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曲水一別我生生怕了數年,怕的時日長了人反而疲了,今時今日見了,無端生出些破罐子破摔的孤勇來。
因而瞧著他在角落喝茶,我視若無睹地打著算盤,屋外的北風大作,像極了心底晦澀的嘶鳴。
好一會兒他才說:「我知道你不願見我,即便我掘地三尺把你找到也不能如何,可找你成了我的一個執念,我本來有很多話想與你說,見到了,反而不知該從何說起。」
時間像淤積的泥沙,經年累月,在我和楊君羨之間豎起一道屏障。
無話可說的豈止是他。
想了想我說:「這壺茶算我請客,他日若還想喝了,你來我仍請客。」
「阿寧。」他抬眼望過來,語氣中有極淡的委屈,
「隻能如此了?」
「若不然還能如何?」
「你要知道,若我狠下心腸是可以綁你回去的。」
「我知道。」我低頭收拾著酒壇,強壓下心裡的不安,「我S過兩次了,大不了S第三次。」
大約是「S」字驚動了楊君羨記憶裡的不快,他三兩步走過來,壓著聲音說道:「那幫S手不是我安排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阿寧,那時我屬實脫不開身,可那不過是權力的周旋,我從未想過傷害你,也絕不會讓任何傷你的人有好下場。」
正如他所言,權力周旋,難免讓酒色與權謀沾上身。
眼前人與我記憶中的楊君羨隻剩一兩分相似了。
我的目光落到他腰間的玉佩上,他當初迷迷糊糊交給了我,又一聲不吭帶走了,我後來知道這枚玉佩藏著他的身世。
「阿寧,
我後悔了,早知道你會棄我而去,我寧願不報仇。什麼認祖歸宗,我應當早些忘卻此事。」
「你沒有錯,報仇和認祖歸宗都是比留在曲水鎮渾渾噩噩過一生重要的事,若我是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既然做了,就要認,還請世子高抬貴手,若你肯放過,我便守著這家小酒館終此一生,若你不肯,我也不過隻有命一條。」
楊君羨如一塊枯木,站了良久。
我們之間隔著櫃臺,卻像站在河流的兩岸。
「阿寧,還記得分別的時候你說過我回來你還可以再養我,還算數嗎?」
「那是對楊四郎說的,他一去就再也沒回來。」我抬眼望向楊君羨,他還如從前那般好看,隻不過我如何看都覺得陌生。
「世子,你不是他。」
我就算再不知天高地厚,敢搭梯子上天摘月亮,那枚月亮也隻能是楊君羨,
而非天潢貴胄。
在曲水的楊君羨,我能記一輩子,念一輩子,但也僅此而已。
「阿寧,我S了許多人,做了許多壞事,我知道你會怕我,我知道。」
楊君羨的聲音小下去,帶著落寞。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顫抖著聲音問:「該不會……你也S了李春山?」
楊君羨眼裡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有驚訝,失落,還有兩分嘲諷。
他笑道:「對,我S了他。他S都沒有說出你的下落,但我聽別人說他在塞外有個相好,你說我該不該S他?」
我幾乎是沒有遲疑地,端起桌上涼了的茶潑向他,他繡滿金絲的袍子登時因為沾上茶葉變得難看。
那一刻我也顧不上他是什麼世子還是柿子,隻覺得眼前人無比冷血,無比惡心,更是無比可怕。
眼淚翻湧而出,讓我看不清楊君羨的面容,但我覺得他好像笑了。
「恨吧,恨總比忘了好。」
他丟下這麼一句,拂袖走了。
一個月後,我在酒館門口撿到了隻剩半條命的李春山。
後來,朝廷在雁門關和普文之間修了一條官道,普文忽然從三不管地帶搖身一變成了中原與胡人往來的要塞。
昔日人跡罕至的偏僻地成了各國行商的匯集處。
我拿出錢來擴大了小酒館,改名為「西來客棧」,又聯絡從前曲水縣的舊人,兼顧做起了賣茶的老本行。
七年彈指一揮間,小六長成大姑娘,不愛紅妝也不愛武裝,就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頭學生意經,滿眼隻望得到錢,我笑她是掉進了錢眼裡,她說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娘在去年歲末生了一場大病,大夫讓我準備後事,
幸得一支路過的商隊裡有個來自中原的大夫,拿出有奇效的藥物來救了她老人家一命。
她好轉些以後就開始望著我出神,一日終是忍不住把我與李春山喚到面前:「阿寧一晃也三十好幾歲,春山也人到中年,就不考慮湊合過日子?」
我和李春山相視一眼,皆是笑了:「我倆?娘,你沒老糊塗吧?我喊了他多少年兄長,是能一起喝酒劃拳打架的交情,能過命,卻過不了日子。」
「就是,就是,寧妹子說得是。」
李春山早就不再走鏢,在鎮上做起了武行,為了不生出闲言碎語,他很少來客棧。
一般在我有難處時才會來,這麼多年,從未對我有過一句僭越的言語,更不提旁的。
大抵是彼此都過於坦蕩,我娘這麼一說,我與李春山都是一笑置之。
後來李春山問我:「嬸子發病急,
