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對公主說:「你再幫我帶最後一句話吧,讓阿布告訴李譽:同他夫妻一場,我雖不甘,卻從未後悔過。」


 


二十一


 


聽說太子在第三日終於醒了,公主立了大功,皇上賞賜了不少金銀珠寶,甚至還答應不會讓她住進東宮前太子妃的承香殿,而是將離儲殿最近的啟明殿賜予她。


我坐在書房前的樹上,聽著白無常跟我絮絮叨叨說著,我又不是耳聾眼瞎,這些消息我早就知道了。


 


他問我:「你真不打算看看他再走?」


 


「沒必要了。」我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糖葫蘆,「我早點離開,對大家都好。」


 


我將糖葫蘆一顆一顆地吃完,隻覺得味同嚼蠟,也不知道小九兒在哪買的,我從沒吃過這麼難吃的糖葫蘆。


 


「真難吃。」


 


「難吃就難吃罷了,你怎麼還一邊吃一邊哭了。」


 


「我哭了?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最近總覺得沒什麼感覺了,連哭了都不知道。」


 


「是你在陽間待了太久,它提醒你該回去了。」黑無常撐了把傘走到了樹下,傘檐輕抬將我看著。


 


「知道了知道了,你恨不得一天提醒我八百遍。」我跳下樹去,鑽進了他的傘下,「總之呢,這次謝謝你們了,感覺像是又多活了一些時日,賺了。」


 


「唉,又要送走一個了。」白無常嘆了口氣,「要不你回去的路上,給我講講你和你夫君的故事唄,我給你記下來,等你下一世輪回的時候,再拿出來給你回味回味,怎樣?」


 


我鄙夷地看著他,「你不會是羨慕小黑能拿個小本本記些故事,所以想著拿我的故事解悶吧?」


 


「小黑是收鬼的,知道的事自然比我多些,成天拿著個破本子記了不少故事,無聊的時候還能翻翻看,我又沒什麼回憶,

無聊的時候就隻能發呆了,有一次被別的小鬼撞見,差點要告到閻王那去,說我有什麼癔症,哎喲真是——」


 


「行行行……」眼看著小白越說越委屈,我忙答應下來,「我同你說就是了,反正待會兒一碗孟婆湯下去什麼也記不得了,不過先說好,要是下世輪回的時候,你還能尋到我,可千萬別告訴我這一世的事了。」


 


「為什麼?我覺得其實你挺喜歡太子的啊。」


 


「你不是人,你不知道,喜歡其實是這人間啊,最苦的東西了。」


 


二十二


 


我八歲那年,長姐及笄,次日孝仁皇後邀請樂家姐妹入宮,我便是在那時遇見的李譽。


 


孝仁皇後同我母親算是閨中好友,我母親是李朝第一位女將,可惜紅顏薄命,生我的時候難產而S,所以我爹打小就看我不順眼,

而二娘子生的長姐卻萬般寵愛在一身。這次入宮我也是沾了她的福分。


 


那時的孝仁皇後已纏綿病榻多時,膝下隻育有三皇子一個兒子,所以不管是皇後還是我爹,都希望我長姐能嫁給三皇子。


 


自大皇子在立儲當日攜一宮女私奔後,皇上便再無立儲之心,皇後也希望在她過身後,三皇子能在我爹的幫襯下坐上太子之位。


 


可惜我那不長眼的長姐並未能看上正宮所生的三皇子,而是看上了貴妃所出的二皇子,為此甚至向來溫和有禮的她頭一次做了以下犯上的事。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皇後與長姐談話,我這個乳臭未幹的丫頭是不能聽的,所以我被帶去了御花園看比盆還大的錦鯉,結果錦鯉還沒看到,倒是先看到了兩個呆頭鵝,站在樹下一動不動,仰頭看著被掛在樹上的風箏,旁邊的宮人用竹竿打了半天也無濟於事。


 


那兩個呆頭鵝,

一個是李譽,一個是李彥。


 


那時候我覺得皇宮裡的孩子就是笨,這點小事都要弄出這麼大的陣仗來,於是我三兩下爬上了樹,替他們拿到了風箏。


 


「喂,接好了。」我將風箏往下扔去,結果風箏尾又掛在了樹杈上。


 


