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4


 


神童不愧是神童。


 


在決定要參加春闱後,他親自去找了老丞相,老丞相惜才,聽見這個消息自然高興。


 


巴不得傾囊相授。


 


是以這段日子,他頗為忙碌,還怕他不在的時候,婆母難為我。


 


但這次他多想了,婆母現下沒空在意他,更沒空為難我。


 


一來,杜若霆也要參加此次科舉。


 


二來,杜倩兒和霍砚的婚事到了。


 


我作為長媳,自然會跟著操辦。


 


她是失心瘋了才會在這個時候為難我,要知道,我若是真的使壞,毀的可是她女兒的婚禮。


 


同時,我也沒時間和她鬥法,因為我更忙。


 


杜倩兒的婚事我可以不用太上心,但杜若鱗的藥我絕不能假以人手,更別說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準備。


 


我的小妹,

裴姝,也要成親了。


 


夫婿是上一世她嫁的人家。


 


門第說不上高,但各方面條件都還不錯。


 


是娘精心挑選的。


 


上一世,小妹嫁過去便過得很好,夫妻恩愛,妯娌和睦。


 


是以娘問我的意見時,我並未反對。


 


不過出嫁那天,小妹看著那兩副翡翠頭面,不解地問我:


 


「這不是娘給阿姊和我一人一副的嗎?阿姊的為何也要給我?」


 


我搖了搖頭:


 


「這是給聽話的孩子的,阿姊不聽話,所以阿姊不能要。」


 


那時候我太年輕,以為隻要與相愛的人在一起便好,所以什麼也就顧不得。


 


卻忘了,等闲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所以我理所應當不配擁有這副頭面。


 


也理所應當承受惡果。


 


25


 


回去的路上,我遇見了攔路的霍砚。


 


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他憔悴了一些,像是喝了酒,好在四下無人,我看見他平靜:


 


「妹夫這是何意?」


 


他馬上就要和杜倩兒成婚了。


 


可他好像也不幸福。


 


他醉醺醺的,哭笑著說:


 


「阿婉,我不要你叫我妹夫,為何會這樣,為何會這樣……」


 


「這一世,我沒選你,為何我依舊沒有弟弟奪目?為何公主依舊沒選我?我隻能退而求其次去娶杜倩兒?」


 


「我以為……我以為我會娶公主,到時候你做妾也不會委屈了你。可是……可是一切為什麼和我想的不一樣?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我卻聽明白了。


 


也聽笑了。


 


敢情他重活一世,不娶我也就罷了,還要我做妾?


 


他當真以為我裴婉能眼瞎兩次?


 


「霍砚,你自負也自傲,卻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本領的人到哪裡都耀眼奪目,與有沒有你無關。」


 


「我真慶幸,上天給了我重頭來過的機會,不然我和孩子,隻會與你過苦日子。」


 


「孩子?!什ƭũₓ麼孩子?!」


 


霍砚酒立馬醒了,猛地看向我。


 


我拉下簾子,嘲諷地開口:


 


「那日你喝醉,推掉的啊。」


 


「方才兩月,我將他埋在院子裡,那個新鮮的土堆。」


 


霍砚愣在當場,一動不動。


 


26


 


日子就這麼過著。


 


霍砚與杜倩兒成親,婚後並不和睦,杜倩兒強勢,霍砚又自詡懷才不遇,要的是溫柔大度,善解人意的「賢妻」。


 


杜倩兒顯然不是。


 


是以,兩人回門那日臉色就不太對。


 


更別說一年後,杜倩兒咬S不給霍砚納妾,霍砚又養外室又上演救風塵的戲碼。


 


上演了一個又一個笑話。


 


不過這都不是我關心的了。


 


因為杜若鱗高中了,狀元。


 


放榜那日,我們喜不自勝。


 


公公若有所思。


 


而婆母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無他,杜若霆沒考上。


 


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在賭坊亢奮地豪賭。


 


被公公動家法打了一頓。


 


但,沒用。


 


他戒不掉,改不了。


 


婆母也不是沒管過,

可是她一管,杜若霆就叫囂:


 


「連你也偏心杜若鱗了是不是?瞧著我沒考上便見風使舵,爹爹現在偏心他了,你也偏心他?!」


 


婆母有苦說不出。


 


杜若霆卻有恃無恐:


 


「考上了又如何?!一個病秧子,要不了幾年就S了,到時候家產都是我的!看誰給你們養老送終!」


 


他被驕縱慣了。


 


居然還在青樓遇見了被弟弟搶了風頭來解悶的霍砚。


 


兩個自認「懷才不遇」被兄弟搶走風頭的人一見如故,惺惺相惜。


 


竟成了知己好友。


 


那時,誰都沒想到區區兩個人能闖下那麼大的禍。


 


27


 


霍砚與杜若霆,勵志要做一番事業。


 


竟然開設賭坊,挪用公家銀兩填補空缺!


