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墳上到一半,表弟慌慌張張跑上山,說村裡剛S人了。


 


我默默躲在後排吃瓜,清明節S人,誰家這麼倒霉啊?


 


表弟伸手一指:「我姐開車把吳大娘撞S了!」


 


人群唰一下看了過來。


 


我莫名其妙。


 


堂弟總結:「我姐上午 9 點開快車把吳大娘撞S了,就在吳家超市門口。」


 


上午 9 點?


 


早上 5 點上山祭祖,磕頭磕了大半天,燒紙灰都吸了一噸。


 


而且,上墳這麼多人,大家都擠在這麼小的墳地上。


 


「姐,你自首吧。」


 


離我最近的堂嫂說:「紅葉,你怎麼那麼不小心?」


 


堂哥也責備我:「紅葉,早就跟你說了,清明節人多,開車一定要當心。」


 


大伯母抹著眼淚:「紅葉,

在裡面要好好改造,爭取早日重新做人。」


 


我趕忙問:「老弟,你說的撞S人的姐,不會是我吧?」


 


堂弟說:「就是你啊,我都親眼看見了,好多人都看見了,就是你開車撞的。」


 


「我一直在山上啊,就在這啊,一直磕頭,燒紙,哭,早上我還去喊你上山,你賴床不起來。」


 


堂弟說:「姐,別解釋了,你認罪吧,吳大娘家的人馬上就要來找你算賬了。」


 


我對大伯說:「大伯,從上山到上墳,我一直就在你邊上吧,你不會沒看見吧?」


 


大伯腿腳不好,一直坐輪椅,上山的時候我還推了好大一截。由於人多不好活動,到了墳地我基本就在大伯身邊跪著。


 


大伯說:「那麼多人,我哪都記得?你要是犯了錯誤就主動承認,我們張家是有骨氣的。」


 


「不是,

你……」


 


幾十雙眼睛冷冷看著我,和剛才對著墓碑莊嚴肅穆的樣子截然不同。


 


尤其是堂弟,義正言辭中似乎還帶著點志在必得。


 


我還奇怪,清明上墳這麼大的事,他怎麼能不起床呢?


 


我穿過人群找到堂弟的爸爸:「小叔,你聽見你兒子說什麼了嗎?」


 


小叔是家裡的青年才俊,本科畢業,投身家鄉,創辦了助農企業,在網上賣村裡的農產品。因為人長得帥,也賺了不少錢,還娶到了村長的女兒做我小嫂。


 


「紅葉,是人都會犯錯,你也不用太害怕,該認就認,該賠就賠,家裡人都會幫你的。」


 


「可是我一直都在山上啊,我認什麼認?你們這是在幹什麼?耍我玩嗎?」


 


「我看電視上有節目,撞S了人,隻要取得家屬諒解,

也可以不用坐牢的。吳大娘家裡都是實在人,不會不講理,你別太著急了。」


 


堂弟在身後大喊:「姐,去自首吧,別來不及了。」


 


陰風四起,刮得紙灰漫天旋轉。


 


原本就陰湿的天氣此刻更加冰涼刺骨。


 


「完了,吳家人過來了,姐,你耽誤大事了。」


 


十幾個人浩浩蕩蕩衝上了山,原本就擁擠的墳地更是站不下了。


 


帶隊的是吳大娘的大兒子吳萬利,身後有男有女,披麻戴孝,哭個不停。


 


「誰是張紅葉?」


 


都看著我。


 


我隻好說:「我是。」


 


「你上午撞S了我媽,你說怎麼辦吧?」


 


「吳大哥,你肯定搞錯了,我從早上 5 點就到這上墳,一直沒下過山,我怎麼可能開車撞S你媽呢?」


 


吳萬利悲痛地說:「就知道你不承認,

你去了城裡,人就變壞了,喪良心了。」


 


「吳大哥,你不能血口噴人吧。」


 


「我問你,車牌號 97336 的白色奧迪車是不是你的?」


 


我頭一懵:「是我的,我昨天開車回來,就停在我家院子外面。」


 


「好,你承認就好,你來看看。」


 


吳萬利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超市門口的監控視頻。


 


時間是今天上午 9 點 03 分,吳大娘端著一堆紙殼從超市裡走出來,突然一輛白色奧迪車高速駛過,正好撞在吳大娘身上。


 


吳大娘被撞飛起來,跌在地上,血泊遍地。


 


奧迪車竟然還倒了回來,停在門口,但沒有人下車,也沒有打開車窗。


 


停了幾秒,飛馳而去。


 


就在這幾秒中之內,監控清晰地拍到了車牌。


 


確實是我的車,

我在後視鏡掛了一個小娃娃,監控裡可以看得到。


 


「你不但撞S了我媽,還肇事逃逸,你這是S刑你知道嗎?還不承認!」


 


我真有點慌了。


 


車是我的,但不是我開的。


 


昨天洗澡時我把東西都放在臥室,車鑰匙也在一起。


 


早上起得太早,加上又要上山磕頭,我就盡量輕裝減負,車鑰匙自然就沒帶。


 


誰從我房間拿走了車鑰匙,撞了人,還逃逸?


