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蹲下身來,用折扇撥過我額前被汗水浸透的碎發,湊到我耳邊輕聲道:
「我又不甘心。」
我的心終於沉了下來。
如今,我已不可能再跟李浮光回府。
縱使對他仍有年少時的那一點點眷戀,也無法彌補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
我昏S在了謝流景的腳下。
徹底失去意識前,我聽到。
李府派了人來找他。
說是明日宋沉璧便要以平妻的身份進府。
可她似乎身子又不大好了,總是咳嗽。
李浮光聽到消息後一刻也不曾猶豫地離去。
仿若那晚,他將穿著喜袍的我扔進千歲府,又將我身上的衣裳一層層剝開。
拿到給宋沉璧的解藥後,一瞬也沒有停留地離去。
我陷入了一片黑暗。
睡夢中,仿佛有人用衣袖輕輕擦去了我眼角的一片濡湿。
8
阮玉腰昏過去後,謝流景的眉宇間閃過一絲狠厲。
他不動聲色地盯著李浮光離去的方向。
漆黑深邃的眼底讓人猜不透他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他小心翼翼地將阮玉腰抱回自己的房裡。
又給她喂下一顆通體雪白的藥丸。
不知為何。
明明與阮玉腰相識不久。
她卻總能牽動他的心弦。
以往,朝中也有許多官員給他的府邸送供人玩樂的女人。
他卻一個都沒有碰過。
那些少女也總有不怕S的,主動要給他投懷送抱。
他都讓府中的下人暗中處理,送回了她們原本的住處。
不過他不曾想到。
許是那些想要巴結他的官員,覺得自己不近人情。
便故意在她們身上弄出許多慘不忍睹的傷痕,讓他承受惡名。
謝流景想到此,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喜怒無常、暴虐無度。
他們大概不知,他其實很喜歡這樣的名聲。
他自十歲被送入宮,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又花了將近二十年才爬上這個位置。
唯有如此,才不易被忌憚。
隻是他這一生,大概永遠都不會被人真心相待。
他不由自主地將手背撫上了阮玉腰的一側臉頰。
她是唯一一個,自己要選他的人。
隻是他仍分不清,她究竟隻是想要尋求庇護,還是對他有了一點點真心。
這時,阮玉腰迷迷糊糊地囈語起來:
「求你……」
「不要把我送去……」
9
我清醒時,
房內空無一人。
身上的血跡顯然已被人擦拭去。
脖頸間還殘留著院裡的梨花香氣。
府中的下人說,謝流景已一整日未回家。
「千歲吩咐過,若您想走,隨時可以離開。」
他在桌案上用茶壺壓了一張銀票給我。
其餘的,什麼也說。
我心中卻總有些惴惴不安,追問道:
「你可知,謝流景是去了哪裡?」
那小廝隻道:
「應是去了宮裡。」
然而我覺得,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雖然隻和謝流景相處了很短的時日,我卻發現。
他總在夜裡,偷偷服用一種丹藥。
服用過後,在房事上尤為擅長,面色卻愈發蒼白。
明明……他應是對那種事有心無力的。
可他每次來尋我時,竟都讓我失控。
這樣的體驗與李浮光從未有過。
因從小在春風樓耳濡目染,我總是很抗拒那樣的事。
然而,謝流景對我一次次溫柔的侵略,竟也讓我漸漸地擺脫了少時的陰霾。
我開始期待他回家。
甚至在想,今日他會不會回來和我一同用晚膳?
不知不覺地,我拿起了那張銀票,向著千歲府外走去。
上回出門時,無意間撞見了李浮光和宋沉璧。
原本,我是想去買一些槐花糕送給謝流景。
他活得這麼小心謹慎,大概從不知道這高牆外竟有這麼好吃的糕點。
我按著記憶中的路,走到糕點攤前。
老板包好熱騰騰的槐花糕拿給我後,卻一臉為難:
「姑娘怎麼給我銀票?
」
「這……小店裡找不開啊。」
我這才回過神來。
心下正覺得為難,出門時並未帶碎銀。
這時,身後之人適時地遞上幾枚銅板,聲音清脆:
「姐姐,是準備回府了嗎?」
10
一回頭,宋沉璧朝我笑得張揚,絲毫也沒有顯出病容。
我將槐花糕藏到懷裡,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這銀子我日後自會還你。」
宋沉璧見此,表現得與我愈發親昵。
她拉住了我的手腕,在無人瞧見處,指尖深深地陷入我的皮肉。
「姐姐既然在千歲府待不下去,便回家吧。」
「妹妹可是天天記掛著姐姐,這才等著姐姐回府,要給姐姐敬茶呢。」
我極力想要甩開她的手,
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架了兩個護衛,把我拖到暗巷。
我頓時生了怒意:
「我已將李浮光讓給你。」
「為何還要對我糾纏不休?」
掙扎間,我無意劃傷了她的臉頰,引得宋沉璧痛呼一聲。
她索性不演。
「若不是我先天患有喘症,李郎又豈會看你一眼?」
「我不忍他守著我這個病軀過一生,這才容你嫁於他。」
頭上被套了麻袋,聽完這番話,我呼吸漸重。
宋沉璧卻猶不解恨般地,用力扇了我兩個耳光,繼續說道:
「可誰知天無絕人之路……」
「九千歲的府上竟真的什麼藥都有。」
我氣息奄奄,臉上火辣辣地疼。
「既然你已得償所願……」
「為何還費盡心思要把我接回李府?
