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楊君羨發出一聲輕笑:「我是不敢與你相比,比不起,我不會丟下阿寧孤兒寡母一去就是五年,對男子來說前程固然重要,妻子孩兒更重要,你可想過這些年阿寧一人在家的日子如何過?她要挨多少闲言碎語?你怎忍心讓一個為你生下孩子的女人受這般苦?」


 


楊君羨這話一出,輪到呂靖康笑了。


 


他的笑帶著一些豁然開朗,似乎了解到楊君羨並不知其中的內情,勝負欲更強了些。


 


「你也知道阿寧是為我生養孩兒的人,你還好意思與她勾勾搭搭拉拉扯扯?即便腦子壞了,難道禮義廉恥都不講嗎?」


 


我捏緊拳頭,剛想現身去罵一罵胡作非為的呂靖康,卻聽得楊君羨說:「你嘴巴放幹淨點,我與阿寧清清白白,若說我曾對她有過什麼念想,那也是我見她遇見了負心人,想要照顧她們母女。聽說你封了官,要接她們母女去樵縣,

若你是真心改過要待她好就罷了,若你敢讓她和小六受半分委屈,我一定不饒!」


 


呂靖康冷笑幾聲:「傻子,勸你識趣些,早點離開。」


 


我的視線被一半的牆擋著,隻看得見楊君羨一半的面容。


 


他高出呂靖康一截,白皙的臉上浮著慍怒的紅暈,與呂靖康每說一句話都在克制著自己,這讓他咬緊的臉頰上筋骨分明。


 


我想起我娘說的話,又想到既然楊君羨已這般想,便將錯就錯吧,於我和他都好。


 


因而我便轉身離去了。


 


當晚楊君羨果然沒有回來。


 


我把小六哄睡後未立刻躺下,熄了燈的房裡伸手不見五指,卻聽得房門「吱呀」一聲響。


 


我警惕地拿出火折子點上,看見呂靖康站在屋中,神色有一絲慌亂。


 


我冷著臉道:「敢偷黑摸進我的屋子,

嫌命長了?」


 


呂靖康臉上訕訕的:「阿寧,從前種種是我不對,等我們去了樵縣,我一定加倍補償。你把小六照養得這麼好,她喊你一聲娘,又喊我一聲爹,我與你的情分這輩子都斷不了的。我與幹娘說了,等我穩定下來,我們就在樵縣把婚事辦……」


 


不等呂靖康把話說完,我捂著胸口做出嫌惡的表情。


 


「阿寧,不舒服?」


 


我搖頭:「聽你說話有點惡心。」


 


呂靖康登時變了臉色:「你就這麼不待見我?那你待見誰?那個傻子?」


 


「你嘴巴幹淨點,再喊一聲傻子,我把這燭臺塞你嘴裡。」


 


「我叫他一聲傻子你就這麼不樂意,他還敢說你倆之間清白?」


 


「清不清白,何須對你說?」


 


呂靖康笑了笑,

朝我走近兩步,眼裡的光忽然變得陰鸷:「康寧,我知道他是誰。」


 


我此刻的臉色大約不太好看,呂靖康從鼻子裡冷哼一聲,「我也是聽旁人說的,說青城楊家走失了一位少爺,如今楊卓兩家懸賞白銀百兩在尋這位少爺。阿寧,你寧可過窮苦日子也不把他送回去領賞錢是因為什麼?


 


「你喜歡他,而現在楊家是二爺當家做主,楊四郎又是嫡子,這些世家大戶的恩恩怨怨各有千秋卻又大同小異,我猜那懸的百兩銀不是賞,而是楊四郎的買命錢吧!」


 


在呂靖康的笑聲裡,我周身都冷了冷,小聲說:「沒有的事,我看你是瘋了。」


 


「我瘋沒瘋,回去路上到青城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9


 


我答應呂靖康隨他一起去樵縣。


 


我娘知道後又去找我爹坐了一晚上,出來的時候雙眼通紅,

見了我就嘆氣。


 


她大約也知道,跟著呂靖康沒我多少好日子,可又是她親口告訴我楊君羨非良人。


 


出發前,我們娘倆坐在院子裡,相顧無言。


 


我望著昔日那塊楊君羨用木棍寫字的空地,發了一晚上的呆。


 


第二日在小六的歡聲笑語中,馬車踏上了路程。


 


