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把茶園擴大了些,在旁邊蓋了個木板房作制茶的作坊,場地雖小,設備也簡單,但僱的都是遠近極有經驗的婦人。


 


我比鎮上的茶廠開的工錢要高出一兩銀,在我的茶園做工還能省去路途勞累,且不誤家中農活。


 


有了穩定的銷路,還有鎮上書院那些學問人的宣傳幫襯,不出一年,我的茶傳遍曲水。


 


葉明秋為我描畫了包裝的式樣,親筆寫下「福寧茶」的字樣,從此我的茶成為文人墨客間來往饋贈的佳物。


 


掙來的錢我用來翻修了家中小院,給小六報了學堂,餘下的存進匣子裡。


 


當初二十兩的「嫁妝錢」,如今越存越厚重。


 


我與楊君羨於窮困時的一個美好憧憬,終成為現實。


 


隻不過到如今,物非人也非。


 


我有了些名聲與身家後,旁人對我的舊事似乎都忘懷了,

當初拿出來議論我的「罪名」——未婚先育與撿拾個男人回來養的事忽然都不再是事,上門議親的人不少。


 


就連葉明秋也為我介紹了一家書香門第的公子,我把剛倒上的茶碗從他面前收回來,他滿臉堆著笑:「康老板,這就要撵我啦?」


 


我睨他一眼,又把茶碗給他推回去:「葉公子沒事的話就多坐會兒,我有事就不陪你了。」


 


「康寧!」


 


葉明秋對著我的背影道,「別等了,楊君羨大約是不會回來了。」


 


我於衣袖中握緊拳頭,淡淡道:「誰說我在等?我現在有自己的生路,又不缺錢花,幹嘛要尋個男人給自己添堵?我那幾十畝茶園不需要我嗎,我可沒時間去侍奉公婆伺候相公,再者說我也有女兒,更不想為誰生孩子。」


 


「康寧,你就嘴硬吧,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


 


「那又如何?」我回頭看著葉明秋,「既然你了解,又何須多言?」


 


若來人不是楊君羨,他即便貌比潘安也好,腰纏萬貫也好,於我來說都不是對的。


 


楊君羨那廝,甚至沒有給我一個承諾,一個約定。


 


不過他當真以為我看不出他無聊做的那一切?


 


我隻是不知道他是在什麼時候又是以怎樣的心情把家裡年久失修的東西都進行了修繕縫補。


 


有日我發現院子的籬笆牆在每一塊竹片之間都用麻繩加固了一層,院中那兩張坐起來就搖晃的石凳也不再搖晃,吃飯時咯吱作響的三條長凳的腿被修整齊平,灶臺那道時常堵塞嗆得我和我娘一臉煙灰的煙囪也清理了,小六的書桌裡整整齊齊放好了許多紙張和砚臺……


 


我光是想一想他高挺的身影在夜深人靜時專注地做著不需要被我知道的這一切,

就夠我在每一個等待的日子裡慢慢回味,慢慢難過。


 


如此怎麼不算承諾和約定呢?


 


「我不過是受人所託,終人之事。」


 


葉明秋用略帶傷懷的語氣說完這句話後拂袖走了。


 


深秋時,家中忽然來了客,不是別人,正是卓雲清。


 


從我離開卓家起到現在也不過三四年多時間,昔日的卓雲清是玲瓏剔透溫婉姣好的少女模樣,今時今日瞧來面容雖未大改,卻透著疲色與滄桑。


 


我沒有刻意打聽,倒是知道她最後是與楊仲明成了婚。


 


「四哥他……」


 


她口中的四哥便是楊君羨,我一聽這名字整顆心都提了起來,臉色不比卓雲清好得到哪裡去。


 


我握緊石桌的一角,又不敢輕易打斷她。


 


「當初你送信來,

不是我告的密,是我哥哥他發現了,怨不得我。」


 


我一聽她還在為當日舊事尋借口,立即煩躁起來:「說到底你還是把他看得不夠重,對你來說家世身份固然重要,可這世上還有比得過楊君羨的男子嗎?看你這般模樣,想必楊仲明是待你不好的。」


 


我一提楊仲明,卓雲清就滿面驚惶:「他,S了。」


 


