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卻將臉埋在我的頸間,低低地說道:


「玉腰,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唯有你待我才是真心的。」


 


「你能不能不要喜歡謝流景……」


 


他垂頭求我的樣子,好像一隻喪家之犬。


 


14


 


李浮光哭得太過忘情,以至於宋沉璧進來都沒有發現。


 


她看著李浮光將我緊扣在懷中,手中的食盒掉在了地上:


 


「李郎……」


 


「你不是說,讓她回府不過是為了……」


 


李浮光收起了難過的淚,輕輕放開我。


 


「沉璧,若我說。」


 


「我希望玉腰能真的回府,你會不會怪我?


 


宋沉璧的臉一下子變得如窗戶紙般煞白,有些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


 


李浮光將我扶了起來,情真意切地說道:


 


「我如今才知道,自己不能沒有玉腰。」


 


「她不在的這些日子裡,我夜夜都輾轉反側。」


 


「我怕她……」


 


宋沉璧眼中的淚奪眶而出。


 


「我今日來原本是想告訴姐姐一個好消息……」


 


「我已懷了李郎的孩子。」


 


「望她能體諒我,讓出正妻的位置。」


 


「李郎你也是庶出,你應當知曉,一個庶出的孩子將來會.......」


 


宋沉璧話說到一半,李浮光突然變了臉色,

直接打斷道:


 


「夠了!沉璧。」


 


此刻,宋沉璧在李浮光心裡的美好徹底被打碎。


 


我知道,李浮光最忌諱別人提自己「庶出」的身份。


 


而宋沉璧竟渾然不知,依舊不S心地拽著李浮光的衣角:


 


「李郎……」


 


「我們有孩子了,你難道不高興嗎?」


 


「先前你讓我好好調養身子,不就是為了……」


 


然而,李浮光卻越聽越覺得刺耳。


 


他用力甩開衣袖時,宋沉璧沒有站穩。


 


她腳下一滑,不留神碰倒了佛前供奉的那一排燭臺。


 


佛堂裡的佛經一卷接著一卷燒了起來。


 


火勢越來越大。


 


李浮光正要去開門,卻發現。


 


門早已被反鎖。


 


15


 


我頓時被濃煙嗆得喘不過氣來。


 


宋沉璧的情況則更是不好。


 


方才她不留神磕在了桌案上,一行血跡從額角流下,觸目驚心。


 


然而這一次,李浮光竟沒有第一時間衝過去看她。


 


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悔意和恨意。


 


「沉璧,你竟如此狠心!」


 


「故意把門反鎖,想置玉腰於S地!」


 


宋沉璧卻不顧身上的疼痛,跪著爬向李浮光。


 


「李郎,你聽我解釋……」


 


「我不過是想讓姐姐多反省一陣……」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唏噓。


 


明明李浮光那日給宋沉璧求藥時,還是那麼地在意和心疼她。


 


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就算是一塊稀世美玉,湊近了細看,也難免會發現其中細微的瑕疵。


 


我本就餓得神志不清,如今更是有些恍惚。


 


越來越多的煙鑽入我的鼻腔。


 


外頭已傳來沸反盈天的救火聲、水聲,卻於事無補。


 


火勢越燒越大,有好幾塊房梁轟然砸落。


 


我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謝流景,終究是沒有吃到我送他的槐花糕……


 


然而,意料之中的痛意卻並未傳來。


 


我沒想到的是,李浮光毅然決然地擋在了我的身前。


 


他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鮮血:


 


「玉腰,能不能再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再也不會,

將你讓給旁人了。」


 


「我們的合卺酒,還沒有飲完……」


 


我呼吸一滯,張了張嘴,卻始終沒有發出聲來。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


 


房門被人重重地踹開。


 


身上的重物瞬間消失。


 


那人把我攔腰抱起,護在懷裡的一瞬,眼裡滿是自責:


 


「對不起,玉腰。」


 


「我……來遲了。」


 


16


 


見到謝流景的一剎那,我忍了好幾天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滾落了下來。


 


「謝流景,我不是故意要出府……」


 


「我隻是,想給你買槐花糕。」


 


謝流景古井無波的眼神突然閃過一絲動容。


 


「桌上那張銀票不見了,

我還以為……」


 


我緊緊地靠在他的胸前,眼淚浸湿了一片衣衫。


 


他大概是以為,連我也對他避之不及。


 


這個傻子。


 


傷心過後,我卻又忍不住捶打他,嗔怪道:


 


「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裡?」


 


「我想見你,卻找不到你。」


 


謝流景被我打得悶哼一聲,低頭看向懷中的我,眼裡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去宮中,求了一道旨意。」


 


我不解。


 


權傾朝野的九千歲,竟也有費盡心思要去求得的東西。


 


可謝流景卻再未往下說。


 


我也很是識趣地沒有問。


 


我深知,謝流景緘口不言的朝野之事,知道得越多,S得越快。


 


謝流景帶我大步走出李府前。


 


我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火勢仍在熊熊燃燒,府內亂作一團,高呼著救人。


 


唯有佛堂裡那尊莊嚴的佛像不動聲色,處變不驚。


 


下一瞬,謝流景的下巴靠在了我的一側臉頰上,遮擋住了我的視線。


 


他的聲音清澈得如一汪山泉水,填滿了我的整顆心:


 


「玉腰,不要回頭。」


 


「佛像不會傷人。」


 


「如果實在害怕,就閉上眼睡一覺。」


 


我緩緩閉上了雙眼。


 


謝流景說得沒錯。


 


不要回頭。


 


每回頭一次,便多一分罪孽難贖。


 


