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我沒了聲音,小六似乎有些得意:「娘,阿福喜歡你,你是真看不出還是假看不出?」
我愣了愣,然後拍在小六身上的巴掌更用力了些:「我跟你說過,阿福從前是萬裡挑一的人,不是我們這樣的人能打得起主意的。有朝一日他若恢復了記憶,立馬就會回到屬於他的地方,我不會妄想那些不該想的,你也不要想。」
小六嘟囔兩句以示不滿,然後翻過身不再理我。
我又問:「你們這幾日幹嘛去了?」
問了好幾遍,她才不高興地打發我:「阿福去鎮上幫人抄書掙錢了,掙了錢買了茶苗。」
我愣了愣,才想起剛才楊君羨進門時長衫上的確有兩處墨點。
「成天把人當傻子,
傻子知道為你著想,傻子寫的字書院搶著要你能嗎?」
「康小六,想挨揍你就說。」
7
我起得早,然而我娘告訴我楊君羨起得更早,天還沒亮就往茶園去了。
我快步跟過去,看見挽著衣袖和褲腿的楊君羨拿著鋤頭,一點一點地從腰間的袋子裡摸出茶苗種下去。
我在柵欄邊偏頭看著這一幕,豐神俊逸的楊四郎即便滿身的泥濘,周身也像是在發光。
直到看得眼前一片模糊,我才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把茶苗全部種上已是傍晚,楊君羨與我一前一後地走出茶園,將一枚碎銀遞給我。
我狐疑地看著他:「你這是給人家抄了多少書?」
「還欠著呢,書院預支了一個月的酬勞給我,這下咱們家頓頓都能吃上肉了。」
我看著楊君羨修剪得光禿禿的指甲縫裡沾著泥,
又想到小六說他前些日子天天跑去書院幫人抄書,眼前這雙清秀幹淨的手好像什麼都能做似的。
我接過錢大步往前走,心裡卻不是個滋味。
楊君羨追上來問:「阿寧,我能掙錢,你為何卻像是不開心?」
我不知該如何說,我想說自己並沒有把他當傻子,又有些欲蓋彌彰。
「少爺,你本不必做這些。」
他本該風光無限,在那高堂上潑墨揮毫,一覽眾山。
是我這些日子被闲適安逸的時光迷昏了頭,錯把青城的楊四郎真的當作了阿福。
我有些擔憂地望著他:「你還是要盡快想起從前才好。」
楊君羨愣了愣:「阿寧是要撵我走的意思?」
「你總不能一輩子待著這裡吧?」
「若我就想一輩子待在此地呢?」
楊君羨臉上再次出現了傷好後剛醒來時那副執拗的神情,
眼裡卻不光是執拗。
我甚至感覺他將要說的話就在嘴邊了,一旦說出來,我與他之間就不能再如從前一樣自然相處。
我搖搖頭,走得更快了。
他的腳步在後頭,離我很近,卻始終沒有更近一步。
楊君羨應知道我不喜歡強硬,不喜歡一切意料之外。
我們回到家時,在院門口先看見了愁眉苦臉的小六,再進到院中,看到我娘也面露難色。
望向楊君羨時,甚至帶著一點歉意。
我打眼往屋裡瞧,一個清瘦的男子從裡邊走出來,臉上堆滿笑意:「阿寧,我回來了。」
我後背微涼,腦子裡轟然一聲。
楊君羨、我、呂靖康剛好站成一條直線。
若此時一箭射來,剛好可以把我們仨穿成一串兒。
氣氛凝固了短短一瞬,
小六委屈巴巴地跑來抱住我的腿,眼淚花都冒出來了:「娘,你不是說我沒爹嗎?他……為何他說是我爹?」
我低頭在小六肩上拍了拍,小聲說:「娘騙了你,他的確是你爹。」
小六的第一反應竟不是走向呂靖康,而是回頭看楊君羨,若說此時還有誰比我更尷尬,隻能是小六了。
畢竟她撵在楊君羨屁股後面叫了好些時日的爹。
晚飯吃得別提多尷尬,我家就三條長凳,我娘坐一條,小六非要和楊君羨坐一條,我便隻能和呂靖康擠一條。
我娘端著碗一言未發,但我看見她偷偷瞄我爹的牌位了,與她目光相接的一瞬,我仿佛聽見她老人家的心聲:「不如立馬讓我S了,S了就不尷尬了。」
燭火下,楊君羨的臉前所未有地白,呂靖康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就在呂靖康把帶來的雞腿夾進我碗中時,楊君羨也夾了個翅膀遞過來。
「阿寧,多吃點。」
「阿寧,你瘦了。」
小六咂巴的嘴忽然不咂巴了,呆愣愣地看著我的碗,呂靖康笑盈盈地把另一隻雞腿夾給她:「小六也多吃點。」
我把雞翅夾給我娘:「娘,您多吃點。」
我娘看我的眼神帶著刀子。
飯後我娘帶著小六去隔壁虎子家串門,臨走時楊君羨主動提出同行,屋裡就剩我和呂靖康。
他挽起袖子到灶臺前洗碗,一邊洗一邊道:「阿寧,想來你是已經遇上了合適的人。」
