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寫了回信,再丟出去。


 


他前日寫著:月遇從雲,花遇和風,今晚上的夜空很美,我又想你了。


 


昨日寫著:未經允許,擅自特別喜歡你,不好意思了。


 


今天寫著:今天的天氣很陰沉,但我的天空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


 


他的文學素養全用在寫情書上了。


 


這段時間薛家人看我特別順從老實,對我放松了監視。


 


我們約好了在大姑爺回國那天見,直接去碼頭逃上船,到了英國木已成舟,大姑爺心軟,是不會把我趕走的。


 


這日,我如約按照計劃央求薛太太帶我去買幾件好看的衣裳。


 


薛太太沒有懷疑,帶著我上了車,可不知為何薛雲海也跟了過來。


 


薛太太知道她兒子是禽獸嗎?


 


知道又如何,他可是二房這一脈的未來。

而薛秀珠不過是二房的一顆棋子。


 


薛太太帶著我去了她常買東西的百貨商店,我故意挑了很多衣服,走了很多專櫃。


 


薛太太的腳有些累了,於是坐在凳子上休息。


 


我拿了衣服進試衣間,從布簾子後偷偷看了眼薛太太,發現她並未看向我這邊。


 


試衣間是個布罩子罩起來的小空間,我隻需要揭開後面的布,就可以逃走了。


 


我悄悄把布從底部掀開一道口子,爬了出去。


 


正當我要溜走時,薛雲海卻出現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我帶離了商店。


 


「你以為薛家人是傻子,不知道這些日子你和那個窮小子的事嗎?


 


「你也知道我們家是怎麼對待私奔的女子,從太爺爺開始,私奔的女子就會直接沉塘,你要不要試一試?


 


「妹妹,

你已經逃跑過一次,以為可以逃第二次嗎?」


 


他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想,薛秀珠是自己跑出去的,並不是被綁架。


 


薛雲海把我推搡一把,我一個趔趄,踩到地上的麻布袋子。


 


口袋沁出了血水,我心髒狂跳起來,不可能,不可能!


 


薛雲海一個眼神,打手打開了口袋,阿黃從口袋中掉了出來。


 


它的爪子被打斷了,頭凹進去一個大窟窿,還沒有S透。


 


它看見我,渾濁的目光突然亮了,像在我懷裡撒嬌時一樣發出輕輕的嗚咽。


 


幹涸的血塊粘在毛上,它想吐出舌頭來舔舔我,卻根本辦不到了。


 


它在我懷裡咽了氣。


 


我跪在地上,大聲地哭出了聲。


 


我想起每個晴朗的早晨,它搖著尾巴在院子裡玩球。


 


我想起每個漆黑的夜晚,

它不喜歡躺狗窩,老是悄悄溜進房間,睡在那個破舊的沙發上。一旦聽見我起身了,它又會飛速地溜回狗窩,機靈得不像隻狗。


 


它隻是一條迷路而來的小狗,它什麼都不懂,卻成了人類恩怨的陪葬品。


 


「宋詞在哪裡?」我用沾血的手擦了擦眼淚,面目猙獰。


 


薛雲海捏起我的下巴,微笑著給我擦臉上的血:「妹妹,記住害他的是你,都是你不聽話,他才要S的,對不對?」


 


口袋裡宋詞給的糖果撒了一地,五顏六色的糖紙打個滾兒,沾了一地的血和泥。


 


我抓住他的袖子:「哥哥,我聽你的話,從此以後我當你最乖巧的妹妹。放過宋詞,沈家大姑爺把宋詞當兒子呢,你看在沈家的面子上,放過他。他會和大姑爺去英國,再也不回來了。」


 


薛雲海陰測測地笑著,拿出來一顆糖,放在我的手心:「告訴他,

離你遠遠的,不要再惦記薛家的女人。」


 


 


 


12.