也不知道皇宮裡的孩子什麼審美,弄出這些奇奇怪怪模樣的風箏,於是我又向前爬了一點點,想解開風箏尾巴,結果把樹杈給踩斷了,連人帶風箏一起摔了下去。


 


好巧不巧我摔在了李譽的身上,還順帶把他的胳膊給壓骨折了。


 


後來回家我爹大發雷霆,讓我跪在祠堂訓了我一宿。


 


我爹問我做錯了沒,我說沒,我爹打了我一頓。


 


我爹又問我今日之事有什麼教訓,我說我要減肥,不能吃太胖了,容易壓S人。我爹又打了我一頓。


 


後來我學乖了,

直接裝啞巴,怎麼問都不說話,他氣得說管不了了,要把我送去京城最嚴厲的老師那學學問。


 


在這之後便有了我「毆打」將軍妹妹的事情,我的惡名便由此在京城傳開,長姐進宮也甚少帶著我了,我想向李譽道歉也沒找著機會。


 


那時父親說幸好壓的是不受寵的四皇子,要是壓到了旁邊的九皇子身上,我就是十個腦袋也賠不起。


 


皇子被壓折了手臂,皇上一點表示也沒有。


 


那時候我覺得李譽可真慘,又覺得我和他是一路人,沒爹疼沒娘愛的,我想下次見到他一定要給他帶最好的藥膏塗,決不能讓他比我還可憐。


 


二十三


 


再遇見李譽是皇後娘娘薨逝後不久,那天我爹上朝後遲遲不見歸家,二皇子的侍衛來我家告訴長姐,樂相因立新後一事與皇帝起了衝突,被皇上扣在宮裡了。


 


長姐當即拿著當年先皇賜給我娘的紅纓槍帶著我進了宮,

可前廷並不是那麼好進的,太後稱病不見人,二皇子的母妃也不願涉險替我們出頭,一時間我們像兩隻人見人厭的喪門犬,在宮裡徘徊,不知道還能去哪。


 


別看我爹平時威風八面的,誰見了都要奉承幾句,但一旦遇險了,那些阿諛奉承的人全都明哲保身去了。


 


二皇子安慰我們,讓我們先回去等消息,他去皇帝那裡說說。


 


長姐是極相信他的,可我不信,他的母妃都不敢出頭,他那麼膽小怕事。怎麼會忤逆母妃的意思。


 


於是我趁長姐不注意,搶了紅纓槍就往前廷跑。


 


雖然我爹素來偏心,隻喜歡長姐和她娘,可我覺得我是將軍的女兒,就該有勇往直前的樣子。


 


然而我隻知道前廷大概的方向,並不知道皇宮原來像個迷宮一樣,除了宮牆還是宮牆。


 


我問了好幾個宮人,結果一個向東指一個向西指,

還有一個說自己也不知道,弄得我更不知道怎麼走了。


 


我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李譽的。


 


他問我去前廷做什麼,我說去救我爹。


 


他指了指我手上的紅纓槍,問我:「就拿著這個去?」


 


「這是先皇賜給我娘的。」


 


「你娘是誰?」


 


「平寧將軍。」


 


他聽後把手下的人支開,單獨和我說道:「你要是直接拿著槍去,保準你爹腦袋掉得更快。」


 


我一下慌了,卻還是強作鎮定,「這是先皇賜的,陛下總要給先皇面子。」


 


「我父皇與皇祖父關系並不好。」他問我,「你是不是有一個側室生的姐姐?你父親更偏愛她?」


 


「你怎麼知道?」我驚訝地看著他。


 


「你去前廷,隻需跟皇上講你爹如何偏心,你母親如何可憐,

能把皇上講動了,你爹自然就能出來,至於這個——」他向我伸出了手,「我先替你保管,等事情結束了再找我拿。」


 


我半信半疑地將紅纓槍交給了他,然後被他的侍衛阿布帶去了前廷。


 


後來我才知道,皇上雖是正室所出,卻自小不受先皇喜歡,一直到先皇去世,兩人的嫌隙也未能解開,李譽讓我用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道理來擊皇上的軟肋,借此救出父親。


 


二十四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個呆頭鵝原來也不是那麼呆,而是將所有的聰慧都藏了起來。


 


用李譽的法子,皇帝沒再為難我父親,隻是堅持要立新後。


 