 


我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吳大哥,讓我再看兩遍。」


 


吳萬利又點開了視頻。


 


視頻我一遍就看清楚了,但我需要時間思考對策。


 


眼下奇怪的不隻是誰開了我的車,還有跟我一起上墳的這些親戚怎麼異口同聲也說是我撞的?


 


視頻反復播了幾遍,

吳萬利把手機踹進了口袋。


 


「證據確鑿,我告訴你,超市隔壁的鋪子,對面的鋪子都有監控,都拍到了,你想抵賴是不可能的。」


 


我深呼吸:「我不會抵賴,吳大哥,這輛車確實是我的,但不是我開的。是有人偷走了我的車,然後撞人逃逸。我建議報警,我也要報警,偷車也是要判刑的。」


 


堂哥喊道:「不能報警,警察來了,我們家還怎麼過日子?那不被闲話說S了?」


 


堂嫂也說:「是啊,小寶剛上小學,要是知道家裡親人S人了,還怎麼得了啊?」


 


「小吳啊。」大伯搓著輪椅靠了上來,「我說句話行不?」


 


爺爺奶奶都不在了,家裡大小事都是大伯說了算。


 


「小吳,我跟你媽從小就認識,一起打過豬草,一起幹過建設,你給我個面子,別報警了,我讓紅葉給你們家磕頭賠罪,

今天這個事就在山上解決,下了山我們還是好鄉親,行不行?」


 


我傻了,大伯這是給我徹底定性了。


 


「張大叔,我今天上山就說明我不是不講理的人。」吳萬利說,「我要是不講理,我們吳家上上下下已經把你們家拆兩遍了。俗話說S人償命,我媽身體好的很,幹超市每天 6 點起 10 點收,突然就這麼S了,你們家總得給我個說法吧。」


 


大伯雙手合十不停作揖:「你說的對,你說的在理,S人償命,我跟你媽年紀差不多,要償命就讓我償吧。我腿殘廢,自己動不了,來來來,你把我推山口那邊,把我推下去,那邊是陡坡,我肯定是個S。」


 


「不行!誰撞S的人誰償命,不許動我爸!」堂哥護著大伯,大伯抹著眼淚。


 


大伯母拽著我的衣角:「紅葉啊,你就承認了吧,犯了錯誤可不能不承認。

你爸媽走得早,是我們家最可憐的一個小輩,你要是不承認,全村都會說我們張家沒教育好你,我們可沒有臉去見你爸你媽了。」


 


吳萬利對我說:「你說怎麼辦吧?」


 


我問他:「你想怎麼辦?」


 


「好,就等你這句話。」吳萬利看看我,又對我大伯說,「張叔說了,我們兩家世代住在村裡,要是為了一個意外從此翻臉,我媽在九泉之下估計也不想看到。隻要你們家認錯,在我媽的靈堂上磕九個頭,賠償我們家的損失,這事就坐下來好好談。」


 


「要多少賠償?」我問。


 


吳萬利說:「五十萬。」


 


五十萬一條人命,不多。


 


但這錢不該我賠。


 


墳地S寂一片,沒有人走動,甚至感覺不到呼吸。


 


「紅葉,你就認了吧,錢不夠,我們全家給你湊。

」大伯含淚哭求。


 


「紅葉,敢作敢當,你不能丟我們張家後代的臉。」堂哥下了命令。


 


「紅葉,你是我喂大的,我拿你就當自己女兒一樣,你別怕,知錯就改還是好孩子。」大伯母說。


 


「姐,你要給我們樹立榜樣啊!」


 


堂弟好像還挺興奮。


 


今天全家人都來上墳了,除了小叔的老婆和兒子。


 


換句話說,家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能摸進我臥室的,還能是誰呢?


