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走到他面前,強迫他看著我。


 


「你喜歡我?」


他一愣,驀地紅了臉。


 


半晌,他才開口:「你還記得兩年前的冬天,大嚴趁夜渡江偷襲,我們S傷慘重。」


 


我當然記得。


 


彼時缺少軍醫,又沒有藥材,裴清風等將領便下令放棄那些受傷過重的人。


 


每天晚上我都能聽見一些人的呻吟聲越來越小。


 


第二天那些蒙著白布的屍體越來越多。


 


我懂些醫理,於是便盡我所能幫忙找點草藥。


 


那日我曬藥時看見屍體堆突然動了一下,我嚇得跌倒在地,突然被一隻傷痕累累的手抓住腳腕。


 


一個滿臉血汙的人躺在那兒,像是S了般,可那隻手卻怎麼也不放。


 


我見他還活著,趕緊把他拖出來。


 


隨軍醫師說他傷的太重沒救了,

還是送回屍堆吧。


 


我總覺得他能活。


 


於是我把他放在雨棚底下,用我胡亂找的草藥胡亂的治。


 


我不是什麼大善人,隻不過人活著總要有點盼頭。


 


我從雲端跌入谷底,面臨戰亂,不知道會不會敗,不知道裴清風會不會出事,他出事了我又會面臨怎樣的可怕境遇。


 


那時已經瀕臨絕望。


 


這個人就是我的盼頭。


 


如果我能救活吧,是不是意味著我活著是有用的。


 


那時糧食短缺,因為裴清風我一天能有一個饅頭,我會掰半個就著水喂給他。


 


他那些猙獰的皮肉傷我隻能抹上草木灰應付。


 


這麼胡亂治著,他一直撐著一口氣。


 


也不知道是第幾日,我起床時發現屍堆被焚燒,那人也不見了。


 


當時我還以為他最終沒能挺過來。


 


「我傷好後,常常去看你。」


 


「你若了無牽掛,我必早早袒露心跡,可你當時心悅裴清風,你跟他在一起時笑得很開心。」


 


「我到現在也不能確定你的心有沒有回來,所以我在等。」


 


……


 


我愣了很久。


 


他說的這番話,從沒把我當作一個下賤軍妓看待。


 


拒絕我的主動接觸也隻因為他以為我還喜歡裴清風。


 


他在克制地跟一個心悅他人的女子保持距離。


 


他是這樣好的人啊……


 


鄭淵幫我把衣服往上提了提。


 


隱忍克制地收回手:「風涼,不要……」


 


下一秒,我拉住他的手放在心口。


 


心髒隔著皮膚在他手心跳動。


 


「感受到了嗎,它回來了,現在因你而跳。」


 


鄭淵深深看著我。


 


我靠近一步,貼在他滾燙的皮膚上。


 


「既然費盡心思娶了我,總不能一直耽誤我吧。」


 


我湊在他耳邊,輕聲喚了一聲:


 


「夫君。」


 


鄭淵丟了劍,將我一把抱起,大步往房間走去。


 


我還是失策了。


 


我以為挑了個好時候,鄭淵剛練完劍應當沒什麼力氣。


 


可我沒想到人跟人是不同的,他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從書桌到床上。


 


從傍晚到凌晨。


 


大汗淋漓之際我驀地想起,他的劍法的確是極好。


 


雨中梨花微顫,那柄劍使的又穩又狠,讓我見之不忘。


 


14.


 


三日後宮內中秋宴。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遠遠的公主府的車也剛好到。


 


鄭淵牽著我的手下車,我一抬頭,就看見裴清風眼底青黑從車裡出來。


 


聽聞公主府替他請了假,說是驸馬身體不適需要修養,原本任職的御林軍首領暫時要旁人代任。。


 


皇帝允了。


 


如今裴清風身無官職,就隻是公主的驸馬。


 


裴清風看著我愣神的功夫,車內傳出嬤嬤的訓斥聲:「驸馬還不扶公主下車?」


 


裴清風垂在一側的手握緊了又松開,他面無表情地轉身,彎腰伸手,扶著雍容華貴的宣華下車。


 


宣華看見我們便極熱絡地說:


 


「鄭侯跟夫人也到了?那我們一起過去吧。」


 


我也笑笑,心照不宣地不提之前的糾葛。


 


收回視線時,隻見裴清風直勾勾地盯著我頸脖間若隱若現的曖昧痕跡。


 


他瞳孔顫動,似有震驚跟不甘。


 


