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事。」
我接過蘑菇,坦然放進嘴裡。
周予安把啤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濺。
我放下烤串,起身去洗手間。
回來時,樹影裡突然伸出一隻手,猛地將我拽進黑暗。
周予安將我抵在樹幹上,他身上的酒氣撲面而來。
「你特麼真看上他了?」他聲音壓得極低,呼吸噴在我耳畔,「才認識幾天就讓他碰你?」
樹皮粗糙的觸感透過單薄衣料傳來,扎得我生疼。
我抬頭看他繃緊的下颌線。
突然想起去年他說要我陪他過生日。
我冒雨跑了三條街買蛋糕,卻看見他和前女友在車裡接吻。
那天我也是這樣摔了蛋糕。
而他隻是皺眉說:「你鬧什麼?
」
我擦掉手上的油漬,淡淡道。
「周予安,是你教我的,成年人各取所需。」
他瞳孔猛地收縮,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8
那年夏天。
周予安在學校操場為我打架,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以為那是愛情。
高三寒假。
他安撫期末考試失利的我,吻去我眼角的淚。
我以為那是愛情。
直到後來才知道。
那些甜蜜,是因為他和前女友吵架,故意做給對方看。
而我,隻是他無處安放的溫柔,最廉價的接收站。
我錯把吊橋效應當心動。
錯把青梅竹馬當特殊。
錯把退而求其次,當成了愛情。
我和周予安的過去,
像一場做了太久的夢,到了該醒的時候。
沒有人會一輩子做別人的配角。
沒有周予安,我還有工作,還有朋友,還有……
程昱。
遠處篝火明明滅滅,映在程昱的側臉上。
我笑著走過去。
卻看到秦雅,正流著淚走向程昱。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接近周予安都是為了你!」
程昱背對著我,看不清他是什麼表情。
隻聽到他問:「那為什麼還要給我介紹對象?」
「我想看你生氣啊。」秦雅苦笑,「可你居然對她那麼好……」
程昱低頭聽她說話,勾起一聲寵溺的笑。
樹影晃動間,我看到秦雅踮起腳,紅唇幾乎貼上程昱的耳垂。
心髒突然停跳。
像被針扎一樣。
我轉身往樹林深處走,靴底碾碎枯枝的聲音格外刺耳。
枯葉在掌心被攥成碎片。
原來如此。
如果周予安是明晃晃的刀,那程昱就是裹著蜜糖的毒。
前者叫我卑微,後者叫我痴心妄想。
我那麼拼命想要擺脫名為周予安的噩夢,沒想到。
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看夠了?」
周予安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煙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他順著我的視線望去,突然嗤笑一聲:「沒想到,我們兩個都被騙了。」
9
過了很久我才敢往營地走,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秦雅還像往常一樣粘著周予安,可眼神卻時不時望向程昱。
明明是四個人的露營,可總感覺,我是多餘的那個。
時間才過了一半,可我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
程昱追上來:「林夏,我送你回去。」
我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拒絕得悄無聲息。
「怎麼了?」
他抬手探我發紅的額頭。
夜風卷著篝火的餘燼撲在臉上,我盯著程昱被火光映亮的眼睛。
那裡面的關切那麼真切,可秦雅的話,像毒蛇般盤踞在耳邊。
周予安突然橫插進來,一把將我拽到身後。
「不勞你費心,我送她就好。」
程昱愣在原地。
我頓了頓,從他身旁走過,跟在周予安身後。
而秦雅隻是默默看著,一句話都沒說。
周予安拉開車門時,車載音響裡正放著我最喜歡的《水星記》。
他指尖敲著方向盤,嘴角帶著驕傲的笑意。
「還是我對你好吧。」
「至少,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車窗外的樹影飛快後退。