17


 


謝流景慣會洞察人心。


 


隻是那一眼,他便瞧出,我害怕得從來不是李府的人。


 


而是我心裡從未被治愈過的傷痛。


 


佛像不會傷人,人心才會。


 


兜兜轉轉,我還是又住回了千歲府。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被迫被獻給謝流景。


 


這次,大概是我主動想要留下。


 


很多次,我想親自去給謝流景道謝。


 


然而他總閉門不見。


 


直到我無意中發現,千歲府的下人鬼鬼祟祟地將一盆混著血汙的水倒在梨花樹下。


 


我才壯著膽子推開了謝流景的門。


 


「謝流景,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傷?」


 


我心急如焚。


 


心中也有了很多猜測。


 


難道是謝流景男子的身份已被察覺,不得已……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新傷舊傷交錯的後背。


 


我的腳步如同被釘在原地,一步也不敢上前。


 


謝流景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後,緩緩轉過身來,臉色蒼白:


 


「怕了?」


 


我一時之間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誰知,他卻突然輕笑一聲:


 


「阮玉腰,你還真是沒心沒肺啊。」


 


18


 


可他明明是在笑,我卻怎麼聽出了幾分失落與悲涼?


 


春風有意無意地溜了進來。


 


我拿起謝流景的衣衫,披在他的身上。


 


而後,環住了他的脖子。


 


「你為什麼受傷了也不告訴我?」


 


我心中滿是自責。


 


謝流景順勢把手放在我的後腦勺上,揉搓了兩下。


 


「玉腰還是個小姑娘。」


 


「還是不要見到這些髒東西好。」


 


我不禁鼻子一酸,抱他抱得更緊。


 


「可你知不知道,你什麼都不和我說……」


 


「我有多擔心?」


 


我明顯感覺到懷中的身軀一顫,溫度不自覺上升。


 


「阮玉腰,你給我說清楚。」


 


「你究竟是擔心我,還是……」


 


「擔心我身下的那根?」


 


我恍惚了兩秒,才意識到謝流景會錯了意。


 


頓時,連耳根也如同火燒般地紅。


 


我沒好氣地說道:


 


「自然是擔心你!」


 


舉起的手剛要落下,卻被他緊緊地攥在手心。


 


一個翻身,我便處於劣勢。


 


吻輕輕落下後,他又將呼吸遊移到我耳邊,嗓音低沉撩人:


 


「就不能……」


 


「兩個一起擔心嗎?


 


「……」


 


多日的想念如糾纏不盡的風,徐徐翻滾在這春日裡。


 


一夜未眠。


 


直到我力竭,謝流景也不肯放過我。


 


我真想請問。


 


究竟是誰說謝流景不行?


 


19


 


都說千歲府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可我總覺得,在千歲府的這段時日,是我人生中少有的愜意日子。


 


除了,就連出府謝流景也要跟著我以外。


 


謝流景今日難得沒有擺出一張冰塊臉。


 


就連府中的小廝都竊竊私語,覺得他不對勁。


 


「近些日子京中倒是發生了一樁慘案,不知為什麼千歲大人聽了竟能這麼高興。」


 


我駐足在樹後,想聽個牆根。


 


那小廝細細觀察周邊的情形,

沒發覺異樣才神神秘秘地繼續往下說:


 


「李府前些日子起了一場大火,簡直就是天降災禍啊!」


 


我一愣神,把牆根的位置佔得更牢了。


 


自那日被謝流景帶走後,再也沒有聽到過李浮光與宋沉璧的消息。


 


小廝像是憐憫般地搖著頭:


 


「李少卿被房梁砸了,你說巧不巧……」


 


「偏偏就砸壞了命根子,從此不能人道啊。」


 


「太慘了,簡直太慘了。」


 


我沒忍住,撲哧笑了一聲。


 


正幸災樂禍之際,突然被人從身後捂住了嘴,耳邊傳來酥酥麻麻的氣聲:


 


「就這麼愛聽李家的事?」


 


謝流景明明已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嘴角卻還是忍不住淡然一揚。


 


另一個小廝也起了好奇心,

忍不住追問:


 


「那新娶的宋夫人呢,她還願意跟著李少卿?」


 


「宋夫人聽聞已身懷有孕,不僅孩子沒保住,臉也毀了……」


 


「如今啊,正與李少卿互相看不順眼呢。」


 


我聽罷搖了搖頭,與那兩個小廝異口同聲地說了句:


 


「太慘了,實在是太慘了。」


 


剛說完,我才意識到不對勁。


 


按照謝流景的性子,其中應該有他的手筆才對。


 


我頓時狐疑地轉過頭看向他:


 


「你確定,當時你沒有再踩上一腳?」


 


誰知,謝流景突然低頭噙住我的唇:


 


「自己有的,為什麼要嫉妒別人?」


 


我的臉泛起一陣緋紅。


 


他又繼續說道:


 


「更何況,

那日我明明……」


 


「明明什麼?」


 


「明明是進宮求了一道賜婚的旨意。」


 


「九千歲也能娶妻?」


 


「要不你試試?」


 


「我才不……」


 


下一秒,嘴唇被嚴嚴實實地堵住。


 


「我就不……」


 


又被堵住。


 


「我還是不……」


 


……


 


周而往復。


 


直到我喘著粗氣,求饒道:


 


「要不……試試?」


 


謝流景這才放過我,將我緊緊地囚在懷中。


 


我從未向他明確表達過心意。


 


他也是。


 


我們都十分默契地為某種微妙的感覺而駐足。


 


因為我與他都相信。


 


吾心安處是吾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