剛剛嬤嬤的羞辱都沒能讓他失態,可此刻他握緊拳頭,不受控制地朝我走了一步。


 


下一秒,鄭淵側身擋住他。


 


明明笑著,聲音卻毫無笑意全是警告:


 


「太陽甚烈,公主金枝玉葉受不得曬,驸馬不去扶扇嗎?」


 


一側的宣華已經冷笑一聲:


 


「驸馬這是在看什麼,失了魂般。」


 


裴清風這才退回去,幹笑著幫宣華遮陽:


 


「是我疏忽了。」


 


「哼,論貼心驸馬甚至比不上小德子,的確該反省了。」


 


小德子是在宮裡伺候宣華的太監。


 


她說裴清風甚至比不上太監,這是明著羞辱。


 


裴清風手背青筋凸起,卻還好聲好氣地應著:「公主,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復職?


 


宣華掩唇一笑:


 


「等驸馬懂事些,本宮自然會放你重新上任。」


 


什麼才叫懂事。


 


那全是宣華說了算。


 


裴清風臉色有些蒼白,跟在後面猶如行屍走肉般。


 


席間我不小心弄灑了酒,去換衣服時一人從房梁翻身下來,在我尖叫前一把捂住我的嘴。


 


裴清風盯著我頸脖,目眦欲裂:


 


「他碰你了?!」


 


我使勁掰開他的手才得以喘息:


 


「我已經嫁給他了,我們做些什麼有什麼奇怪的嗎?」


 


「不可能,絕不可能……」


 


他搖頭:


 


「不說你一直愛的是我,便是那鄭淵,貴族出身,富可敵國,怎麼會娶你這個……」


 


「軍妓?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我隻是因為家裡獲罪而淪為軍妓,可我從不下賤,裴將軍一邊玩弄著我的感情,一邊為了權勢攀附公主,這才下賤。」


 


裴清風急了:


 


「紅柳!你明明知道我愛的隻有你,從十五歲第一次見你,我心裡就隻有你。我娶公主也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我到現在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隻有你,我還有些忠心的部下,我帶你走吧,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我抽出手:


 


「裴將軍,我做不到像你這樣成婚後拋棄家庭與旁人私奔的事。」


 


「可你不愛他!」


 


「我愛他。」


 


「你愛他?」


 


裴清風愣了愣,又重復了一遍:


 


「你愛他?


 


我看著他的眼睛,篤定地點頭:


 


「是,我現在愛的人是他。」


 


「那我呢?」裴清風突然笑起來,「那我在你心裡算什麼?」


 


「裴將軍你,現在並不在我心裡。」


 


「我不信,我們走吧,我帶你走!」


 


裴清風似瘋癲般過來抓住我的肩膀,我正想著該怎麼辦。


 


屏風後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冷笑。


 


隻見宣華從屏風後走出來,盯著裴清風似笑非笑:


 


「看來隻是丟了官並不能讓驸馬這顆躁動的心收斂半分。」


 


而她旁邊的鄭淵,也不知道因為我哪句話,耳尖紅的像要滴血。


 


「來人,去跟父皇母後說一聲,驸馬得了失心瘋,正式辭官,從今以後在公主府修養,再也不會出門半步。」


 


裴清風臉色慘白。


 


他喃喃道:


 


「公主!你要毀了我嗎?」


 


「怎麼會呢?」


 


宣華撫摸著他的臉,輕聲道:


 


「我太愛你了,隻有這樣才能保證你不會被別人搶走,你要乖乖聽話才好,若是想著跑,那我就隻能打斷你的手腳,讓你再也跑不了了。」


 


她搖搖頭:


 


「但我不想這樣,我愛你這副皮囊,愛你的意氣風發,你現在隻能依靠我對你的愛了,可千萬不能惹我生氣啊,要不然我若厭棄你,那才是真的一無所有。」


 


裴清風失了神。


 


在被侍衛帶走前,他回頭一直盯著我。


 


我有些看不透那目光是什麼意思。


 


怨恨?


 


乞求?


 


那都不重要了。


 


這應當是我們這輩子的最後一次見面。


 


鄭淵說公主邀請他一起看戲的時候,應該是想看我跟裴清風上演舊情復燃的戲碼。


 


隻是沒想到,是他單方面燃了起來。


 


回去路上鄭淵的嘴角一直上揚著。


 


我側頭看他:


 


「在高興什麼?」


 


他嘴硬:


 


「沒什麼。」


 


隻是那天晚上,他從後面緊緊攬著我,在我耳邊試探性說:


 


「能不能再說一遍,你愛我的那句話。」


 


……


 


15.