我望著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的營地燈光,和那兩個越來越小的人。
突然笑了。
「但你也沒愛過我,和他又有什麼分別。」
周予安突然急剎車。
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中,他掏出手機撥通了秦雅的電話。
「我們分手。」他甚至沒等對方回應就掛斷。
轉頭看向我時,眼裡帶著我熟悉的偏執。
「現在你滿意了?」
我冷笑,沒上他的當。
「你也是被欺騙的,別搞得跟施舍我一樣。」
周予安笑了。
漫不經心,
帶著痞氣。
「那又怎麼樣,成年人各取所需嘛。」
「我隻知道……」
他突然傾身過來,煙草味混著古龍水的氣息將我籠罩。
「你看程昱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那種眼神,以前可是隻屬於我的。」
拇指撫過我的下唇,力道曖昧得恰到好處。
我別開臉,卻被周予安扣住後頸。
呼吸燙在我耳畔,帶著熟悉的掌控欲。
「林夏,我不像你。」
周予安低笑:「想要的東西,我就得搶回來。」
車載音響還在循環那首《水星記》,郭頂唱著:「還要多遠才能進入你的心。」
多諷刺。
十年了,我都沒能走進他的心。
現在他卻要教我,
怎麼搶回一個玩具。
路燈從車窗外斜照進來,落在周予安手裡的半盒超薄 0.01 上。
塑料包裝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聲音沙啞:「上次沒用完的,這次補上?」
我望著這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
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和十八歲那個為我打架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好。」
這個字說出口的瞬間,我忽然覺得解脫。
既然總要被辜負,不如選個熟悉的疼痛。
也許就沒那麼痛了。
10
我再一次踏入周予安的家,裡面的陳設還跟原來一樣。
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
包裡瘋狂震動的手機,仿佛在提醒我,虛晃與現實的差別。
我打開手機,
一整排未接來電。
從露營結束到現在,程昱給我打了幾十通電話。
我一個都沒有接。
都這種時候了,他是怎麼敢再聯系我的?
是覺得我不知道他和秦雅的小秘密,想繼續欺騙?
可騙我,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我被來電鈴聲攪得心煩,直接拉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周予安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丟給我一塊毛巾。
「你也去洗洗唄。」
我嘆了口氣,突然覺得自己好髒。
不過這裡也是髒的,髒上加髒,好像也沒有什麼關系。
我走進浴室,水流衝刷著身體,隔絕了一切聲音。
客廳裡,手機再度亮屏。
是程昱,他換了個號碼打來。
周予安本想掛斷,
一瞬間,起了壞心。
他按下免提,壓低聲音問:「誰?」
程昱驚訝,帶著一絲不悅:「你們還在一起?林夏呢?」
周予安沒有回答。
而是把手機聽筒貼近浴室門,放大裡面的水聲。
程昱的呼吸聲,在電話那頭驟然停滯。
三秒的S寂後,聽筒裡傳來指節攥緊的咔咔聲。
「周予安,你們在哪裡?」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
周予安沒有理會,直接掛斷。
我穿著周予安給的真絲吊帶睡衣走進他房間。
他靠在床頭,目光黏膩地落在我身上。
「真漂亮。」
說完,他伸手要來抱我。
我的身體,卻先於意識躲開了。
周予安的手臂僵在半空,
眉頭皺起。
「這樣就沒意思了,以前不是配合得很好嗎?」
是啊。
不是已經想好要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爛人了嗎?