 


「老弟,你來。」


 


堂弟搖頭晃腦地走了過來:「姐,就算你坐牢了,我也會去看你的。」


 


我笑著摸他的頭:「你放心,姐不會坐牢的,姐還要讓那個偷我車的人坐牢。」


 


他很鎮靜,但並不自然。


 


「姐,真有人偷你的車嗎?不會吧?

那麼多人都看到你撞人了。」


 


「張紅葉,你不是想嫁禍給我兒子吧?」小嫂從山下衝了上來。


 


「小嫂來啦,你不是回村長家祭祖去了嗎?」


 


小嫂冷著臉說:「就是去的路上看到你撞人的,你還不承認?」


 


「你看到我撞人?9 點撞了人,現在都中午 12 點了,你怎麼才來抓我啊?」


 


「你還敢嬉皮笑臉的,你別把我們全家都害了。」


 


吳萬利伸手推了我一把。


 


「張紅葉,別磨蹭了,我還要回去辦白事,到底怎麼說?」


 


「吳大哥,我知道是誰撞S了吳大娘。他趁我把車鑰匙放在臥室,偷了我的車,撞人逃逸,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把罪推給我。」


 


「誰?」


 


我怕怕堂弟的肩膀。


 


堂弟往後一蹿,躲到小嫂身後:「姐,

你……你拍我幹什麼?」


 


我說:「老弟,你知道行車記錄儀嗎?」


 


堂弟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動,臉色越來越難看。


 


「不知道的話我告訴你,就是能記錄全車行程的錄像,不但能拍路,還能同時拍駕駛艙,還能遠程實時查看。」


 


我掏出手機。


 


「吳大哥,我們看看是誰偷了我的車?」


 


吳萬利SS盯著手機屏幕。


 


堂弟的臉猙獰起來,和她媽一樣,驚恐扭曲。


 


「正在連接您的行車記錄儀……」


 


幾秒鍾後,屏幕跳出一個紅框。


 


「未檢測到車載存儲卡,請點擊重試。」


 


我傻了。


 


記錄儀的卡被取走了。


 


我很尷尬地捧著手機,

吳萬利說:「你讓我看什麼呢?」


 


「稍等。」我拿回手機,快速點開撥號,按下 110。


 


但我還沒碰到撥出,手機就被搶了。


 


小叔攥著我的手機,說:「紅葉,你這樣就不好了。」


 


「是我不好嗎?」我無奈地笑道,「為了你兒子,你也是不容易了。」


 


顯然,小叔和在場各位都明白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昨天我回來的時候,堂弟就圍著我的車轉了好幾圈,一會兒問車多少錢,一會兒問我是什麼發動機。


 


他要試駕,我沒同意。


 


因為他壓根就沒駕照,而且車不外借是原則。


 


今天一早等我走了,他摸到我房間偷走鑰匙,玩命體驗了一把豪車癮。


 


我真不敢相信,他撞S了人竟然還能那麼沉著冷靜,知道不下車,不開車窗,

立刻逃走,還拔掉了行車記錄儀的存儲卡。


 


之後,他還能像沒事發生一樣,跑上山說我撞S了人,勸我自首認命。


 


而更令我毛骨悚然的是,全家老小竟然不知不覺間統一了口徑,紛紛指認我就是兇手。


 


理由也不難猜。


 


堂哥堂嫂沒文化,他們的兒子從小散養,將來多半也是個普通村裡人。


 


二伯已經去世,隻有我堂姐一個女兒。


 


小叔是家裡的驕傲,小嫂又是村長的女兒,堂弟算不上品學兼優,但至少上了大專,長得也相貌堂堂,小叔還打算送他去國外混個文憑。


 


我爸排行老三,我媽生下我不久就病S了,我爸在我 6 歲的時候工傷意外去世,我是在家裡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


 


和堂弟比,顯然我沒有那麼重要。


 


在這個問題上,全家人不用討論就能達成共識。


 


「小叔,你應該不會不讓我報警吧?」


 


小叔陰著臉:「報警對我們全家都沒有好處,對你更沒有好處,你聽小叔一句勸,你大伯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麼折騰,就算為了全家著想,你也應該面對這個問題。」


 


「小叔,你們企業家是不是都這麼說話,壞話一套,廢話一堆?」


 


「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就是把我送到牢裡去,讓你兒子繼續逍遙法外,對吧?」


 


「你胡說些什麼?你弟幹幹淨淨。」


 


小嫂走上來說:「紅葉,嫂子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面打拼很不容易,口袋裡肯定沒那麼多錢,50 萬我讓你小叔出,絕對不讓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