你看,君王之愛多涼薄啊,孝仁皇後屍骨未寒,那邊新人又將入主中宮。


 


出宮的時候,我爹問我剛剛在殿中的那些話都是誰教我的,我說是我自己想的,

他懷疑地看著我,半晌才說:「我與你母親本就是一個錯誤,你不該拿你母親做文章。」


 


「是因為搬出我母親才救了你,你不開心是嗎?」我問他。


 


「以後,不要再提她了。」他說完抬起步子繼續向前走去。


 


「父親,」我叫住了他,大聲喊道,「我想習武,想成為我娘那樣的大將軍。」


 


這是我第一次向他說出我心裡的想法,可我爹並沒有理我,隻留給我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回到家後我才想起來,我娘的紅纓槍還沒拿回來,那時候我隻知道李譽是四皇子,連住哪個宮都不知道,也不敢同長姐說我弄丟了紅纓槍,隻盼著下次進宮的機會早點來。


 


可我爹自從宮中回家後,就一直稱病不上朝,連三皇子都不怎麼派人遞信來了,進宮似乎變得遙遙無期。


 


一日午後,我正在院裡邊打盹邊學著長姐教給我的亂七八糟的針法,

婢女彩屏突然說後門有兩個少年找我,「他們還說要還姑娘一樣東西。」


 


我立馬丟了針線跑去了後門,看到了李譽和九皇子,高興得快喊出來。


 


李譽特地出宮還我紅纓槍,為了表示感謝,我帶他們去吃了京城最好吃的莊樓,那可是皇宮裡也吃不到的美味。


 


離開前九皇子對著我比畫了一番,我看不懂,李譽說:「他想請你來宮裡多玩玩。」


 


九皇子點點頭,將腰牌從腰間取下,塞到了我手中。


 


那時候我以為九皇子是真的喜歡我才願意同我玩的,後來想想,這也許是李譽的授意也未可知。


 


我雖然並不受我爹爹喜歡,但好歹也是相府嫡女、將門獨女,他拿住了我,對將來爭儲也大有增益。


 


他多麼工於算計啊,在後來的日子裡,我看著那個善於隱藏的少年,一步步撕開偽裝,

露出貪婪的獠牙,變成了我不認識的模樣。


 


二十五


 


在皇宮廝混的日子裡,李譽教了我一些拳腳功夫,我想著等我及笄了就離家出走去參軍。


 


我都打聽好了,我娘是北營出身,北邊那些人都認識我娘,那我就去南營,南營的士兵普遍要矮小一些,我混進去也比較容易。


 


可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長姐和二皇子的事終於還是被爹爹知道了,爹爹大發雷霆,將長姐困在家中,連帶著我也不能出門。


 


後來李譽來信跟我說,二皇子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皇上賜婚,皇上不肯,二皇子也病倒了。


 


我不敢將此事告訴長姐,但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長姐還是從旁人那知道了,竟做出了夜叩宮門的糊塗事。


 


宮門開了,可長姐和二皇子最終還是未能見上一面,宮人傳消息出來二皇子病薨了。


 


長姐不信,想強闖進宮被攔下,宮人交給了她一個東西,是塊帶著血的玉佩。


 


直到後來我進了東宮才知道,二皇子並非病S,皇宮裡已經有一位讓天下人恥笑的私逃皇子,不能再有第二位。


 


長姐夜叩宮門的那天,皇上震怒,責怪二皇子母妃管教不嚴要處S她,二皇子護母心切,硬生生擋了皇上的劍。


 


長姐捧著玉佩泣不成聲,爹爹連夜脫了烏紗帽,跪在金鑾殿外請罪。


 


那是我生命中最魔幻的一夜,仿佛世界顛倒、黑白混淆,至今回想起來,我都覺得自己仿佛從那之後就進入了一場無法醒來的夢中。


 


後來爹爹被革了相位,左遷蜀中,我隨爹爹南下,而長姐如何也不肯離開,最後竟在二皇子出殯當天,偷偷跑去了天華寺做姑子。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想帶她回家,可長姐卻問我:「昭兒,

你知道我從小到大有多羨慕你嗎?明明我們都是一個爹生的,為什麼你就可以做你自己,而我隻能做相府千金,任由那些王孫貴族挑選!連愛誰都由不得自己!」


 


她不是我,她怎麼知道我沒有羨慕過她有父親的疼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