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常常躲在院中不出,最不喜見外人,就是淨身潔面,也是一人親力親為。


 


下人誤入,少不得斥責紅臉。


 


這些他們都知道。


 


誠然,如今大少爺成了爹娘不喜的棄子,但有老丞相在,杜尚書夫婦再不喜隻會供著哄著。


 


人群散去。


 


杜若鱗賭氣地甩開被子。


 


但去拿衣袍的手卻微微顫抖。


 


下一秒,一隻手自然地拿過遞到他面前。


 


他抬眸,狠狠地瞪著我:


 


「不要你施舍!滾開!」


 


他重重拿走自己的衣裳,但才穿上一身裡衣就滿頭虛汗。


 


偏偏我一動不動,一眨不眨地看在眼裡。


 


自尊和面子在打架,他便越穿越亂。


 


幾番不成,一拳砸在被子上。


 


自暴自棄地倒在床上,

手背遮住了眼睛。


 


或深或淺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明顯。


 


我沒說話,隻是麻利地給他穿上衣裳。


 


他悶聲:


 


「裴婉,你說你嫁給我是自願,可如今看著像我這般廢人,你不覺得自己的謊言可笑嗎?」


 


我困惑:「怎麼會是廢人呢?昨夜不就很好?」


 


不提昨夜還好,一提昨夜,杜若鱗一時間頹然也忘了,猛地睜開眼瞪著我:


 


「你、你竟如此孟浪!強行、強行將我……我絕不原諒你!」


 


嘰嘰呱呱說啥呢,我嘴了他一口,自得:


 


「那日後你不原ţű⁶諒我的日子還多著呢。」


 


我可不想日後都是清湯寡水。


 


他顯然聽得明白我話中的意思,不可置信地臉色爆紅:


 


「不知羞恥!


 


真奇怪,都洞房了還羞什麼恥?我倆昨晚什麼對方沒瞧過?


 


17


 


杜若鱗很軸,他自認活不了多久,自然也什麼都不在意。


 


公婆一家也是如此想。


 


所以他與我一起去給公婆請安時,公婆都沒給我留什麼面子。


 


最先開始的是公公:


 


「若鱗體弱,你嫁進來,要好好伺候,盡心竭力。」


 


杜若鱗冷笑:「我是病了不是殘了,有什麼好伺候的?」


 


婆婆:「最好能誕下長孫,別是個不能下蛋的母雞,惹人笑話。」


 


杜若鱗:「我生不出來還不用一個女子背鍋,娘如此說得好聽,真趕在杜若霆之前生出來長孫,您笑得出來嗎?」


 


其後是杜倩兒不忿:


 


「大哥你說的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能這麼和爹娘說話!

還有你!」


 


她指著我發難:


 


「連自己夫君都管不住,要你有什麼用?!」


 


我張了張口,才要說話,身邊人已經冷笑:


 


「你這麼和長兄嫂嫂說話就成體統?目無尊長大呼小叫有你有什麼用?!」


 


砰!


 


在酒樓大醉了一場瀟灑回來的杜若霆一拍桌子,大叫:


 


「杜若鱗,別以為你是個病秧子全家都得讓著你!頂撞爹娘,氣哭小妹,我今日非要教訓你!」


 


杜若鱗斜掃了他一眼,不屑嗤笑:


 


「你又算是什麼東西?配指著我說話?」


 


「若鱗!」


 


之前杜若鱗懟誰都沒動的婆母,在杜若鱗說到小兒子時臉色立馬變了,斥責:


 


「你怎麼能對弟弟這麼說話?!」


 


「日後這個家,

可是都要靠你弟弟!」


 


她想得理所當然,杜若鱗早晚都會西去,杜家日後自然就是杜若霆的。


 


「不僅你,就是你這新婦,未來你若有什麼不測,還不是得你弟弟照顧寡嫂?」


 


杜若霆聞言叫囂:


 


「我才不要!」


 


「杜家都是我的,我才不要養個病秧子和一個寡婦!」


 


話說得太過直白,那就不是第一次說了。


 


難怪,難怪杜若鱗對他們會這麼不客氣,全然和昨夜見我時的好說話成反比。


 


我笑了,抬手落在杜若鱗的小臂上,先他一步開口:


 


「小叔子這是什麼話?夫君雖是體弱一些,但還不至於真的短折而去。你作為弟弟,如此詛咒自己的兄長,這要是傳出去,日後走上仕途,怕是免不得吃苦頭。」


 


杜倩兒最看不順眼我,

看我開口,也要出言反駁,卻見我轉而看向她:


 


