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自己該走向何處。


 


我出生克母,三歲喪父。


 


被養父母撿到拉扯長大。


 


本以為是真心待我,可他們從小便不待見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更是變本加厲,不給吃穿,不讓讀書。初中被迫輟學後,我背著行囊去打工賺錢補貼弟弟妹妹,二十年的人生我吃盡了人間苦楚。


 


趕上直播熱潮後。


 


我被他們逼迫日日夜夜直播賺錢。


 


他們說,我就算S,也得還了這二十多年養育之恩。


 


從此後我開始了不分晝夜地直播。


 


後來,我因過度勞累猝S了。


 


人間太累了。


 


我不想再走一遭。


 


三年不到他們就快把我忘記。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把杯子丟給他。


 


「你騙我喝了三十八次孟婆湯,

一次都沒騙到。」


 


瞅著直播時間到了。


 


我又開啟了直播,可能最後的日子。


 


就直播這件事比較有趣了。


 


22


 


自從我火了之後。


 


直播間連麥的人是絡繹不絕。


 


但我很有原則。


 


每天隻連三位。


 


今天剛一開播。


 


屏幕顯示已有三百個人等著與我連線。


 


我選了一個頭像是粉紅色兔子的人。


 


最重的瘦子:「主播,你幫幫我爺爺吧。他今年九十多了,有阿茲海默病,之前還挺好的,能吃能睡,這段時間突然不吃不喝了,去醫院也檢查不出任何問題。醫院隻開了許多營養液,叫回家好好照看著,可他回家之後還是老樣子,每天就拿著一張照片流淚。我爸說我爺爺肯定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所以託我來問問你。主播你需要多少錢的禮物,我都可以刷給你。」


 


他看起來挺著急的,應該是個有孝心的人。


 


我讓他把鏡頭對準老人。


 


鏡頭前,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躺在床上。


 


他神志不大清楚,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努力呼吸著,從喉嚨中不斷擠出「嘶嘶」的聲音,老人胸口隨著呼吸巨大起伏,但依然是進氣多出氣少,儼然是彌留之際,是他自己強撐著一口氣。


 


他平躺在床上,手裡緊緊抱著張照片。


 


兩隻早已凹陷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對著空氣,一直喃喃自語。


 


他嘴裡反復念叨著:「家,回家,回家。」


 


23


 


照片是黑白色,畫面比較模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畫面上十幾個少年模樣的男孩,

他們穿著統一著裝,在一片冰湖前合影。


 


照片裡的少年們笑得幹淨。


 


背後是被雪掩蓋的冰川和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冰河。


 


回家……


 


「回家,回家。」老人還在一遍又一遍重復著。


 


我突然想。


 


走之前,再完成一件事吧。


 


24


 


我跟著指引。


 


一路來到極北之地。


 


陰間極北本是無妄之地,不知為何換了副光景。


 


那裡白雪皑皑,被冰雪覆蓋。


 


我落地的時候,這裡正刮著遮天蔽日的風雪。


 


睜眼便是滿目白色,寒風飛雪早已刮得我睜不開眼。


 


我該怎麼找到他們?


 


【主播到底在找什麼?】


 


【沒看那個老爺爺說的嗎,

回家,估計是找個身S他鄉的人帶他回家吧。】


 


【可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25


 


瞧著四處不見人影。


 


我正準備拿出搜魂鏡。


 


「咔嚓」一聲。


 


我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枯樹枝。


 


我都還沒來得及想我是個鬼為什麼會踩響樹枝時。


 


地面上的積雪突然裂開,一個人像兔子一樣從雪底蹿出來。


 


他竟然,一直躲在積雪下面。


 


而我,竟一點兒也沒發現。


 


他的手指已被凍得通紅,但依然緊緊端著武器指向我。


 


他臉上寫滿了警惕。


 


「你是誰?


 


「為什麼會來這裡?


 


「這很危險,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拍拍肩上的積雪。


 


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刺骨的寒冷。


 


風刮在臉上的刺痛,雪覆住的腳踝儼然被凍到麻木。


 


這是怎麼回事。


 


我是個鬼,理應是五感俱失的。


 


我居然感覺到了冷。


 


我正打算說句話時。


 


天上突然傳來嗡嗡巨響。


 


似有巨大的飛機飛過。


 


我還沒反應過來。


 


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按倒在地。


 


他火速在我身上蓋上積雪,又用他的身體護在我身體上。


 


他警告我千萬別亂動。


 


半晌之後。


 


轟鳴聲消失,飛機飛遠了。


 


他這才放開我。


 


他撐起身子,刨幹淨臉上的積雪。


 


我突然發現。


 


眼前這人,

看起來挺面熟。


 


這不是老照片上那個站在最左邊的少年嗎?