 


鄭淵派人在京城找了半個月。


 


終於在郊外的破廟找到了去當玉佩的女子,她穿著破布爛衫正在給稻草上的虛弱女人喂藥。


 


我一眼認出那是快三年沒見的嫂嫂。


 


她顛沛流離受了不少苦,

身染重病已經強撐了很久。


 


以前好心幫過別人,那人才一直在照顧她。


 


鄭淵說江城有名藥,要馬上帶嫂嫂回去醫治。


 


離開京城前,鄭淵進了趟宮。


 


回來後遞給我一張赦免嫂嫂軍妓身份的旨意。


 


「等嫂嫂病好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江城陪你了。」


 


我拿著那旨意。


 


眼裡有些湿潤:


 


「你求來這旨意應當很不容易吧。」


 


鄭淵不好意思:


 


「我們鄭家……別的沒有,就是有點銀子,如今大戰剛歇,國庫正是空虛。」


 


「另外,江城有一靈藥可以醫治太子的頑疾,我承諾日後定期送來京城。」


 


這麼大的代價。


 


見我表情,鄭淵忙解釋:


 


「也並非全是為了嫂嫂。


 


他沉聲道:


 


「太子仁慈英明,日後必定是個明君,他若有事,大權落在宣華手上,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暴利驕縱,百姓怎麼會有好日子過。」


 


這麼說來倒是。


 


我點點頭,趕緊準備帶嫂嫂回去的事宜。


 


我不知道的是,我走後鄭淵就松了一口氣,他身邊的心腹無語:


 


「您哪是這麼為國為民的人,您不就是想著夫人嫂嫂在江城,她又多了個牽掛肯定就不走了。把太子身體養好了,公主上不了位,驸馬也不會跟著得勢,妨礙不了您嗎?說的那麼大義凜然。」


 


鄭淵一巴掌拍在他頭上:


 


「這話要是被夫人聽見了,你就等著回去種田吧。」


 


……


 


16.


 


再次聽到裴清風的消息是在一年後。


 


嫂嫂的身體已經好了很多,她跟我在院裡繡花。


 


剛從京城送藥回來的管家說公主府出了件大事。


 


那位日日不出門的驸馬斷了腿,好像精神出了問題,日日瘋瘋癲癲。


 


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宣華控制欲太強。


 


一開始是讓人寸步不離地跟著裴清風,後來便不準他再出門,也不準任何人來看他。


 


裴清風周圍的丫鬟都都被換成了公主養的護衛。


 


可裴清風到底是習武之人,他翻牆出去過兩次後覺得身子越來越不好。


 


宣華笑盈盈看著他:


 


「驸馬不用擔心,你每天吃的飯菜裡加的隻是讓你武功漸失的藥,對你身體沒什麼大壞處的。」


 


裴清風受不了了,他找到機會跑到裴府找到他已經進入內閣的父親,想要跟公主和離。


 


可他爹卻為難地說因為公主,他們鄭家才有如今的風光,婚姻哪有一帆風順的,讓裴清風忍忍就好。


 


於是他爹親手把他送回公主府,賠著笑讓公主多擔待。


 


怎麼就斷了腿,還瘋瘋癲癲了?


 


難不成宣華真的打斷了他的腿?


 


管家諱莫如深地說:


 


「聽公主府的小婢女說,驸馬是從樹上掉下來摔斷的腿。」


 


「樹上?」


 


「是啊,一株很高的紅梅樹,今年冬天京城的紅梅開的好,驸馬趁人不注意爬到樹上說要摘紅梅送給誰。從樹上摔下來後就又哭又笑,精神不太對了。」


 


……


 


嫂嫂知道當年他在我窗下放梅花的事。


 


有些唏噓地看向我。


 


我頭也不抬,將繡著的虎頭鞋遞給她看:


 


「嫂嫂你看,

這花好看嗎?」


 


「好看。」


 


嫂嫂摩挲著小鞋,目光落在我腹部:


 


「也不知道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名字想好了嗎?」


 


我摸著肚子,神色溫柔:


 


「不管是男孩女孩,隻要平安就好。」


 


「他爹說叫朝陽。」


 


我們都是在濘泥裡掙扎過的人。


 


願這孩子,生來明媚。


 


燦如朝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