我苦笑搖頭,心道若論合不合適,楊君羨比呂靖康還要不合適些。
聽說呂靖康科考順利,朝廷已經將他任命在京郊的樵縣做官。
雖隻是個縣官,
但樵縣畢竟靠近京城,又聽說他現在拜在太守陳常門下,是陳常的得意門生。
也就是說呂靖康雖出身寒微,起點不高,但將來往高處走的步子並不會很慢。
他當初把尚在襁褓中的小六交給我的時候,的確許諾有朝一日出人頭地會回來接我們去享福。
我不過是可憐小六生來就沒有娘親,對呂靖康的話並未太放在心上。
我與他算是自小一起長大,我爹欣賞他滿腹詩書又謙遜有禮,對父母雙亡的他格外照顧。
隻不過我爹是明白人,知道他若是平步青雲的一日定然瞧不上我,所以並未對我二人之事有任何囑託。
病床上我爹幹脆收了呂靖康作義子,我和呂靖康從此兄妹相稱。
哪知他去鎮上讀書沒兩年就抱回個孩子,我娘氣得要拿刀砍他。
我所有的憤怒和鄙夷都傾巢而出,
對著呂靖康一通打罵。
罵過後,無奈的現實總要面對。
我娘不肯松口,反而是我抱著小六答應了。
若說我曾對呂靖康起過什麼不該有的念想,也就是在那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
我娘罵我豬腦子,我抹幹眼淚說:「先是你和爹看走了眼,才會讓呂靖康添了這份堵。呂靖康滿腦子名利,不像是會善待孩子的人,若是個男娃還好,可偏偏是女娃,若沒人可憐落入這世道是會任人糟踐的。我若不知道就罷了,沒見過這孩子就罷了,偏偏知道了,偏偏就抱在手上,我狠不起這心腸。」
我娘問:「你個未出閣的姑娘,若帶個孩子以後怎麼嫁人?人家就算知道孩子不是你的,也會傳成是你的。」
「傳成是我的,總好過傳成是您的。」
我娘愣了一瞬,操起門邊的掃帚就追著我打。
總之,小六就這麼養下了,看著她被我養得日漸圓潤,笑容甜美,我的心上也像釀了蜜,對我娘說:「呂靖康那廝假仁假義八成是不會回來接孩子的,反正我也不想嫁人,她長大後就喚我娘,我給您送終,她給我送終,如此甚好。」
「……」
我娘再次愣了,操起手中的鐵勺追著我打。
8
呂靖康雖然假仁假義,倒還沒到喪盡天良的地步。
他做了官,這次是回來接孩子的。
他不光想接小六,還想接我娘和我去樵縣。
小六滿含期待地問我的意思,我到底是沒忍得下心告訴她我非她親生的娘親。
在她看來呂靖康雖然遠不如楊君羨當爹合適,但總歸是血濃於水。
路過的鄰裡都要往我家探個頭來感嘆一句:「康嫂子,
你這下好了,寧兒總算盼得負心漢回來,也算是有個歸宿。」
我娘卻像是也高興不起來。
呂靖康住進楊君羨住的屋子,楊君羨便住到了茶園的棚子裡。
我連著好幾日不見他,就連他何時走的也沒與我說一句。
我在家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娘見我開門往外走,喚了我一聲,不無憂心地問:「去找阿福啊?」
「啊……」我望向天邊,那看得到摸不到的雲就像我此刻心裡的愁緒,剪不斷,理還亂。
楊君羨不在身邊,我總覺得心裡空。
我娘把我拉到一邊,小聲道:「樵縣去不去,呂靖康安的什麼心我們姑且不論,你與楊家四少爺的確是不合適的,娘知道你安分守己不會有不該有的念想,可我覺得他好像不是那麼回事,且不說他現在腦子還壞著呢,
若有天好起來了,你的處境就難堪了,不如趁著呂靖康回來,你有這個強硬的理由推拒了楊少爺。」
我耷拉著臉:「還要如何推拒,別人都搬到山上的棚子裡了。別為難他了,他頭上的傷好了說不定自然就走了。」
我這麼說著,腳步還是不自覺地往外走。
到了書院門前,我又猶豫起來,像我這般大字不識幾個的人,書院的門頭就像一面照妖鏡,照出我的真實相貌,是個淺顯粗鄙的婦人。
我自覺即便如此,假仁假義的偽君子呂靖康也配不上我。
可要遐想青山一樣的楊君羨,我又差得遠了些。
如此想著,我又想打道回府,方一轉身,一旁的巷道內忽然傳來聲響。
「你作甚?」
摻著怒氣的質問,是楊君羨的聲音。
「這一手字的確寫得漂亮,
再漂亮又如何,一張值幾個錢?聽說是個落了難的少爺,落難也就罷了,腦子還有點問題。就你這般,待在康家混吃混喝不覺得丟人?」
「我如何丟人?阿寧收容我照顧我的人情,我是會還的,況且我也掙了錢交給她,比起你,我光彩多了。」
「你怎敢與我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