 


薛雲海竟然主動讓我去見宋詞。


 


我知道,如果不徹底斷絕宋詞的念想,他肯定會不斷地來找我,那時候薛雲海不會讓宋詞活著。


 


畢竟這樣的世道,偶爾失蹤一兩個人也沒什麼稀奇。


 


也許宋詞坐船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亂世一來,薛家必然會受到懲罰。


 


薛雲海派車把我送到和宋詞約定的地方,他掏出一把槍,在我面前晃了晃:「碼頭都是我的人,你敢耍花招,他的下場就不用我說了吧。」


 


我遠遠地看見宋詞站在碼頭左顧右盼。


 


他看見我,興奮地朝我跑過來:「詩詩,你終於來了。」


 


這四周都是薛雲海的人,我稍微表現出想要逃走,宋詞肯定難逃一S。


 


「大姑爺和大小姐已經上船了,這一張是你的船票,我們也上去吧!」


 


他拉著我的手往船那邊走。


 


我把背上的小包袱塞到他懷裡:「你幫我背上。」


 


他喜滋滋地接過我的小包袱。


 


我腳步走得很慢很慢,我祈禱著時光能多停留一陣。


 


「怎麼走這麼慢?快點啊,船就要開了。」


 


「宋詞啊,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馬上亂世就要來了。往後的十年,都不要回國了。」


 


宋詞被我給整蒙了:「這個上船了再說。」


 


「十年後回國,在沿海經商,你可以做進出口貿易。然後在××年間做房地產生意,但在××年必須清倉。」


 


「詩詩你這是怎麼了?」


 


我故作輕松地笑笑,

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且記住了。這是我們發家致富的捷徑啊。把船票給我吧!你先去找大姑爺,我不能跟你一起出現,否則大姑爺會轟我下船的。」


 


「是這個道理。」他點點頭,把我的船票放在我的掌心。


 


「你走在前面,我過一會兒再上去。免得被大姑爺看見。」


 


宋詞背著我的小包袱踏上了浮橋,船鳴笛了。


 


他轉過身說:「要不我們還是一起上船再說吧,大姑爺應該進房間了,不會看見我倆一起的。」


 


「你趕緊走,別啰唆,我們隔遠點,萬一被看見了豈不是很麻煩。」


 


船員不耐煩地催我們,船馬上就要開了。宋詞走上了船,回過頭催我。


 


他的臉上有光照射著,那麼的好看。我突然覺得,離開了他,我也活不下去了。


 


船就在眼前了,賭一把吧!


 


我突然暴起狂奔,一邊跑一邊對宋詞喊:「往前跑,躲進人群裡,不要回頭!」


 


風在我耳邊呼嘯,血液在我的血管裡加速奔騰。


 


我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血管都在拼勁全力地配合著我的奔跑。


 


船上的人發出驚呼聲。


 


「砰」我聽見了幾聲槍響,可我的腳步沒有停下。


 


宋詞焦急地朝我伸出手,我一個助跑跳上了甲板,船離開了。


 


碼頭的一群人跺著腳看著離開的船,罵罵咧咧。


 


宋詞終於明白過來,我渾身發軟,倒在他的懷裡。


 


「是薛家的人對嗎?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虛弱地笑了笑:「狗蛋,背背。我腿發軟,走不動了。」


 


宋詞寵溺地揉了揉我的頭,把我背了起來。


 


我在他耳邊輕聲說:「狗蛋,

其實我不是薛秀珠。我真的叫唐詩,我來自 64 年後。


 


「我的出生日期是××年×月×日,地點在江城的××醫院。」


 


他聲音裡都是笑意:「你在說啥傻話呢?」


 


「狗蛋,活下去,你要活到我出生,活到我長大。44 年後,我們還會再相遇。」


 


他突然覺得不對勁了。


 


船艙的客人指著我尖叫起來。


 


血水打湿了我的後背,那顆子彈到底是打中了我。


 


可我不敢說,不能說。


 


