的話能有二三兩銀子吧,怎麼了,是什麼地方需要錢?」


 


楊君羨把我扶到院子的椅子上坐下,眼裡蘊著月亮投下來的細碎光芒:「你看,你和嬸子每年那麼辛苦採茶做茶,

就得這二三兩銀子,多的錢是讓茶商掙了。不如我們拿點錢出來,包一個小一點的茶園,先是給他們供原葉,有些積蓄後我們就買進些鍋爐和器具,你和嬸子有手藝,也可以教我,若忙不過來時也可以僱街坊鄰居,然後我們再聯絡鎮上收茶的商販,這些年想必你與嬸子也多少認識些人,如此一來,辛苦上幾年,把這些事都釐清上路,生意也就做起來了,你和嬸子就可以不再那麼累,外出拋頭露面的事交給我一個男人來就好。」


 


我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楊君羨,他侃侃而談的樣子,是那麼好看。


 


此刻的他瞧來,已沒有當初醒來時那麼呆笨,我意識到楊君羨頭上的傷或許在慢慢好轉。


 


他是風光無限的楊四郎,即便沒了記憶也懂得基本的生意經,倒是不奇怪。


 


而他所談的其實也曾經在我腦中盤算過,無奈孤兒寡母還拖著小六,

生活的瑣碎佔據了大半的光景。


 


總是有個念頭,卻從來沒有落到實處。


 


楊君羨進屋一趟,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塊玉佩:「阿寧,明日把這個拿到鎮上問問能當多少錢?當來的錢我們就去物色一處茶園,不耽擱,說做就做。」


 


他手裡是塊方形祥雲紋玉佩,我從前見他時都是掛在腰間,把他撿回來時被握在手上,未免招搖,他醒來後我就讓他收在了枕頭下。


 


直覺告訴我,這塊玉佩很貴重。


 


我搖頭:「你的想法可行,但這玉佩不能動。其實我這些年偷偷存了些錢,是想做自己的嫁妝,既然要做生意,是可以拿出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當著楊君羨的面說「嫁妝」這兩個字,有些難為情,甚至不敢看他。


 


在卓家受苦受累兩年,工錢倒是沒少,加上有時主子大方丟來的賞賜,

除卻拿給我娘的開支,我自己手裡還有二十兩左右。


 


二十兩,大概也能包下一塊小一點的茶園。


 


楊君羨果然笑了,他一笑就像黎明的天邊起了一團火焰,明亮耀眼。


 


他說:「既是阿寧的嫁妝,自然不能動。這玉佩乃身外之物,就算有什麼特殊意義,那也是過去的事了,阿寧,成事者絕不拘於小節,他日我們掙了錢再去贖回來就好。」


 


楊君羨目光灼灼,看得我無所適從,腦子一熱,伸手接過了他遞來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