還有什麼割舍不掉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內心仿佛在抵觸他的觸碰,隻要靠近就覺得惡心。
周予安突然拽住我手腕,力道大得發疼。
就在他要把我拉進懷裡的瞬間。
防盜門發出巨響。
程昱站在玄關,黑色風衣上沾著夜雨。
他胸口劇烈起伏,鏡片後的眼睛SS盯著周予安攥住我的那隻手。
空氣凝固成冰。
11
我甩開他的手。
程昱的拳頭砸在周予安臉上時,我聽見骨骼碰撞的悶響。
轉身拽住我的手腕:「林夏,
跟我走。」
可我避開了。
程昱愣在原地,臉上寫滿不解。
周予安踉跄著撞上茶幾,嘴角滲出血絲。
他抹了把臉,突然笑了:
「你以為她是什麼好貨嗎?都不知道被我睡了多少次。」
是啊。
我就是個爛貨。
像我這樣的爛貨,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不同的男人騙。
活該的。
程昱的呼吸驟然加重,指節捏得發白。
下一秒,他猛地將我打橫抱起。
我掙扎著捶打他的肩膀。
他卻紋絲不動,手臂肌肉繃得S緊。
門被踹開,雨夜的風灌進來,吹得我渾身發抖。
車門打開,我S活不肯上去。
雨水順著發梢滴在真絲睡衣上,
布料緊貼著皮膚,狼狽不堪。
「放我下來!」
程昱放下我,脫下大衣披在我身上。
我躲開他,聲音發顫:「你不是有秦雅了嗎?還來找我幹什麼?」
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你看到了?」
我冷笑:「如果我沒看到,你是不是還打算一直騙我?」
程昱愣住,隨後松了口氣。
他急忙掏出手機,劃開一段錄音。
秦雅的聲音先響起:「我接近周予安就是為了你!」
接著是程昱的聲音:「那為什麼還要給我介紹對象?」
「我想看你生氣啊,可你居然對她那麼好……」
錄音裡響起一聲熟悉的寵溺的笑。
我捂著耳朵,不敢再聽下去。
可想象中的接吻聲,
卻一直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程昱冰冷的回應:
「抱歉,我心裡隻有林夏,很早就有。」
錄音裡風聲蕭瑟,和此刻一模一樣。
我僵在原地。
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開始在腦海中重新拼湊。
拼湊出了另一幅,暖心的畫面。
程昱伸手撥開我額前湿透的劉海,指尖溫暖幹燥。
低頭看我時,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現在,」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可以相信我了嗎?」
12
程昱打開車門。
這次我沒再抗拒。
「冷嗎?」程昱調高空調溫度。
我搖搖頭,卻在下一秒打了個噴嚏。
他輕笑一聲,單手解開風衣扣子,罩在我肩上。
雪松香混著體溫包裹住我,比周予安給的真絲睡衣溫暖百倍。
車駛入隧道,光影在程昱側臉流轉。
他指尖輕敲方向盤,終於開口:
「秦雅是我大學學妹。」
我攥緊風衣領口。
程昱聲音平靜。
「她對我有好感,我隱約能察覺,但從來沒給過回應。」
「後來她和周予安在一起,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他轉過頭,飽含歉意:「抱歉,這件事是我沒處理好,害你傷心。」
面對程昱的坦誠,我忽然有種負罪感。
其實他沒有錯,是我沒有聽完就誤解。
可我奇怪的是。
程昱應該知道我和周予安的過去,他到底圖什麼?
「你和秦雅很早就認識了吧?」
「嗯,
但沒有認識你早。」
我愣住。
我們更早嗎?