 


我看了眼地面,沒影子。


 


又看眼下他三魂七魄。


 


他的魂體已經很弱。


 


他……已經S了好些年了。


 


26


 


少年學了兩聲鳥叫。


 


四面八方的雪地裡。


 


又蹿出好幾個人影。


 


我仔細瞅了眼。


 


居然全是照片上那些少年,看來我沒找錯地方。


 


……


 


我掃了眼人群。


 


所有人,都沒有影子,且僅剩最後一魂。


 


他們S了很久,也在這裡待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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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警惕地看著我。


 


有人刻意不跟我講話,

離我離得遠遠的。


 


有人時不時偷看我一眼,很快,眼神又看向別處,像是故意躲著我。


 


這的一切,都透著一絲古怪。


 


「你們,該回家了。」


 


他們停了一秒,又恢復手裡的動作。


 


整理行囊的整理行囊。


 


喝水的喝水。


 


拿望遠鏡偵查的偵查情況。


 


似乎沒聽見我的話,把我當成了空氣。


 


「整裝,前進。」


 


「是。」


 


為首那個人一聲令下,所有人背好行囊準備出發。


 


一行人列隊整齊,頭也不回走入了那漫天飛雪裡。


 


我急忙趕上去攔住他們。


 


「醒一醒,該回家了。」


 


28


 


我掐了個訣。


 


一道手印之後。


 


漫天的飛雪不見了。


 


四周突然陷入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我的五感俱失。


 


腳下也似乎踩不到實地。


 


我飄在了空中。


 


像是進入一個虛無空間。


 


果然,剛剛所經歷的一切都是他們用僅剩的那點靈力造的幻境。


 


真正的無妄之地,是什麼都沒有的。


 


他們也知道自己不在人世。


 


隻是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罷了。


 


我正想著。


 


前方突然亮起了星火。


 


星火一亮,驅散心中恐懼。


 


哪怕是在這無妄之地,也能給心中帶上一暖。


 


我朝著那一點星光飛去。


 


心裡突然有了底。


 


像小時候課本裡所說的那樣。


 


這漆黑寒冷終將被星火照徹。


 


29


 


「你們可還記得蔣雲生?」


 


蔣雲生便是拿著照片的那位老人。


 


「蔣老先生他,今年 98 歲了,按他的命格,他早就該走了,可他硬是撐著一口氣久久不願放下,他有一個未完成的心願,那就是接你們回家。」


 


「家……家還在嗎?」人群裡有人說道,他的聲音很小,想問而又不敢問,話語間帶著顫抖。


 


「山河無恙,煙火尋常。」


 


「可我們,我們沒能完成任務。」有人小聲啜泣道,「我們……我們對不起。」


 


「我們勝利了,所有人都在等你們,所以我是來接你們回家的。」


 


「接我們回家?」


 


「接你們回家。」


 


「可我們回不去了。

」為首那個低頭看看半透明的身體。


 


「都忘了我們吧,已經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


 


直播間被滿滿刷上了彈幕。


 


【李家村,李安國;鳢縣,宋明;王家溝,王超……】


 


密密麻麻的名字。


 


都是我眼前這些少年郎的。


 


我指著這些名字。


 


「看啊,你們沒有被忘記,所有人都在等你們歸家。」


 


30


 


他們S在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天很冷,氣溫一度下降到零下四十度。


 


王安慶是從南方來的。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雪,也是最後一次。


 


李強生剛過完十七歲生日。


 


這天是他的生日,他也永遠留在了十七歲。


 


為了不被敵方發現。


 


他們埋伏在積雪裡,一動不敢動。


 


一個小時、三個小時、五個小時。


 


就這樣。


 


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


 


那一場大雪之後。


 


隻有蔣雲生活了下來。


 


他被發現時,已經奄奄一息。


 


「山上,山上還有人,帶他們,回家。」


 


說完這句話後。


 


蔣雲生便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已過了半個月。


 


山上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


 


埋了一層又一層。


 


再帶人上山去。


 


哪裡還尋得到人的蹤影。


 


遮天蔽日都是風雪。


 


他們被永遠地埋在了積雪下。


 


家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他們隻能化作豐碑,遙望故鄉。


 


31


 


這便是蔣雲生的執念。


 


鏡頭那邊的老先生。


 


他閉著眼睛,眼角流下一滴熱淚。


 


他長嘆一口氣。


 


像是放下了世間的一切。


 


早已患上阿茲海默病的老先生,此刻卻異常清醒。


 


他收好照片,扣上襯衣的扣子。


 


最後他嘴角微微拉開一個弧度。


 


「我來,找你們了。」


 


他腦海裡浮現出了那一天。


 


在那漫天飛雪裡。


 


他們幾人分食一個饅頭,年長的讓給年紀小的。


 


他們在夜晚也藏在雪地裡。


 


他們互相依偎著取暖。


 


在說數不清到底有多冷的長夜裡。


 


年紀小的又將衣服讓給年長的。


 


他們就那樣。


 


互相加油打氣。


 


他們隊伍,有的來自南方,有的來自北方的,有人曾是教書先生,有人是一個瓦匠,有人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從五湖四海相聚在一起。


 


隻為一個信念。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我帶你們,回家了。


 


(全文完)