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仿佛已經看到日子將要好起來,楊君羨聲音裡不自覺地帶著喜悅:「答應了。」
「那我改口叫爹了?」
「嗯?」我蹙眉轉身,「康小六,不嫌丟人是吧?」
楊君羨拉著我,雙頰微紅:「孩子鬧著玩,叫什麼都隻是個稱呼,無妨,無妨。」
無妨?
我剛想說話,楊君羨就念叨著,「書都背會了嗎?背來聽聽。」轉身進了屋。
我娘從僱主那裡做完工回來,我和楊君羨也在鄰村的茶山談好了一塊園地。
與其說是茶園,不如說是荒山。
這讓躊躇滿志的我和我娘還有楊君羨都有些犯難。
楊君羨說:「不要緊,萬事開頭難。」
我娘說:「然後就會一直難。
」
楊君羨又說:「世上無難事。」
我擠出一絲苦笑:「隻要肯放棄?」
即便我和我娘吃慣了苦,看事情不怎麼樂觀,但埋頭做起活來仍是絲毫不懈怠。
不出半月,在我們的辛勤耕耘下茶種鋪遍了山。
等待新葉生根發芽是個漫長的過程,這過程裡我們的日子過得更加緊巴了。
吃飯時我和我娘將肉都夾進楊君羨和小六的碗裡,楊君羨又給我還回來。
我板著臉說:「不吃喂狗。」
他懸在半空的筷子頓了頓,將肉夾到小六碗裡。
過兩日桌上隻見青白二色,再也見不著肉,楊君羨夾起一塊土豆對小六說:「你就把這想象成肉,肥瘦相間。」
自打楊君羨帶著小六舌戰鄰村群娃並且成了她的教書先生,小六對楊君羨可謂是五體投地,
真把土豆當作肉搖頭晃腦地吃得高興。
我在廚房收拾,楊君羨不知什麼時候來的,我一轉身險些與他撞上。
他眼疾手快在我後腰上託了一把,將將把我穩住,站定時我才意識到我和楊君羨的身子正以一個曖昧的姿勢貼著。
分開時,我倆的臉像極了兩個熟透的果子,不敢看彼此。
「那個……你幹嘛?」
「阿寧你來。」楊君羨把我牽起往外,在門檻上坐下來,我才發現他手裡拿著玉佩,「這是怎麼回事?」
我編了個謊:「還能怎麼回事?鎮上那些當鋪都不識貨,隻願給二十兩,我沒舍得,就將自己存的錢拿了出來。」
「那不是你給自己存的嫁妝?」
「嗐。」我尷尬地揮了揮手,「什麼嫁妝,不過說說,我這個年紀,
還拖著個孩子,哪嫁得了什麼好人家?」
來上門說親的,對方不是老得能當我爹,就是缺胳膊少腿兒等著去伺候,來人哪次都是被我娘罵罵咧咧地撵出去。
我娘不到三十就守了寡,她比誰都清楚一個女子獨自拉扯孩子的不易。
但她比誰都堅韌,從來不哭,最多也隻是嘆氣問我是否後悔。
我搖頭:「是否認了後悔就能改變?若不能,後悔有何用,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就要接著往下走。」
我娘在我腰上狠狠掐一把:「S倔的勁兒,活該你倒霉。」
6
「誰說嫁不了好人家?阿寧這麼好,值得這世上最好的。」
楊君羨認了真,一臉篤定地說。
我笑了笑:「阿福,是否你也覺得當今女子一定要嫁人才算好?」
楊君羨愣了愣,
大抵沒想到我會問出這個。
畢竟男婚女嫁是這世上再正常不過的事,若不婚嫁,在世人看來才是腦子有問題。
這問題若問從前的楊君羨,他才華橫溢、見多識廣又思想新穎,想必能像做文章一樣回答出個一二三,問現在的楊君羨,多少有點為難他了。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聽得他說:「若嫁了人阿寧是幸福的那麼就該嫁,若還不如一個人的時候幸福那便不該嫁。」
「何為幸福,何為不幸福?」
「我能想到的給一個女子幸福,那就是她嫁給我以後她仍是她,她的人格沒有因為夫家而被淡化,她不必做我的附屬,不必因為衣食住行裡任何一條而受諸多約束,我能有多少自尊自由,她便能有多少,若我愛她,我便隻愛她,不再有其他人,我們永遠對彼此坦誠,永遠做彼此的知己。」
我詫異得說不出話來,
心底微微惋惜,楊君羨這麼好的人,誰若是嫁給他簡直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隻可惜卓雲清不懂得珍惜。
「阿寧,我說得不對?」
我搖了搖頭:「那若我此生選擇不嫁,你會不會同其他人一樣覺得是我沒人要,又或是名聲差?」
楊君羨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你一個女子拖著個孩子生存的確不易,選擇不嫁人又何錯之有,錯的不是你,錯的是那些自己過得不幸還非要把自己的不幸加諸他人身上的人,在別人的傷口裡找慰藉,實則卑鄙低俗。阿寧,日子是自己過的,他人如何說無須在意。」
楊君羨算是說到我的心坎上了,我更是因為太不在乎他人如何說,才將日子過成了這般。
「阿寧,這玉佩明日還是拿到鎮上換些銀子回來,二十兩便二十兩吧,小六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又那樣瘦,
清湯寡水的日子如何過得?」
我接過玉佩:「如何過不得?我不會虧了小六,咱們仨委屈些時日也無妨。這玉佩就當已經當給我了,往後賺了錢你還是要把嫁妝還我。」
楊君羨想了想說:「送給你也是可以的。」
我笑道:「我可不稀罕。」
楊君羨仰起頭來,眼裡閃著光。
初夏時,我和楊君羨在茶園裡搭了個棚子,為的是夜裡值守,免得讓山上下來的牲畜毀了剛發芽的新茶。
白天我和我娘輪番當值,夜裡便由楊君羨來。
一日晚上小六在被窩裡把我推醒:「娘,你聽,外頭好大的雨。」
我翻了個身:「你是沒見過大雨?」
「不是,娘……」小六趴到我肩上,「我爹該被水衝走了。」
被擾了好夢本就心煩,
一聽小六胡言亂語更加煩,我坐起來揪她的耳朵:「你哪來什麼爹?」
話音剛落,我娘手裡捧著蓑衣神色慌張地推門進來,我一拍腦袋翻身起來:「壞了,少爺!」
我披著蓑衣一路狂奔到茶園,雨水混著溝壑的泥像泛起的洪波從山上往下衝來。
我顧不上渾身湿透,跑到山腰看見我們搭好的棚子早就被風雨打垮了,而楊君羨也不見了蹤影。
我心底頓時亂作一團,心道這楊君羨怕不是跟水結了仇,從青城順流下來,這又是被衝到了哪裡去?