可記憶中,似乎並沒有對他的印象。
程昱嘴角揚起苦澀的弧度。
他沉沉嘆氣:「林夏,其實,你的青梅竹馬不止周予安一個。」
回憶如潮水般襲來,在心口翻湧。
我想起來了。
小時候和周予安玩耍,身後似乎總有個男孩。
周予安在學校操場為我打架的那個夏天。
我一心想著他的安危,沒注意到,程昱也受了很多傷。
考試失利那次,周予安抱著我安慰。
可我書包裡的各科筆記,是程昱給的。
後來我考得很好。
但卻為了周予安,放棄原本能去的 211。
原來程昱,早就已經在等我。
是我硬生生錯過了。
程昱望著前方,喉結微動:「你總看著周予安,所以不知道……」
「我也看了你很多年。」
霓虹透過雨簾,在他鏡片上投下細碎的光。
心髒像被溫水浸透,又酸又脹。
紅燈亮起,車緩緩停下。
程昱啟唇,帶著好聞的薄荷香氣。
「林夏,我會一直等你。」
「等你放下,等你相信。」
他轉頭看我,「等你願意吻我的時候。」
13
我傾身,吻住程昱嘴角。
他呼吸驟然凝滯,隨即扣住我的後腦加深這個吻。
整整持續了三分鍾。
「不嫌我髒嗎?」我抵著他的額頭問。
程昱眸色一黯,
摘掉眼鏡的眉眼格外深邃。
「愛一個人,不是愛她的身體,是愛她的心。」
他笑:「況且,我認為我比他更能滿足你。」
車燈突然暗下來,雨聲隔絕了外界。
我們終於實現當初用來氣周予安的玩笑,在車裡激烈。
情到深處時,手機突然發出的震動,打破美好。
周予安的聲音,很沒有眼力見地傳了出來。
「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想理他,伸手打算掛斷。
程昱的吻就在這時襲來,讓我來不及準備,被動發出一聲悶哼。
電話那邊,沉默了。
片刻後,周予安突然提高音量:
「你跟他在一起了?」
我還是沒有說話。
但車裡兩個人的喘息聲,已經給了周予安答案。
電話那頭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林夏你挺能啊,你要跟他在一起就永遠別回來找我!」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還有這種好事?」
說完,掛斷+拉黑,毫不猶豫。
程昱摸著我的頭發,顯然對我剛才的舉措很滿意。
他抱我上樓,繼續剛才被打斷的事。
我們很默契地誰都沒有提周予安,就像這個人從來不存在。
程昱說得沒錯,他的確比他更好。
好的太多。
我也是到此刻才知道。
原來愛並不會帶來痛苦。
反而是讓人歡喜,讓人快樂的東西。
深夜,程昱的手機鈴聲響起。
我們正模糊不清,沒有看來電人的姓名。
接通的瞬間,周予安醉醺醺的聲音外放:「讓她來酒吧接我……」
程昱把手機遞給我。
我翻身埋進他懷裡。
「不去。」
周予安突然嘶吼:「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笑得不屑:「想不起來了。」
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就像做了一場噩夢,夢醒後,再可怕都會被慢慢淡忘。
更何況,我現在有新的生活。
漫長的沉默後,周予安啞著嗓子問:
「林夏,如果我現在說愛你……晚了嗎?」
程昱的吻落在我眉間。
我望著窗簾縫隙裡的星光,輕聲說:
「晚了。」
14
一年後的同事聚會。
我和程昱到場時,周予安正獨自坐在角落灌酒。
他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松垮地掛在脖子上,下巴冒出青茬。
有人問:「秦雅沒來?」
周予安摔了酒杯:「關你屁事。」
玻璃碎片濺到我腳邊,程昱不動聲色地把我往身後帶了帶。
這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讓周予安眼神一暗。
聚會上,我們彼此聊著過去,暢想未來,一切都仿佛充滿希望。
散場時暴雨傾盆,眾人互相借傘離開。
周予安站在屋檐下摸煙,打火機卻怎麼也打不著。
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流進襯衫領口,狼狽得像是被人遺棄一樣。
我的傘不小心遺落在門口。
周予安盯著看了很久,突然抬腳狠狠踩斷傘骨。
程昱撐開傘摟住我的肩:「走吧。」
車駛過水窪時,我無意瞥見後視鏡。
周予安站在雨裡,望著我們離去的方向。
雨水衝刷著他通紅的眼眶。
那道曾經讓我魂牽夢縈的身影,最終湮滅在霓虹深處。
程昱的手覆上我的膝蓋:「冷嗎?」
我搖頭,反手與他十指相扣。
後視鏡裡,最後一粒光點也消失了。
但我身旁的光,會一輩子為我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