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翌日一早,裴珩深夜發癲的事便在坊間傳遍了。
人人皆在說:
那位驕矜冷傲的攝政王殿下,居然不顧禮數深夜入宮請旨,隻為求娶一門親事。
我捧著茶盞笑得花枝亂顫,問前來通報的小廝:
「不知是哪家女子有福分嫁給那個癲公?」
小廝顫聲答:
「那個女子,就是主子您啊……」
1
我心尖一抖,手裡的茶盞碎落一地。
「你說誰?裴珩求娶的倒霉丫頭是誰?!」
小廝真誠地看著我:
「回主子話,昨個下大雪,攝政王殿下亂了禮數夜扣宮門,在雪地裡跪了足足三個時辰,求娶的女子正是蘇將軍您。
」
我走上前猛地揪住他襟領:
「誰人會求娶自己的宿敵!你該不會在诓騙本將軍!」
「小人句句屬實,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我手上力道緊了緊,急切追問:
「夜扣宮門違逆律法,他大半夜發那麼大個癲,陛下居然沒罰?」
小廝哆哆嗦嗦地答:
「原是要罰,但攝政王說他心悅主子您,痴心入骨,勢必要娶回去做王妃,一刻都等不得了。」
痴心入骨?
呵,癲蟲入骨吧他!
「陛下如何說?」
「陛下念其情深,非但免於責罰,還允了這門親事,估摸這會子賜婚聖旨已快到咱們將軍府了。」
這話不亞於五雷轟頂,立時將我劈得頭頂冒煙。
原想著幸災樂禍瞧個熱鬧。
不承想熱鬧竟是我自己,還是八抬大轎級別的那種。
我松開小廝,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對貼身丫鬟吩咐道:
「小翠,立刻把那個民間巫醫給本將軍喚來!」
2
巫醫薛夫子急匆匆趕到時,迎面正對上我鐵青的臉色。
他誠惶誠恐地作揖道:
「蘇將軍,可是那癲蠱未起效果?」
我沒好氣地答:
「效果可太好了,好到裴珩都要娶我進門了!」
薛夫子還在瞪著眼珠子消化噩耗。
聖旨到了。
跟聖旨一起到的,還有那位豐神俊朗的混蛋玩意裴珩。
「蘇將軍聽旨。」
我低著頭跪下,暗自將身側的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皇叔裴珩心儀蘇將軍,
用情至深,非她不娶。朕今日知曉此事,深受感動,現做主為二人賜婚,令下月十五完婚。
「欽此。」
我咬牙接旨。
起身時,瞄到裴珩正冷眼睨著我,劍眉輕蹙,眼神較平日更多了幾分嫌惡。
是的,他嫌惡我,我亦厭極了他。
連帶著看他那張久負盛名的俊俏臉蛋都不順眼。
當朝皇帝年幼即位,裴珩是先帝親封的攝政王,手握重權。
實實在在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我區區一個三品將軍,本不該招惹於他。
可這人人口中的清貴矜傲之人,偏就喜歡找我麻煩。
日日盯著我的錯處,雞蛋裡挑骨頭。
動輒便捏著點細枝末節之事,於朝堂上公然斥責我言行粗鄙,難堪大用。
害我生生被削走大半兵權,
連帶著我爹一個堂堂司馬大將軍都備受牽連寒了心,索性找了個身子不好的由頭告老還鄉了。
爹走時,本勸我與他一同解甲歸田。
憑啥?!
我以女子之身在邊關廝S,立了赫赫戰功才有如今將軍之位。
於戰場上都不曾丟盔棄甲,於朝堂上更不會輕易認輸。
裴珩,你想迫我走。
本將軍就偏不讓你如願。
於是為了對付這位攝政王大人,我可是沒少花心思。
奈何這家伙是位油鹽不進的主,錢財美色皆入不了他的眼。
冷心冷面,清矜克己,尋不到半分軟肋。
無計可施之下,我偷摸尋了個民間巫醫養在府裡。
而那藥力極強的「癲蠱」,便是這巫醫耗了數年養出來的大S器。
可真棒,
這大S器一上場先衝我來了。
3
眼前的宣旨太監笑滿臉堆笑道:
「恭喜蘇將軍,陛下已將大婚的日子定在下月十五。下次再見,奴才就該改口喚王妃了。」
「那奴才便不叨擾王爺話情意了。」
言畢便喜滋滋搖著拂塵走了,留我和裴珩大眼瞪小眼。
小翠輕輕扯我衣袖,小聲提醒:
「小姐,見攝政王的禮數。」
這丫頭是我上次從邊關得勝歸來時,皇上親自賜的,說女子身邊都該有個體己的貼身丫鬟伺候著。
她跟在我身邊半載有餘,純良乖巧,極討人喜歡。
就是規矩著實多了些。
我馬馬虎虎行了個禮,便梗著脖子從鼻尖哼出鄙夷:
「王爺自己個深夜發瘋,卻生生把我往坑裡推,
此等作為,屬實算不上厚道。」
裴珩不做聲,墨色的眸盯著我,直盯得我心裡發毛。
半晌,才冷聲開口道:
「蘇若卿,本王竟小瞧了你。」
語氣似意有所指。
我心口一凜。
這廝該不會是對深夜發癲之事起了疑心吧?