整個西北都尋不到藥,大夫說即便我快馬加鞭趕去京城也不一定來得及,偏偏這時候一支商隊路過,碰巧有個神醫救了嬸子。還有那年突然修官道聯通雁門關和普文,你的生意越做越紅火,你就沒想過與京中某位貴人有關?」
我低頭笑了笑:「會不會是你想得太多?」
那年冬,從京城來的一波商隊與我討酒喝,闲聊時提起京中事,從他們口中我才知道曾名動京城的長公主與林撫將軍的遺孤在年初都先後薨了。
長公子是自缢,而洛楨世子是病故。
「欸,滿了,老板娘酒滿了。」
我驚了驚,忙放了酒提子。
小六在一旁問:「娘,您怎麼了?」
我用沾酒的手揉了揉眼睛,辣得鑽心:「讓沙子眯眼睛了,我去洗洗,你看著點兒。」
我躲開賓客,轉身到屏風後頭,
周身一軟癱坐到藤椅上。
從曲水走了多久,我就有多久不曾落淚。
人至中年,世事很難觸動傷心之處,那一日,我的眼淚卻像一場卷起沙塵的風暴。
過了許久,我在客棧見到了葉明秋。
他一改從前的書卷氣,滿身武夫的粗獷和滄桑,又因一路黃沙奔襲,整個人看上去灰頭土臉。
我愣了半晌,然後笑了:「你老啦。」
他道:「你不也老了?」
我讓小二帶他去客房換洗,又見他懷裡捧著個包袱,像有什麼話難開口似的。
「去洗洗再換身衣裳就下來,我備上酒菜等你。」
葉明秋下樓來的時候手裡還捧著那包袱,我沒敢多看,招呼他坐下。
他看見我擺了三副碗筷,包袱放到空的那張椅子上。
我抬手輕撥開布料,
一個四四方方的檀木匣子便露出來,匣子上方放著的正是當年那塊常掛在楊君羨腰間的玉佩。
「我就知道……」
我合上眼睛,一股生澀的疼從喉頭深處竄上來,我輕嘲,「哪料到,是個短命的家伙。」
「受人之託,終人之事。」葉明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渾濁的眼裡泛著紅,「當楊君羨離開曲水時拜託我,若他兩年不回,就來轉告你莫再等他,他大約已經遇險。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洛楨世子,他那時正被皇帝與林撫的舊部架在火上烤,他不是不想回來,而是回不來。我當日那樣對你說,是楊君羨的託付,而非其他,哪知丞相僱兇S你,生出你們的誤會。」
「這……哪怪得到你身上?」我有些哭笑不得。
「今日我算是真正地完成了他的託付,
終於輕松了。」葉明秋舉起杯,對我,也對那個匣子說,「敬你和他。」
葉明秋一整晚都哭哭笑笑,七零八落地說著往事,我聽得一知半解,知道他這些年也是不好過的。
世家貴族固然耀眼奪目,然而時局變數是天下大勢,潮水起落間,一個家族眨眼便會傾覆。
他哭得差不多時,我提酒問:「他真是S了?不是做局騙我?」
葉明秋愣了愣,似有些無奈:「阿寧,他說他活著的每一日都很想你,一想你就悔恨得整顆心都在滴血,他甚至想過拋開一切到你身邊來,可他終是擔心自己的身份會旁生枝節從而毀了你安寧的日子。縱然一個人的壽數的確是命定,可他這些年不好過是真的。我親眼看見他心神耗盡咽了氣,是我一把火燒了他,他的確是S了,不是在騙你。」
頓了頓,葉明秋又道,「他哪還敢騙你?
」
我指著那油潤得發亮的木匣子:「那這是作何?千裡迢迢來給我添堵?既然生都不再見,S又為何要見?」
我端起酒杯朝那方匣子潑去,一如當年那杯涼茶給他兜頭澆下。
「短命的家伙,有什麼資格提悔恨。我原想……要你悔上好幾十年,那麼早就將自己作踐S了,算什麼懲罰?」
「阿寧……」
葉明秋驚得說不出話來,我抬眼恨恨地瞪著他:「我不要這東西,帶他走。」
我說完這句,就起身離去。
走到樓梯轉角,迎面撞上不放心出來瞧的小六,我身子一歪要倒,小六把我抱住:「娘,你怎麼了?怎麼哭了?」
我揉著心口,小六知道是我心疾犯了,把我扶坐到就近的椅子上,然後跑回樓上取藥。
等她回來的時候,我倒在地上沒了意識。
醒來時我才知道過了好幾日,小六告訴我葉明秋已經走了,我恍然夢醒,一猛子從床上坐起來,小六急得把我重新摁回去。
她一面哭一面將玉佩遞給我:「娘在找這個嗎?」
那玉佩方正,用極好的雕工刻著雲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林撫將軍字肅雲,雲紋玉佩是他與長公主的信物。
我要找的不是玉佩,小六也知道,玉佩在,我要找的就還在。
夜裡,我娘來看我,冰涼的掌心在我臉上撫了撫,不住地嘆氣。
「S倔的性子,好像說幾句難聽的話自己就好過了似的,何苦呢?
「即便身份禁錮,你們有緣無分,他也已盡心護你,於他來說便是善終。」
我時常夢見楊君羨一襲白衣,站在曲水我們住過的院子裡,
或一言不發,或獨自飲著茶。
衣袂翩翩,悠然從容。
我後來才想明白,曲水一別後,我與楊君羨就割裂出了兩個再也不會相連的空間。
在他的世界,他大仇得報,早早終了一生,去覓輪回。
而我心心念念的人S在他離開曲水那一日,軀殼在多年後化為灰燼輾轉到我身邊來。
從此殘陽朔漠,雁群蕭蕭,野雲萬裡。
而他輕風一縷,青冢向黃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