」
「你就不怕謝流景來尋我嗎……」
宋沉璧不屑地輕笑一聲:
「謝流景?」
「他如今,可是自身難保啊。」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難道……是因為那丹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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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五花大綁回李府後,那兩個護衛把我押到了宋沉璧的房裡。
刺目的光亮晃得我睜不開眼。
然而開口第一句,不知為什麼,我問的竟是謝流景。
「謝流景究竟怎麼了?」
宋沉璧卻沒有回答我。
隻是按著我的肩膀,在銅鏡前來回打量自己臉上淡紅色的傷痕。
過了半晌,她才開口:
「玉腰姐姐是糊塗了?
」
「千歲府是什麼地方,竟讓姐姐念念不忘?」
她的眸中閃過一絲狡黠。
「不如玉腰姐姐還是擔心擔心自己。」
「等李郎回來,若瞧見我臉上的傷口……」
話音未落,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打開。
李浮光看到我懷裡還揣著熱乎乎的槐花糕時,眼裡掠過幾分驚喜與感動:
「玉腰,你可是想通了?」
「你竟然還記得,我最喜歡西街賣的槐花糕。」
然而,再次見到李浮光的那一瞬間。
我的第一反應竟是想逃離。
我還未來得及說話,宋沉璧便先我一步開了口:
「李郎……」
「我原也是好意,想要接玉腰姐姐回家休養,
再為她敬一盞茶。」
「可玉腰姐姐似乎並不領情……」
她故意將被我劃傷的那半邊臉湊到李浮光跟前,簌簌落下淚來。
李浮光方才還和顏悅色地要過來拉我的手。
在見到宋沉璧那並不算深的傷口後,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對著我一頓劈頭蓋臉地指責:
「玉腰,我本以為你是個心性純良的女子……」
「沒想到在這千歲府裡待了一陣,竟也養成了狠厲的性子。」
「來人,把夫人帶回佛堂嚴加看管,在宋夫人傷好前,不許給她吃飯!」
我的腿瞬間軟了下來。
我此生除了春風樓,最害怕的地方便是佛堂。
李浮光最清楚不過。
猶記父親被罷官的前夕。
他把我和母親關在佛堂,用藤條狠狠地抽了一夜。
「都怪你這個沒用的女人,不肯替我去打點關系,才害我落得如此田地!」
母親被打得奄奄一息,拼盡全力將我護在懷中,嘴裡還念念有詞:
「不要啊,不要再打了。」
「妾身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的氣息越來越弱,直到沒有呼吸。
父親被帶走後,我抱著母親的屍身在佛前跪了三天。
她的血淌了一地。
我跪麻了身子,抬起頭來與佛像注視的那一刻。
渾身戰慄。
他好像在對我說,這便是你今後的命數。
我下意識地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李浮光:
「不要,不要帶我去佛堂。
」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槐花糕摔落下來,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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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陰冷潮湿的氣息包裹著我。
我縮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被關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之時,門口傳來了聲響。
那人輕輕地將我從地上撈起,抱在懷中。
我餓得暈暈乎乎,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謝流景……」
我明顯感覺到那人的動作一僵,隨後又把我重重扔到地上。
他聲色悲慟,言辭卻很激烈:
「玉腰,為何你眼中如今隻有謝流景!」
「他是個閹人!」
閹人?
我在心裡冷笑許久。
我這才意識到,
自己對李浮光十餘年的喜歡有多可笑。
就算謝流景真的是閹人又如何?
他該不會覺得,身體健全的人就一定比身有殘缺之人更高一等吧。
更何況,謝流景根本不是……
我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直直地看向李浮光:
「不論我心裡如今裝著的是誰……」
「也絕不可能是你,李浮光!」
他愣神了一瞬,不由踉跄了兩步,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直到那佛堂裡的燭火照出了我臉上那兩天都沒有消下去的浮腫。
他又突然很心疼地將我的臉捧在手上。
「玉腰,你的臉怎麼了?」
「是不是謝流景……」
我將頭偏了過去,
故意躲開他的觸碰。
「若我說,這是你最喜歡的沉璧姑娘打的。」
「你信不信?」
13
「絕無可能!」
說出這話時,李浮光幾乎是一刻也沒有猶豫。
「沉璧她……不會撒謊。」
然而,說到後半句時,李浮光的語氣也不免發虛。
我突然失笑:
「李浮光,承認吧。」
「你不過是對她還心存幻想,認為她一直都是你記憶中最美好的樣子。」
「就如同我從前對你一樣。」
這十餘年間,我總認為是李浮光救贖了我。
他又何嘗不是?
我第二次在春風樓見到他的時候,他喝得醉醺醺。
雖看著的人是我,
可我知道,那又不是我。
他心裡亦有一個藏了很多年的人。
李浮光是家中的庶子,父親不理,又遭嫡母苛待。
他時常填不飽肚子。
恰逢有一日,宋沉璧隨著母親去李府拜會,給了李浮光一塊自己吃剩半塊的糕點。
他酒意正濃,拉著我的手說,那是他人生中照進來的第一束光。
後來,她又在他仕途失意時,在一眾嘲諷他的京城女眷中,回了他一個溫暖的笑。
我當時隻是專心聽著他的故事,沒有告訴他。
或許有些人,天生笑起來就那樣。
就算她在嘲諷你,你也瞧不出半分。
李浮光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他大概是在細數,這些年間,宋沉璧究竟做過什麼真正對他好的事。
想來想去才發現。
沒有。
「她不過是看你如今官拜太常寺少卿,才更加殷勤起來,不是嗎?」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真相。
李浮光霎時紅了眼眶:
「不是的,不是這樣!」
而後,自顧自地嗚咽起來,突然緊緊抱住我。
我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狠命捶打他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