以蠱毒謀害當朝攝政王,那可是妥妥的S罪。
我假意紅了紅眼圈,姿態做作地轉移話題:
「聖旨已下,嫁便嫁了。隻可惜末將心裡已經有了人,既與他再無緣分,此生便隻得揣在心裡惦念著。」
裴珩挑眉:
「哦?有人了?
「不知是哪家公子有如此晦氣,可得蘇將軍傾慕。」
我抑制住當場撒潑的衝動,緩聲道:
「王爺,現下去求陛下收回聖旨還來得及。
」
裴珩幽深的眸盯著我,突然一步步逼近,俯身將臉貼近。
一陣清冽的壓迫感令我不自覺渾身僵住。
「確實來得及,不過本王突然迫不及待想聽聽,從你這慣會扯謊的唇裡喚出的夫君二字……」
他偏了偏頭,緋薄的唇移至我耳側:
「會有多好聽。」
咬牙切齒間,裴珩低笑:
「對了,夫人可千萬別妄想給為夫下毒,世人皆知你我不對付,若是你一嫁過來,本王便S於非命。」
他頓了頓,直起身看著我,聲若寒刃:
「後果如何,你懂的。」
我不做聲盯著他。
眼前的攝政王分明淡淡勾著唇,漆眸卻寫了明晃晃的「誅九族警告」幾個大字。
轉身時,
玉色氅袍隨風湧動,矜貴無比。
落在我眼裡,卻是嘚瑟得刺眼。
4
裴珩的背影如羊駝般在我心頭撒丫子馳騁時,耳邊傳來小翠怯怯的聲音:
「小姐,你……你當真要嫁給攝政王殿下?」
薛夫子亦嘆著氣問:
「蘇將軍,此事可還有轉圜餘地?」
我揉揉眉心,沉默著搖搖頭。
君無戲言,聖旨既已直接下到將軍府,這門親事便再無回旋餘地了。
看裴珩方才的反應,指望他悔婚更是沒戲。
要知道夜扣宮門往重了說可是謀逆之罪。
若非用了情深難抑的由頭,這事他很難圓過去。
事已至此,他裴珩即便再不甘願,也得裝成個百年難遇的痴情種子出來。
恐怕現下唯一對我有利的就是:癲蠱還在裴珩身上。
「薛夫子,攝政王體內的癲蠱多久發作一次?」
「稟蘇將軍,每逢十五月圓之夜便會發作。」
我一拍大腿,高聲道:
「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本將軍還就不信了,那位完美得嚴絲合縫的攝政王殿下,連發癲的時候都露不出紕漏來。
待捏到他裴珩的軟肋,我便贏了!
想到能贏裴珩,我嘴角不自覺上翹,立時覺得攝政王妃這位子也不是那麼扎人。
小翠見我眉頭舒展,也跟著歡欣起來:
「焉得虎子?懂了!小姐是想嫁進去生個小王爺,如此便可拿捏攝政王。」
我的笑僵在臉上:
「不,你不懂。」
5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小翠看起來比我還慌張,
紅著眼圈止不住地念叨:
「小姐,若是那攝政王殿下執意與您圓房,該如何是好?」
我佯作鎮定:
「放心,裴珩素來不喜女色,依我看,八成是有什麼隱疾。不對,十成十有隱疾。
「況且,他對我厭煩得緊,怎會碰我。」
話雖如此,我還是偷摸在繁缛的婚袍裡藏了柄短刀。
畢竟今夜月圓,是裴珩發癲的大日子,保不準他又會發什麼瘋。
行大禮時,我透過薄透的大紅蓋頭,看到裴珩寒著張俊臉,眉宇間冷得似要結出冰碴子。
心頭不由得舒爽了幾分。
雖然我所託非人,可他也沒娶到心儀女子啊。
禮畢,幾個嬤嬤將我扶進洞房,笑言:
「王妃稍待片刻,王爺很快便來掀蓋頭。」
話音剛落,
我一把掀了蓋頭,驚得嬤嬤們花容失色。
「王妃,這……這不合禮數。」
「你們都下去歇著吧,我不需要伺候。」
見她們面色為難,我又補了一句:
「下去。若有任何人拿禮數說事,本將軍自會擔待。」
眾人聞言,隻得魚貫退了出去。
房門將將闔上,我便從懷裡掏出一個燒餅,盤著腿大快朵頤。
這八抬大轎的儀式持續了幾個時辰之久,繁缛得令人發指。
真的是,本將軍行軍打仗都不帶這麼餓的。
燒餅涼了,入口竟有些鹹澀。
我憶起多年前的那個晚上,彼時我也是餓得要S,躺在一個少年懷裡氣若遊絲地苦笑:
「還未嫁過人,便要S了。」
少年將我的手揣在懷裡:
「若你不S,
我便八抬大轎娶你進門。」
他懷裡極暖,暖得我腕間脈搏一點點復蘇,如同他擂鼓般的心跳。
後來我沒S,他卻食了言,搶先S在戰場上。
如今我終是坐上八抬大轎。