我又往山上追了一段距離,腳下忽然一滑,整個人摔趴下去後由於抓不到著力點,順著茶山的溝壑被雨水和泥漿往下衝去。
我心道是完了,卻忽然被什麼東西在腰上重重一攬,將我整個人騰空拉起。
等定睛一看,才看見是楊君羨一手吊在就近的一棵樹上,
一手就這麼把我抱了起來。
兩個泥人,騎在一根樹幹上,眼前剛一擦幹,又被衝刷得模糊一片,無論如何也瞧不清彼此。
我一把抱住楊君羨,禁不住又哭又笑:「阿福,你沒事啊,嚇S我了……」
楊君羨被雨水泡過的身子又硬又冷,更像是被泡傻了,好一會兒都一動不動。
直到他伸出手來在我臉上抹了一把,小聲說:「阿寧,我沒事。」我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我忘了,從前的楊君羨能文能武。
望著樹下滿園的狼藉,我的眼淚更加忍不住:「阿福,你說我的命怎麼這樣苦?曲水縣何時下過這樣大的雨?我的嫁妝,嫁妝啊……衝到哪裡去了……」
雨小一些後,我是被楊君羨背回家的。
他說:「阿寧,都怪我,若我不提出要種茶,今天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我抹了抹眼淚:「這事與你何幹,你還能讓老天爺不下雨?」
小六撲過來問:「娘,往後咋辦?」
「咋辦?明天起早些,我們去護園子,你也別偷懶,知道沒?」
小六猛點頭,羊角辮在我臉上掃了掃:「娘,我可以不吃肉。」
我破涕為笑:「咱們是得好一陣子沒肉吃了。」
這場雨讓整個曲水縣的茶山都損失慘重,不少人笑話我娘由著我胡來,說我好高騖遠又眼高手低,不但得罪了從前的東家,還賠了家底。
我和我娘帶著小六重新收拾了茶園,把衝毀的土又再攏好,數著家裡壓箱底的銅板,連我娘也勸:「阿寧,要不還是算了吧,去老板家做工是穩賺不賠的事,咱們這個家再經不起這樣的事了。
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小六想。」
我如夢初醒,站起來四處尋:「小六呢?」
我方想起這些天收拾茶園,顧不上楊君羨和小六在何處,這兩人似乎從早上就看不著人,要到太陽落山才回來。
我扳了個小板凳坐在院中等著,到夜深時才聽到籬笆牆外有說有笑的聲音。
楊君羨穿著一身月白的粗布長衫,將一個洗得發白的袋子斜挎在肩上,小六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在見到我的一刻笑容凝固。
「娘,我先去洗洗睡了。」
糖葫蘆被強塞進楊君羨手裡,小六跑得一溜煙。
楊君羨笑盈盈地朝我走來:「阿寧,我們……」
見到他們無事回來,懸著的心剛放下,又莫名升起一股煩躁:「阿福,能不能不添亂?這個家已經亂成了這般,
我不是讓你看好小六別亂跑嗎?我這邊要擔心茶園,回來還要擔心你們去了哪,就不能安安分分地讓我少操一份心嗎?」
「阿寧。」楊君羨臉上的笑容斂了斂,「我和小六不會讓你操心。」
「什麼叫不會讓我操心,你倆,一個孩子,一個……」
我忽然說不下去,楊君羨有幾分尷尬,補充道:「傻子?在阿寧眼裡,我始終是個傻子?」
我有些難堪,像被人說中了心底的隱秘處。
楊君羨高大得像一面牆,澄澈又帶著兩分委屈的目光把我看得無地自容,我垂著頭,想快些結束對話:「早些睡吧。」
然後顧不上楊君羨是否受傷,我跟小六一樣跑得灰溜溜。
我鑽進被窩裡,小六還在玩手指,我在她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又把阿福拐到哪裡去玩了?
」
小六嚷起來:「娘,你下次能不能不要不分青紅皂白,爹和我在你眼裡便是這麼不靠譜?」
我恨得咬牙:「我說了多少次,別隨便叫爹,他不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