我驚了驚:「怎麼回事?」


 


「四哥他回來報仇了。」


 


「楊君羨在哪?」


 


「二叔他們都被S了,楊家散了。」


 


卓雲清答非所問,我才發現她像是受了刺激,昔日盈盈秋水的眼睛此刻隻剩兩片空洞。


 


我激動起來:「楊君羨在哪?」


 


卓雲清呆愣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掩面哭起來:「二叔他們是報應,他們想S了老爺和四哥獨吞家產,哪知四哥被你救起來了。

我們都沒有想到四哥並非老爺親生,他不是楊家人,他是身份更尊貴的人……狼子野心,終是害人又害己……」


 


我急得站起來:「你絮絮叨叨之前就不能先告訴我楊君羨在哪?」


 


「別等了,他不會回來的。」卓雲清看著我輕蔑一笑,「從前他是楊四郎時你們就是雲泥之別,現如今更是一個天一個地。」


 


我極輕地呼出一口氣,聽這意思楊君羨是平安無事的。


 


「楊君羨的生母是當今長公主,生父是已故的骠騎大將軍林撫,當初長公主未婚生下他時林撫將軍就戰S沙場,太後為了護住公主的名聲,悄悄把他送出宮交給林撫的好友也就是楊家老爺,這些年楊老爺一直把楊君羨視如己出,給了他嫡子的待遇,你明白了嗎?


 


「你是不是根本打聽不到楊君羨的消息?

那是當然,因為這世上再也沒有楊君羨了,但你可以去打聽打聽現如今風靡長安的洛楨世子何許人。」


 


卓雲清方才還一副失魂落魄可憐兮兮的樣子,可嘲諷起我來卻振振有詞,眼裡轉哀傷為得意,「他如今大仇得報,已經在準備與丞相千金的婚事了。」


 


卓雲清走後,我又在院中坐了一會兒。


 


想著往昔一點一滴,回味卓雲清的話,再聯想到葉明秋那日說的那句沒頭沒腦的「受人之託,終人之事」,不覺遍體生寒。


 


楊家那些人曾把楊君羨逼到S路,他毫不留情地S回來是理所當然。


 


可我又不能抑制地感覺害怕,無法把舉起屠刀的楊君羨和記憶裡溫潤的君子聯系起來。


 


他的身份遠超出我的預料,當日葉明秋受他託付而來,大有讓我識趣知難而退的意思。


 


可笑的是我還傻傻地為自己的專情而感動。


 


楊君羨不是呂靖康那樣小人得志的敗類,但又與呂靖康有相似處,那便是如今的身份地位再容不下這段不堪過往。


 


就算他容得下,那位丞相千金也不可能容下。


 


我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跑回屋子開始收拾東西,我娘和小六不知所以地站在門外看著,問我發生了什麼。


 


不提就罷,提起甚傷,我三兩句與我娘說完了事情的因果,我娘立即領會到事情的嚴重性,午夜時分就與我趕著牛車出了門。


 


出曲水的時候我娘依依不舍地望向茶山的方向,豈止她難舍,我亦是難過極了。


 


那可是我流了多少汗與淚的地方。


 


然而我的難過隻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因為剛出城不久就遇到了攔路客。


 


來的有四五個人,均著黑衣蒙著面,二話不講朝著我們就要出刀。


 


我亮出包袱裡白花花的銀子:「各位好漢,

若可饒我們性命,這些身外物全拿去便是。若各位難以交差,懇求隻取我一人性命,老人孩子無辜!」


 


說罷我朝著幾人重重磕了幾個頭,在我娘和小六的痛哭聲裡,我也忍不住淚雨滂沱。


 


一陣沉默,沉默中還夾著輕笑和耳語,似在笑我不自量力。


 


萬念俱灰時,忽傳來一個極不耐煩的聲音:「怎麼又是你這娘們兒?!」


 


12


 


關於兩次被刺S都遇到同一個S手,這孽緣叫人感慨又無奈。


 


多年後我和李春山望月對飲時仍會時不時相互嘲兩句。


 


我道感謝他的不S之恩。


 


他道多虧我幫他金盆洗手。


 