可轎子那頭的人是誰,又有何分別。
反正終歸不是他。
「吱呀——」
伴著突兀響起的推門聲,裴珩攜著一襲酒氣踏了進來。
四目相對,我的餅僵在嘴邊。
「娘子這紅蓋頭掀得可夠急的。」
裴珩斜倚在門框上,面色陰沉地開口。
我點點頭,正色道:
「不用謝,這等小事何勞王爺親自動手。」
他一步步踱至榻邊,俯下身,眼裡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蘇若卿,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
「咳咳……吃獨食確實不該。喏,這些是你的。」
我捻下一小塊遞給裴珩。
他臉色又沉了幾分,伸出手。
修長的指尖卻繞過燒餅,猝不及防衝著我的臉就來了。
我身子瞬間繃緊,隨時準備還手。
原以為等著我的會是力道十足的一巴掌。
骨節分明的大手卻在我臉跟前停住,指尖在唇邊摩挲,輕輕拭了拭餅屑。
我登時驚得杏眼圓睜,不可置信地盯著裴珩。
發癲的時辰……這就到了?
癲成這樣,簡直比扇了我還難受。
裴珩睨我一眼,薄唇輕啟,冷嗤道:
「吃個吃食如此狼狽,果然粗鄙。」
我輕笑,
盯著眼前這張極惹人厭,卻又俊美得不像話的臉,語氣真誠:
「王爺若是個啞巴,定會討喜許多。」
裴珩自喉間發出一聲冷哼,打開門吩咐:
「來人,備一桶冷水。」
此時我正囫囵幹掉最後一口餅子,聞言身子一僵,險些噎住。
一陣猛咳後大聲道:
「王爺!一言不合對新婦用刑可不是君子做派。」
裴珩用看傻子的目光瞥我一眼:
「本王要沐浴,你來伺候。」
6
我暗自籲了口氣。
諒他裴珩再癲也不好此時傷我,否則傳到皇帝耳中,豈不是自打嘴巴,坐實了所謂情深難抑皆是些謬言。
真的是,不知有何可慌的。
嘻嘻。
「給本王更衣。」
不嘻嘻。
我一秒變臉。
眼睜睜看著裴珩走到我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視我的眸子。
神色清冷如常,眉宇間的挑釁卻顯而易見:
「怎麼,夫人怕了?」
我瞥一眼他身後盛滿水的浴桶,心裡暗罵王府這些小廝手腳可真利落。
沉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若是怕了,便開口求本王。」
此話一出,我那坨刻在骨子裡的好勝心立刻壓不住了,抬頭回懟:
「王爺莫不是忘了,我可是在戰場上浴過血之人,會怕區區一個浴桶?」
裴珩輕輕挑眉,目光咄咄:
「那便勞煩夫人動手。」
我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偏過頭,冷臉解衣衫。
隨著衣物一層層褪落,縱是刻意不看,面前結實的溝壑仍是惹得指尖一陣酥麻。
我莫名有些氣惱,動作愈發粗魯,嘴上亦不客氣:
「我這人每日裡舞槍弄棒,做不好這細致活,若是不小心傷了王爺,可怨不得末將。」
「哦?舞槍弄棒?」
他說這話時,我指尖正停在他褻褲的腰帶上。
不由得動作頓住,指尖不爭氣地顫了一下。
抬眼看,裴珩似笑非笑,眼眸幽深。
我滯著不動的功夫,他已徑直走向浴桶將自己整個人浸在水裡。
眼前的男人青絲盡散,長睫半眯,慵懶地靠在浴桶邊沿,竟是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許是見我半天沒動靜,他嗓音裡攜了絲危險的強硬:
「蘇若卿,過來伺候。」
我倒吸一口冷氣。
誰能想到眼前這位攝政王,平日裡可是個被誰不小心沾了衣袖都要蹙眉不悅的主。
如今竟恬不知恥地坦誠著身子要人伺候。
那個清高克己的混蛋被癲蠱吃了嗎!
「癲公,誰癲得過你啊!」
我低聲暗罵,心口卻莫名灼得厲害,不由自主便聽話走了過去。
指尖觸到水的那刻,我當即打了個冷顫。
這水,冰得刺骨,還隱隱有股子清淡的藥味。
早聽聞裴珩身子骨虛寒,似有隱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