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幹脆在集市尋了一小塊地方,支個牌子擺起茶攤,納涼喝茶一文一位,可以從我出攤喝到打烊,若在別處有營生,中途離開回來了還能再續上。
第一日賺了三文錢,除卻開支與我的辛苦,倒賠五文。
我便下決心先不回家,把路途省下來,跟著許多做小買賣的婦人一起擠在集市尾的棚子裡。
她們三更就起來張羅,有的甚至不眠不休從幾裡外的菜地摘了菜來,我幫著她們打理爛菜葉,天明時幾個嗓門大的也幫著我吆喝賣茶。
遇上那種想白喝還想調戲我幾句的漢子,我們又一起罵。
錢是掙不著幾個,隻不過給疲乏的日子生出了些樂趣。
有天茶攤上忽然來了兩個書生模樣的人,一下子管我要了十碗。
我連忙解釋:「兩位相公,
一文一碗,可以隨便添。」
那掏錢的人笑容滿面:「姑娘莫為我考慮,我就要十碗,待會兒下學的時辰我和我的同窗們再過來,你到時點人頭便是,多出的我另加錢。」
壞了。
望著兩人飄然離去的身影,我自心底暗嘆一聲,書院的人怕是認識楊君羨。
即便我認為自己靠雙手吃飯不丟人,可若楊君羨覺得丟人呢?
果然晌午時一群書生信步走來,我自當中一眼就瞧見了楊君羨。
楊君羨身上的氣度一點不輸其他人,相反短短幾步裡,我的眼睛隻望見了他。
自從那日沣水他揮劍救下我以後,我在他身上再也瞧不出從前呆傻的神情,沒有細問是因為茶園裡的瑣碎拖著,我對生計以外的事都無暇關心。
我低頭倒茶,本想裝不認得他,哪知他竟自然地走過來端起我倒好的茶碗一一給客人遞了過去。
那些書生低聲耳語輕笑我都聽見了,臉一紅小聲說:「你幹嘛?」
他斜身靠著推車,拿起桌上的蒲扇悠悠扇起來:「吃苦受累不把我叫上?」
他語氣溫軟,與現在的天氣不太適宜,風撲面來,我卻覺得更熱了。
「好茶!」
「阿福兄,你家茶園子裡種出來的茶果然不一般吶。」
「哪裡,與他一個大男人有何關系,想來是那位娘子制茶的手藝高。」
「這茶不輸我家裡十兩銀子一兩的碧螺春吶,妹子你家還有多少這種茶都拿來吧,咱們書院的人一起給你包下了。」
我驚詫地看著楊君羨,登時明白過來是他搞的名堂,想要與那人推讓解釋不必這般做,哪知我剛要說話,一隻手在暗處把我握住了。
楊君羨笑著與那人說:「明日我送到你府上來。
」
待人都走後,我瞧著手裡那枚沉甸甸的銀子,仿佛做夢般。這一年多的辛苦約莫隻有我和娘還有楊君羨知道,盼著一片茶生根發芽,到制成一朵朵的茶餅,仿佛是盼著一個孩童在自己的教養下成才。
守著茶園的日子,既難熬又充滿期盼,好在一切都有了回應。
見我開心得笑個不停,楊君羨在旁邊長松一口氣:「還以為你會生氣我自作主張。」
「我又不傻,怎會和錢過不去,你有這人緣,我們就能放放心心種茶了,離當初說的又更近了一步。」
我埋頭收拾碗碟,楊君羨把我拉回來:「所以你……」
「我什麼?」
楊君羨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仿似有點不樂意,可嘴邊又掛著淡淡的笑意。
好一會兒他搖了搖頭,似有些無奈:「反正你是吃苦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寧願睡在爛棚子裡也不回家,除非我找來對吧?」
我愣了愣,不知楊君羨如何知道我睡在集市的棚子裡,有種做虧心事被當場揭穿的感覺,隻能硬著頭皮:「對。」
「你呀你。」楊君羨叉著腰,咬著牙,手指頭就差沒戳在我的鼻尖上了,「我那天該早告訴你的,我自有法子。哪知道我不過兩天沒回來,你就……」
我睨他:「你又不是第一天認得我,我把嫁妝都搭進去了,一天也等不得。哪怕是擺茶攤一文一文地掙,我也要掙回來。」
「行行行,你都對。」楊君羨笑了笑,把車子從我手上接過去。
我走在他後頭,日落的光妥帖地照下,他忽然轉頭問,「阿寧,你開心嗎?」
我摸了摸口袋裡銀子的形狀,點點頭:「開心。」
10
我把掙來的銀錢分成幾份,
付清赊欠的工錢後又買了更多的茶苗回來。
除卻存下來的,多的錢我用來給娘、小六還有楊君羨做了幾身衣裳。
白日幾乎看不見楊君羨的人,我在茶園忙完回來時又見他在窗邊教小六寫字。
小六懂事了不少,她大抵覺得叫爹再也叫不出口,從此就喚楊君羨作「叔」。
不論她如何喊,楊君羨都是笑意盈盈的。
我總覺得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長,眼前寧靜柔和的泡影,始終沒舍得戳破。
一日我累得在茶園的涼棚裡睡著,迷迷糊糊間覺得自己被人抬高了起來,睜開眼發現自己上了楊君羨的背。
他的步子沉沉,走得穩又慢。