行了一天,我們到臨近沣水的驛館休息,晚飯過後我就帶著小六回了房間。


 


我以為呂靖康不過是喜歡強人所難罷了,而楊君羨正好激起了他的勝負欲,他就算再壞良心,總不至於害我與小六。


 


哪知是我高估了他。


 


蒙面人闖進房裡亂刀砍在被褥上的那一刻,我和小六剛好翻窗跳下去,將一切都看了個清楚。


 


我抱起小六剛要逃,後頸忽然一痛。


 


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反綁著扔在野外,

小六同樣被綁在我身下驚恐地瞪圓了眼睛看著我。


 


篝火燃起的大樹後,呂靖康正在與什麼人討價還價。


 


「說好了三十兩,為何又加到五十?」


 


「呂大人,我等雖然做這等營生,但也怕遭天譴的好吧?你為了榮華富貴,僱我們S妻棄女,實在畜生不如。將來雷劈你的時候,我們也怕被連累,所以得加錢。」


 


呂靖康心煩地罵了一句什麼:「給,處理幹淨點兒,別留後患。」


 


「放心吧,呂大人。」


 


我聽見馬兒離開的聲音,把小六藏到身後。


 


一隻帶著汗味與銅臭的手不客氣地把我從地上揪起來,取下我嘴裡的布條:「可惜了這樣一個美人兒,做了鬼也怪不得我,呂大人是被陳太守看上的人,而他在老家有孩子的事讓人家陳小姐知道了,所以急著回來S你們滅口。」


 


「求你,

放了孩子。」


 


男人搖頭,大掌突然放到小六的腦袋上,嚇丟了我半條命,哪知他隻是輕撫了撫說:「你倒是個善良的女人,這孩子非你所生,若不是為了她,你的命也不必丟。」


 


他說完就站起來背過身去,吩咐左右,「動手吧。」


 


在小六的哭聲裡,黑衣人朝我們舉起砍刀,我把小六護在懷裡,等著身體被四分五裂。


 


哪知四下忽然一靜,有什麼東西穿破竹林呼嘯而來,「叮」的一聲,黑衣人拿砍刀的手頓時血流如注。


 


我趕緊抱起小六躲到一邊,才看清了騎馬趕來的是五個人,為首的白衣如一道帶著寒霜的凜冽月色,不是別人,正是楊君羨。


 


呂靖康重金請的S手身手必然不會差,一番打鬥,楊君羨這邊也沒佔著多少優勢。


 


我看見楊君羨的胸膛挨了對方重重一腳,整個人仰翻在地,

頭重重砸下。


 


他嘔出一口血,又拿劍起身,血染在他月白的袍子上,如被潑上鮮紅的墨,刺眼而悽厲。


 


對方的招式出奇地快,在我瞧來隻是無數翻湧的光影,等我再定睛時,楊君羨的劍直直地刺穿了那人的手腕,將其釘在樹幹上。


 


他拔劍又要再刺,同行的男子勸住了他:「阿福兄弟,人沒事就好,若鬧出人命麻煩就大了。」


 


男子有意無意朝我看來,楊君羨仿佛也意識到了般,扔了劍跑向我,幾乎沒有遲疑地把我和小六一並抱在了懷裡。


 


小六畢竟是孩子,這麼一折騰說是被嚇破了膽都不為過,被楊君羨一抱立馬「哇」的一聲哭出來。


 


馬背上,我抱著小六,後背貼著楊君羨的胸膛,驚魂未定:「你怎麼會趕來?」


 


「這幾日我結識了京城來的黃飛兄弟,闲談時聽說陳常太守新擇的乘龍快婿正是樵縣的縣官,

姓呂。我便立即趕回來想告訴你,路上撞見嬸子朝官府去,我才知道你已經隨呂靖康走了,便又馬不停蹄地追。」楊君羨的聲音越說越涼,「我真是低估了那個呂靖康,他竟因為攀附權貴要害你和小六,有朝一日我一定讓他血債血償。」


 


我緩緩呼出一口氣,本該有萬語千言對楊君羨說,忽然又不知從何說起。


 


其實我猜到呂靖康反常,所以那日進城本是想打聽打聽,無奈並未探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回去後呂靖康摸黑進我屋子時我就起了疑心,又見他提起青城楊家眼裡直冒血光,令我何其陌生。


 


我總覺得他哄我帶小六去樵縣另有圖謀。


 