我要撐住,撐到船開得足夠遠,足夠遠,遠到薛家人再也傷害不到他。


 


宋詞抱著我說什麼,我再也聽不見,我的意識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想起了第一次在S人堆見他,

那個幹癟瘦小的男孩,眼睛卻亮得跟小鹿一樣。


 


我想起了他為了給我買包子,舍不得花錢療傷,他發燒燒得滿口胡話,可醒來後卻承諾要給我過好日子。


 


我想起我們一起抱著阿黃去照相館,我故意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他羞得滿臉通紅,攝像師恰好捕捉到了這一幕。


 


我想起夏天我光著腳丫子坐在秋千上等他回家,他半蹲在我面前,塞給我最愛的糖果,擦幹淨我腳上的泥,帶著我回家。


 


阿黃在我們身邊歡快地搖著尾巴,叫啊叫啊!


 


可我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有淚水滴在我的臉上,滾燙滾燙。


 


原來人臨S前,也是有知覺的啊!


 


 


 


13.


 


我S了。


 


我感覺身體很輕很輕,很舒服。


 


靈魂輕飄飄的,

在半空中俯視著大地。


 


我突然想起沈沐霖,他和宋詞一樣摸著我的頭,叫我「詩詩」。


 


宋詞說:「姑爺給我取了個英文名,叫 gary。」


 


於是沈沐霖叫 gary。


 


宋詞認真地問我:「你也想在這裡結婚嗎?」


 


於是沈沐霖不遠千裡給我在古堡辦了一場夢幻的婚禮。


 


宋詞他履行了承諾,他來找我了,可是我卻沒有認出他來。


 


突然有什麼東西拉扯著我,猛地將我拉回了身體。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莊園的地上,渾身摔得動彈不得,紅酒杯的碎渣扎破了我的胳膊。


 


好痛好痛,痛得我眼淚不斷地流出來。


 


我又穿回來了!


 


我跑進他的書房,翻找他的遺物。


 


我多麼的該S,我連他的遺物都懶得整理。


 


我看見了他留給我的信。


 


詩詩,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64 年前,當你S在我懷裡的時候,我的心也跟著S了。


 


我幾度活不下去,我懷疑你是為了讓我活下去,故意撒的謊。


 


可是我還是相信你,我們還會在未來相遇,隻有這樣,我才有活下去的意義。


 


小時候不理解老人曬太陽一坐就是半天,長大了才明白,目之所及,皆是回憶,心之所想,皆是過往,眼之所看,皆是遺憾。


 


我一個人苦苦地等著你,等了 44 年。


 


我守著你降生,守著你長大。


 


你看,我已經 80 歲了,醫生說我的身體變得很糟糕,我可能再也不能守著你了。


 


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娶你,所以原諒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幹枯無趣的老頭,

仍然想要你當我的妻子。


 


你是我 16 歲時的歡喜,也是我 80 歲時的最愛。


 


我希望把這世界上所有的驚喜和好運,都加諸在你身上。


 


詩詩,我們來生再見。


 


下輩子,希望我們能在同一個時代出生。


 


我翻看旁邊的小包袱,裡面有一個筆記本,是我的日記。


 


我在裡面寫了對未來的一些規劃,還有我來自未來的秘密。


 


日記裡還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我抱著阿黃,親吻宋詞的臉頰,他面露羞怯的神色。他在照片後面寫了一行字:我的最愛!


 


那個時候我們真的好開心,好開心啊!


 


我抱著他的信,泣不成聲。


 


原諒我,我錯過了年輕時候的你,又錯過了暮年時候的你。


 


我該多和你聊聊天,

多握一握你的手,多看一看你的眼睛。


 


你在看著我的時候,在想什麼呢?你是不是無數次想要告訴我真相,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這世界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我怎麼能那麼蠢,把一切當作了理所當然。


 


狗蛋,你等等我,下輩子換我來找你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