「楊君羨,那首詩怎麼念的?」
「哪首?」
「你寫在地上那首。」
楊君羨沉吟一會兒,
朗聲念起來:「有錢能買酒,無錢可買香。世事何時足,康寧是日長。」
我的臉貼在他硬朗的肩頭,甚至聽得見他胸腔裡的震動。
自從有了楊君羨,再平淡疲乏的日子都很安寧,但又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日子總透著時日不長的感傷。
「你要走啦?」
我問出這話時,楊君羨的步子明顯頓了頓,接著「嗯」了一聲。
我笑了笑:「太好了,少養一個人。」
他也跟著笑:「這麼久以來,辛苦你啦。」
自沣水回來後,我再也沒在楊君羨臉上看到過屬於阿福的神情。
他眉宇間的氣度不是一般人可比擬,大抵又因想起了青城所發生的事,令他眉眼間添了許多沉重的風霜。
他不說,我不問,相互賣著關子,不過是不希望一切結束得太快罷了。
我曾在一天半夜時見過那個從京城來的黃飛來找楊君羨,
二人在籬笆牆下低語。
我知道他有許多事要安排,甚至可能要做一些很危險的事,當初那個朗月清風的楊四郎是S了,如今的楊君羨再也做不回那個澄明慈悲的少年郎。
他應要去拿回本就屬於他的東西。
「阿寧,枕頭下我為你留了足夠的銀錢,過日子不必太節省,別苦著自己。茶園的事最好是僱人做,嬸子和小六都需要你,別拼命。集市那個爛棚子不是你該睡的地方,除非你想讓我疼S。我要你好,要你餘生都再也不吃苦頭,記住了?」
我揉了揉眼睛,小聲說:「楊君羨,幹嘛說得像訣別一樣?我們就算是不再見面了,你往後在哪裡大富大貴了我也一樣高興。」
楊君羨卻沒接茬,自顧自地繼續說:「還有姓呂的那畜生,你不必顧慮,隻管帶著小六過好日子,他找不上門來的。買你茶葉的叫葉明秋,
算我的好友,往後若遇上什麼困難就去葉府找他。」
縱有百轉千回,最終我也隻應了一聲「哦」。
良久,我才意識到楊君羨背著我走了好久,早應該到家的路一眼望去卻還在茶山的腳下。
「楊君羨,你一直帶著我在山腳下轉圈?」
楊君羨的腰背打得溜直,月色照得他的耳廓泛著薄薄的紅暈,在前頭輕咳兩聲:「想多陪你一會兒。」
楊君羨大約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讓我在傷情時還能笑出來的人。
「那你放我下來呀,背著不累嗎?」
「哦。」
我從楊君羨背上下來,抬頭望他,心疼不已。
他本不該淪落此境,他有萬千善,世間卻有萬萬惡。
我的心在他成為「阿福」時碎過,又在他做回楊君羨的一刻再次碎了。
天雨大不潤無根草,
我們都明白,與其剖開傷口舔舐,不如自渡。
千言萬語我終也隻說:「祝你順利,不順利也沒關系,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可以再養你的。」
話一出,氣氛就凝了,我有些尷尬地低下頭去。
哪知楊君羨忽然就抱了過來,手抬起我的下巴,溫熱的唇覆蓋上來。
下嘴不輕,很急切,似壓抑了許久的。
我起初有些無措,畢竟這是我的第一次,但楊君羨看來也不像是很有經驗,把我啃得有些疼。
我抓著他肩上的衣服捶了他一拳,他微微一頓,松開我後眼裡微紅的情欲逐漸消退:「阿寧,對不起,我沒忍得住。」
我揪住他的衣領,踮腳主動親上去。
忍不住的又豈止楊君羨一人?
11
楊君羨走了沒多久當初那個把我拒之門外的茶老板就找上門來,
重金與我訂了三年的茶。
看著留下的幾枚銀錠,我娘覺得不可思議。
我一邊收銀子一邊笑得合不上嘴,夜裡一人時又覺得感傷,楊君羨說的不願我吃苦原是這般認真。
但他一去就毫無音訊,我偶爾去集市上都打聽不到來自青城的任何消息。
青城楊家,平靜得有些反常。
兩月後,一個驚得我徹夜難眠的消息傳來:陳太守的乘龍快婿呂大人橫S在了去京城赴命的路上。
聽說S狀極其慘烈。
「姓呂的那畜生,你不必顧慮,隻管帶著小六過好日子,他找不上門來的。」
我反復琢磨楊君羨這句話,越想心裡越沒底。
半夜我起身去翻楊君羨留給我的東西,除了一些銀子什麼都沒有,但那枚玉佩竟不見了。
我娘聽後同樣驚得許久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兒才道:「呂靖康畜生不如,S一千遍萬遍都不解恨,隻是怕影響了楊家少爺的前程。」
我娘說的,也正是我所憂心的。
我不光憂心楊君羨,我還擔心小六,哪知有日我看見小六跪在我爹牌位前嘀咕,走近了聽得她說:「您老人家可一定要保佑我楊叔平安無事,楊叔是頂天的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