當年他是個小頭子時,收了呂靖康的錢來取我與小六的性命就動了惻隱之心,所以才會告知我真相。


 


後來他被楊君羨威脅永遠別再出現,

他逃到另一個幫派繼續做刀尖舔血的營生,沒過多久就又再遇上我這一單。


 


那晚,李春山極不耐煩地揭開面罩,眼裡燃著血光,像一尊高大的惡羅漢。


 


善惡一念間,在其他人的屠刀對準我的時候,李春山血洗了所有人。


 


那一日一夜的路途對我們來說,簡直是末路狂奔。


 


我望著滿身滿臉都是血的他心驚肉跳,除了謝謝二字實在不知說什麼。


 


他整個人如發夢般,仿佛自己都不信自己做了什麼,好一會兒才說:「罷了,既是這般,就一起逃吧。」


 


這一逃就逃了兩年。


 


我不再沾茶的營生,在西北邊境的普文開了一家小酒館。


 


這裡地勢偏僻,來往的胡人居多,漢人軍隊即便過境,也少有把目光放到這個窮鄉僻壤,因此這幾年的日子過得清苦但還算寧靜。


 


我娘做廚子,小六跑堂,我做掌櫃,李春山則做起了鏢師。


 


他一臉兇相,來往西北時總會在我這裡駐足停頓,久而久之都知道這家酒館是他在罩著,一般的匪徒不敢打主意。


 


李春山每次風塵僕僕地來,我都會為他溫上一壺好酒,切一塊肥瘦相間的風幹肉,再把這些日子為他做的衣裳鞋墊都交給他。


 


他喝酒,我算賬,任憑時光流淌,我們從不問對方的心裡是如何一番滄海桑田。


 


興許當初要我性命的人早就把我忘了,可我始終沒有從噩夢中醒過來。


 


這一次來,李春山似有話講,看著我吞吞吐吐好幾次,我從櫃臺走過去坐下來,問道:「兄長可是有話要說?」


 


這些年李春山走鏢有個規矩,總會避開京城的鏢,卻唯獨這一次接了個他無法拒絕的鏢,所以這次從京城回來,

我反倒有些擔心他。


 


京城的風雲詭譎,不是身處邊關的我能想象的。


 


李春山放下酒杯:「我的確是聽說了一些事,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當告訴你。我這次去往京城,接觸了昔日江湖上的朋友,闲談時提起朝中的秘聞,聽說當今皇上與長公主之間的關系很是緊張,其中牽扯到派系黨爭,我們推斷京城不久將會掀起一場風雨。提到長公主就不得不提她與林撫將軍所生的洛楨世子,我才知道當年丞相千金與他成婚前突然暴斃了,沒多久丞相也垮臺了,一場政治鬥爭本沒有什麼好說,我想告訴你的是坊間都傳洛楨世子始終在尋一女子,甚至尋到過曲水鎮的茶園裡。」


 


我周身涼了涼,極不自然地「喔」了一聲。


 


「京城都知道這些年洛楨世子借各種巡訪的機會,都在找這個女子。」


 


李春山一邊說,一邊瞧著我的臉色,

大抵是見我臉上興致淡淡,尷尬地笑了兩聲,「惹妹子不高興了,怪我,怪我。」


 


我低頭絞著衣袖:「他應當不會想到我在此地,不然我還是換個地方吧,隻不過東躲西藏也不是個辦法,從曲水到普文,小六和我娘好容易習慣,哎……」


 


「寧妹子,當年我便已告訴了你僱兇要S你的人是丞相並非洛楨世子,可你仍是怕了那樣多年,躲了那樣多年,知道他一直在尋你,怎麼你反而更憂心?小六分明告訴我你從前是很喜歡他……」


 


我起身轉回櫃臺,也就阻止了李春山再說下去。


 


那句喜歡,仿佛在說上輩子的事。


 


千帆過盡,青山並不是山,而人也非良人。


 


李春山走後,好長時間都未再來。


 


走江湖的人很容易過了今天沒有明天,

我算著日子竟過了一個秋冬,不免擔憂。


 


一個風沙彌天的日子,酒館裡來了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多年不見的楊君羨。


 


他的隨從趕走了店裡的客人,還把住了店門,本就不大的鋪面隻剩我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