「小姑子快要出閣了,同樣,頂撞兄長的名聲被知道,保不齊好好的婚事也會讓人心生猶豫不是?」


 


「你胡說什麼?!霍哥哥才不會厭棄我!」


 


說到親事,杜倩兒氣得跺腳。


 


笑話,霍砚會不會關我屁事。


 


我抬眸,對上公婆:


 


「夫君言語有失,實在是久病鬱結,並非有意如此,新婦這番給爹娘賠不是。不過——」


 


我話鋒一轉,慢慢地道:


 


「說起來,我朝自來立嫡立長,是鐵一般的規矩,嫡長子若亡便順至嫡長孫,兩者皆無,方才是次子擔家族大任。」


 


「恕新婦直言,婆母方才的話頗為不妥,可萬萬不能說了。」


 


「你說是吧?公公?」


 


這仕途崎嶇,

能走到這個位置可謂是謹之又謹、慎之又慎,一個不小心被政敵參上一本,有的是麻煩甩都甩不掉。


 


我公公自然明白我話裡的意思,眯著眼看了我兩秒。


 


我面無異色,仿佛方才什麼都沒說,無辜地對著他們。


 


婆母沒忍住,指著我:「你——」


 


「你說得對。」


 


公公終於開口,語氣冷淡:


 


「此番雖是在家中,但各自也要謹言慎行,尤其是你們——」


 


他指了指杜倩兒和杜若霆:「再口無遮攔,少不得禁足院中!」


 


可對我和杜若鱗,卻看也沒看一眼便離開,擦肩時淡淡一句:


 


「至於你們?好自為之。」


 


一家之主,又身居高位。


 


最受不了的便是被人拿捏威脅。


 


杜若鱗這個長子不孝,頂嘴反駁他能忍忍,可我這個才入門的新婦也跟著不孝。


 


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但——


 


這和我又有什麼關系?


 


讓他們喜歡又不能得銀子和權勢。


 


相反,隻會有受不完的憋屈。


 


那我還忍個屁。


 


我可還沒忘了我嫁入這裡的目的。


 


18


 


好在,丞相夫人也沒忘。


 


第二日,她就親自到了杜府。


 


先是瞧了瞧杜若鱗無礙,甚至比以前鮮活了一些。


 


後才握著我的手笑:「我便說是個好孩子,瞧著極為有眼緣。」


 


最後,才對我婆母開口:


 


「月玲,這長子成婚,新婦入門,你也早該教教她這後宅之事了。


 


這話說得委婉,可明眼人一聽便明白什麼意思。


 


閨中女子還未出閣時,家中早就教過管理中饋之事。


 


如何還能等得到去了夫家婆母教。


 


丞相夫人這話,是敲打婆母,莫要偏心,該給的掌家之權,就該給出去。


 


婆母聞言笑意牽強。


 


沉沉地掃了我一眼。


 


老丞相有一子,遠在西南身居要職,夫妻二人自當思念。


 


不託大地說,老丞相這麼照顧杜家,不是因為杜尚書這個門生,而是杜若鱗這個他看著長大、於他如孫子一般無疑的孩子。


 


這一點尤其是在杜若鱗落水病重之後。


 


以至於此後杜若鱗被杜家夫婦有意漠視,丞相夫人都來勸過:


 


「若鱗真的是短折之相,也是你們的孩子,你二人怎麼能如此短視?

偏心幼子,薄待於他?」


 


婆母那時的回答天衣無縫:「月玲冤枉啊,這孩子吃穿都是與若霆一樣的,我與夫君何時漠視過?」


 


丞相夫人啞口無言。


 


是了,吃穿的確一樣,隻是有些看不見的東西不一樣。


 


譬如人後,婆母也會煩躁:


 


「當初生他時便遭了罪,原本以為是個大才,沒想到才過幾年就變成了病秧子。」


 


「也就能得到丞相幾分惜才之心,不然那副自暴自棄的模樣,我瞧著便心煩!」


 


她冷笑:「還說我偏心?大兒子廢了,我不好好教導二兒子,難道日後守著S人過活嗎?」


 


也是她太偏心,丞相夫人才會來此一遭。


 


這是她向我說親時給的承諾,也是對杜若鱗的一絲袒護。


 


可無論為了什麼,掌家之權,我拿到了。


 


院子裡,看著我撥弄著算盤查賬,杜若鱗嘴角的笑帶著嘲諷:


 


「這才是你嫁來的真正目的吧?」


 


我指尖一頓,抬眼無辜:「夫君說什麼?我不明白。」


 


心裡卻痒痒,這杜家可真富,如今出門那些人心中再瞧不上我,面上也得恭恭敬敬。


 


至於我的婆母,她沒少給我使絆子。


 


可別忘了,我娘是富商之女,這查賬的事兒,還能鬥得過我不成?