之所以答應跟他走,是擔心他揭發楊君羨就在曲水的事,另一面又擔心他有壞心,會害我娘也一同著了道。


 


臨行前我給了娘一封信,讓她到正午才打開,

若她那時看見就去報官,我與小六應當剛到沣水。


 


若時運好些官府肯管,快馬加鞭趕來我與小六就算遇險也還有救,若隻是我多慮了,我也準備了一枚碎銀與官爺賠個不是。


 


總之一切都是賭,卻沒想到賭來的是楊君羨。


 


小六從我懷裡抬起髒兮兮的小臉來,眼淚滴答滴答地流:「娘,那個壞人說我不是你生的對嗎?」


 


我僵了僵,抬手將她的眼淚擦幹,小聲說:「不重要,總歸我是你娘親就對了。」


 


到家後已是夜半,我娘第一時間把熟睡的小六抱走,屋裡就隻剩我與楊君羨。


 


經此一劫我也嚇丟了一半的魂,路上不過是在小六面前故作堅強罷了。


 


楊君羨將手輕輕落在我肩上,小聲說:「你在發抖。」


 


上一次這麼怕,還是在卓家,差點S在卓雲松手上那次。


 


巧的是兩次都是楊君羨把我救了下來。


 


「嗐。」我苦笑搖頭,「我不是鐵打的,也會害怕。」


 


我剛一說完,楊君羨就抱了過來。


 


燭火微弱,我與楊君羨幾乎瞧不清彼此,他站著,我坐著,我的臉剛好貼在他的腰間。


 


寂靜處,我終於讓自己放心地哭了出來。


 


我提出要從曲水縣搬走,我娘舍不下那片用我嫁妝換來的茶園,爭執不下時是楊君羨笑盈盈地出來調停。


 


他說讓他留了一命的S手會把已經得逞的消息放出去,呂靖康回去樵縣就要赴任,隨後不久就該準備與陳小姐的婚事,短時間內應當不會顧上我們。


 


就算發現了,樵縣到曲水山高路遠,為了他好容易得來的富貴,應該會選擇先把此事瞞過去。


 


就算他再打主意,楊君羨說他也有法子保護我們。


 


說到這裡時,楊君羨的目光沉靜而又堅毅,像變了一個人。


 


茶園收了新茶,我和我娘採了二十來筐,春嫂幾人也跟著來幫忙,楊君羨抄書掙來的碎銀剛好付了他們的工錢。


 


楊君羨白日在書院抄書,夜裡回來跟著我學制茶,做得有模有樣。


 


新茶制好,之前答應收茶的老板卻不肯要,我和我娘看著僱人用板車拉到鎮上的茶葉傻了眼。


 


「康大娘,寧姑娘,我就是一收茶葉的,隻要茶好我就收,先前是答應了你們茶做好了全要,可是……你們得罪的是鎮上最大的茶商趙老爺啊,他放了話,我收來的茶出不掉啊。」


 


楊君羨與小六從書院回來時,見到板車上原封不動的貨,聽我說了原委,他氣定神闲地招呼小六洗手吃飯。


 


傍晚時,他坐在院子裡,

我走過去時見他腳邊有一小爐火,火上拿陶瓷的盅煮了水,細長的手指捻了些茶葉來放進茶碗。


 


他輕挽衣袖,動作輕柔如蜻蜓點水在粗糙的器具間來回,卻是頗有講究,是我從前在趙老爺的茶廠偶然見過他招呼客人時那一套。


 


溫杯、潤茶、衝茶、出湯、分茶,我看得呆住,楊君羨把分好的一小碗茶湯遞過來。


 


我接過去抿了一小口,一股子淡雅的清香竄遍唇齒。


 


茶賣不出去,我雖不動聲色,但心裡還是發愁的,可看楊君羨似乎並不急躁。


 


他出生優渥,不懂世間疾苦我並不怪他。


 


可看著他喝了我打算賣錢的茶,還是有一絲肉痛。


 


轉念一想,賣不出去的話還不如喝了,隻是我粗俗慣了不愛喝,淡淡看他一眼轉身回了屋子。


 


但這杯茶卻給了我靈感,第二日天還未亮我就推著車出了門,

曲水縣趕集,我到集市上給人泡茶喝。


 


來往行人,不論行頭,我皆笑容滿面地拉著他駐足嘗一杯。然而茶葉終不是百姓消費的東西,即便我已經將價錢折半,仍是看兩眼便走的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