 


查出來那一日,

婆母直接當場暈了過去。


 


公公更是被天子大罵一頓。


 


他這些年早就不如當初得聖心,杜若鱗入仕途後,老丞相自然幫襯的也會是杜若鱗而不再是他。


 


如今杜若霆又捅下這個婁子,一夜之間,他仿佛老了十歲。


 


反倒杜若鱗成了天子面前的紅人。


 


彼時我們已經成婚四年,他依舊是病怏怏的。


 


卻沒如任何人的願突然撅掉。


 


反倒是婆母來找他給杜若霆求情。


 


跟著來的,還有杜倩兒。


 


這是早有準備的事,因為他們不僅自己來了,還找來了族中長輩,聯合施壓。


 


卻不想還沒等他們開口,杜若鱗就從我身邊接過一疊紙張。


 


他開口:「各位來得正好,若鱗正要請示族中長輩。」


 


「慈母和妹妹這些年沒少惹出事端,

家宅不寧,但近日悔過,願自請前往佛堂修行悔過。」


 


「我什麼時候說過?!」杜倩兒尖聲:


 


「杜若鱗,我來是要你救我夫君霍砚的!」


 


「若鱗,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婆母有種不好的預感,看向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挑撥我母子關系?」


 


她看人真準。


 


還真是我。


 


杜若鱗將這些紙張傳了下去:


 


「這些,是慈母這些年借用父親的名義收的賄賂,全給了舍弟揮霍;這些是舍妹與其夫鬧出事端,明明是家事,卻因為妹夫風流,她暗暗險些將青樓女子打S。」


 


「如今舍弟與妹夫被流放三千裡,這些髒事,想來也瞞不住。各位認為,慈母和舍妹去往佛堂修行可是誠心悔過?」


 


他話音落下,本來幫著婆母和杜倩兒的人立馬改口:


 


「是!

自然是!要我說該去一輩子!」


 


「有這個心便好,快快送去!」


 


不送去,難道等著東窗事發,一族的人丟臉嗎?


 


至於她們想不想,這不重要。


 


29


 


婆母和杜倩兒被拖下去的時候,前者還是不甘心:


 


「逆子!你居然敢這麼對你生母!你別忘了,你是我生的!」


 


「你爹呢?你居然背著你爹處置我!你好大的膽子!」


 


而杜倩兒顯然沒了氣勢,她在求饒:


 


「大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敢了!大嫂……大嫂!你幫我說說,我真的錯了!」


 


杜若鱗並無觸動:


 


「父親如今正被聖上召見,想來自身難保,怕是管不了母親。說來,還是因為母親借父親之名收受賄賂一事。


 


「至於母親對我的生育之恩……」


 


他看著婆母:


 


「我也不解,為何母親總是偏心弟弟。十歲那年,明明是弟弟將我推進湖中,為何母親卻讓我不要多說半句?」


 


「這些年弟弟為所欲為,我重病在身,你也從未好好看過我一眼。」


 


「也罷,我答應了你的要求,閉口不提他推我之事,就算還你這生育之恩了。」


 


他說得決絕,那就是沒有餘地了。


 


婆母一頓,瞪大雙眼:


 


「杜若鱗!裴婉!你們不得好S!」


 


30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杜若鱗都一動不動。


 


直到所有人散去。


 


他突然茫然地問我:「阿婉,我是不是做錯了。」


 


下一秒吐了一口血,

倒在我懷裡。


 


「若鱗!」


 


這麼多年,我第一次那麼慌亂。


 


他卻虛弱地笑了:


 


「夠了,這些年,我撐著這一口氣,總算……總算將你安置妥當了。」


 


「既是如此,已經夠了。」


 


我眼眶紅了,泣不成聲。


 


「你不要瞎說,你別S。」


 


可這怎麼能說不S就不S的呢?


 


杜若鱗苦笑:


 


「阿婉,別哭,對你不起,日後,苦了你了。」


 


我的眼淚掉在他臉上,卻道:


 


「我當然要哭!」


 


「可我有什麼苦的?如今我是杜家主母,杜家偌大家產都是我的。」


 


「我隻是要哭,替肚子裡的倒霉團子哭自己還未出生就沒了爹而已。」


 


杜若鱗:「……」


 


杜若鱗原本要閉上的眼睛猛地睜開:


 


「你說什麼?

!」


 


他反應過來,在我懷裡掙扎著抬起手:


 


「放我下來,我還能活!」


 


我破涕為笑。


 


31


 


他騙人。


 


杜若鱗最終活到了三十七歲,大夫說,這已經是奇跡了。


 


他S那年,我們的兒子十四歲。


 


他給他拜了當世大儒為師,又給我求來了一品诰命。


 


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就是他S,妻兒家產也不會被同族覬覦了去。


 


S前,他靠在我懷裡,釋然地道:


 


「這些年我從未問過你那個問題,想來現在問,你也不一定會為了騙我說我想聽的話,所以阿婉,我隻問你另一個問題。」


 


我問他:「什麼?」


 


他竭力:


 


「若來世,你還願不願做我的妻?


 


我沒那麼多假眼淚流了,以前為讓他立業,我假裝流淚激他考了科舉。


 


後來為了讓他能多活些日子,別Ŧů⁶讓孩子生下就隻剩孤兒寡母,我又擠出幾滴。


 


現在一切回天乏術,我無淚可流,卻不知為何比流淚還要難過。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就算再難過,也能露出一個笑,回他:


 


「混賬,不嫁給你,嫁給誰?」


 


他滿足地笑了,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也沒睜開過。


 


他走了。


 


這次是真的。


 


32


 


而我,尚書之媳,當朝右相之妻,後朝武侯之母,一名诰命夫人,裴婉。


 


活了八十六年。


 


終我一生,執掌後宅,歷盡浮沉。


 


卻依舊感謝杜若鱗當初沒問出我是否愛他的問題。


 


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要怪,就怪我爹所謂的鍾情不過虛妄。


 


亦怪,我上一世遇見的是霍砚而不是他。


 


人能一錯再錯,卻不能在一坑跌倒第三次。


 


對於杜若鱗,我不敢賭,也不想賭。


 


我不知自己愛不愛他,但他S前問我若有來世還願不願嫁給他時。


 


我沒猶豫。


 


我是願意的。


 


杜若鱗。


 


若有來世,我是願意還嫁給你的。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