 


幾次三番,紛紛被我壓下。


 


唯一不能直接收拾的,大抵是杜若霆這個小叔子,原本杜倩兒與他都看我不順眼。


 


但杜倩兒支賬頂多不過買一些首飾衣裳。


 


而杜若霆,便要多上許多了,就說今日打馬球明日去酒樓,一去就是上百兩,且他被婆母慣得沒有顧忌,我才入門,也不好管得太過。


 


以至於大多時候,都讓他得逞了。


 


但,也僅此而已了。


 


我終於得償所願。


 


沒得到夫君的愛,但得到了實實在在的銀子和權勢。


 


杜若鱗不愧是神童,傷的是身子不是腦子。


 


他其實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隻是厭倦懶得揭穿而已。


 


此刻他坐在一旁,帶著對我新婚夜逼他就範的小小報復:


 


「如今你便多高興高興,待三五年之後,可就再沒這般滋味了。」


 


我:「為何是三五年之後?」


 


杜若鱗蒼白清俊的臉上勾出一個壞笑:


 


「因為三五年後,我病S,你無子,我那個娘肯定會一刻也等不及地把家產全給自己小兒子。」


 


「不然,你以為她為何如此輕易地把掌家之權給你?」


 


吧嗒。


 


一顆算盤珠子掉在地上。


 


杜若鱗又咳嗽了,聲音很輕:


 


「或許,還不用三五年。」


 


我眼珠子轉了轉,猛地站了起來。


 


19


 


杜若鱗以為,我會對他呵護備至,待他小心翼翼的。


 


至少別像之前那樣,老是仗著他體弱逼他就範。


 


事實上,他猜對了一半。


 


我的確對他好些了,至少給他找了好多大夫,但他這個病根是早早留下的,御醫都無能為力。


 


反倒是杜若鱗,為此又要多喝幾碗藥。


 


可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我依舊逼著他做不想做的事,吃幹抹淨麻利給他穿上衣裳,起來又是神清氣爽,開啟管賬賺錢的一天。


 


一切仿佛什麼都沒變。


 


我快速地掌握了杜家後宅的一切事務,

杜若霆繼續與自己的那些好友每日出門,有人問他為何不準備科舉?


 


他不在意地擺手:


 


「以我的才學,有什麼考不上的!就算考不上,不是還有我爹嗎?我依舊能過得好好的,更別說以後杜家都是我的!」


 


而杜倩兒忙著和霍砚談情說愛。


 


好幾次,他們二人都在後院之中與我撞見。


 


霍砚看見我總是想要說什麼,但皆礙於杜倩兒在場無言。


 


他也算完成夙Ţū³願了,這一世沒了意氣用事,有了霍家的託舉,如今順風順水。


 


日後再和杜家結親,可謂如虎添翼。


 


我對此並無想法,隻是問了一句杜倩兒:


 


「你真的要嫁給霍砚嗎?」


 


杜倩兒提防我ṭŭ₅:


 


「為什麼不?你不就是瞧不得我嫁得好嗎?

別以為我不知道,裴姝想搶我的夫婿,你這個做姐姐的誰知道會不會幫她替我使絆子!」


 


「裴婉我告訴你,少來算計我,若是被娘知道,有你好果子吃的!」


 


她叫嚷著要給她多多的嫁妝。


 


我這個管賬的可別扣扣搜搜。


 


我嘆了口氣,沒再多言。


 


至於我婆母。


 


她倒是很安靜。


 


至少,我們還能維持著表面的安靜。


 


杜若鱗沒轍了。


 


我們真的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過了半年。


 


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除了每半個月強逼他就範一次以外,其他時候還是挺好的,至少還貼心地給他穿衣裳。


 


連喝的藥也是細細挑選的。


 


中間有一次,他咳了血。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杜若鱗發病的樣子,

滿臉蒼白,氣若遊絲。


 


仿佛隨時都會氣絕。


 


我著急地請了無數個大夫,而他看著我忙碌的身影,隻是道:


 


「裴婉,算了吧。」


 


我頓住,回頭。


 


他嘴角還有血絲,難得溫聲自嘲地笑看著我:


 


「都算了吧,還是當初那番話……咳咳,我S以後,書房的第一個架子上的小匣子,裡面放著一封放妻書,還有足以讓你安穩一生的銀兩,別為我守節,你想嫁就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